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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明园大火中的女人与他眼前的女人融为一体。在三月无色的早晨,他看到了太后心里的形象,她是另一个女人,旋转着,跳着他从未见过却也并不完全陌生的舞蹈。他甚至听到了鼓声,成千上万人在一起时才有的喧嚣。那是巨大的庆典或仪式。这一切都让他痛苦。他像被清理干净,等着宰杀的献祭。这是一次巨大的羞辱,他的狂怒正在远远到来,而他的尊严却不能给予他力量。太监还在数落他的过失,他对洋人的态度有误,他贪财、傲慢,他不该在太后面前高声说话,这些都是罪过——杀肃顺那会儿,也用了几乎相同的言辞,区别在于,肃顺是在受死,而他是在受辱,像弱小的皇帝一样需要重新学习礼貌和感恩。他不等谕旨念完就站了起来,推开挡住去路的太监,掀翻了太监手里刚刚缴获的花翎。他不在乎,急着离开。他跌跌撞撞,踉踉跄跄,有许多种想法撞击着他,在他脑子里乱作一团。紫禁城在这一天失去了色彩,他眼里全是陌生、晦暗、不断脱落着墙皮的建筑物。
那是这片皇宫的现在,还是未来?
第四章邪灵
那是一件无法销毁的东西。因为无法销毁,圣祖只能将其重新掩埋,筑佛堂,诵佛经,助它永眠。圣祖知道,那东西会在某个时候醒来,埋藏只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这是圣祖的心病。他不想让后人记住这件事,却又担心完全的遗忘,会导致某天邪灵醒来,再无人知晓它的来历,无从找到应对的办法。
圆明园大火
我见过圆明园的大火。
父亲说,你怎么可能看见?圆明园与王府隔着纵横数十条街。圆明园被烧那天,你一直都在王府里,你怎么可能看见大火?我说,我是从你眼睛里看见的。父亲望着我沉默不语。我自小有超常的能力,我能看见别人脑子里和心里的画面。每当我不动声色,说起我看到的内容时,他们都这么望着我,目光呆滞,表情凝固。当我说我看到过圆明园的大火时,这种表情再次出现在父亲脸上。
那片大火总是出现在父亲意想不到的时刻。三十三年前,父亲准备上朝领受他一生中最高的职位:议政王。那天天还没亮,恭王府里已是灯盏闪烁,仆从穿梭。大福晋和几位侧福晋,都来服侍父亲,帮父亲穿上新制的朝服。朝服上盘桓着巨蟒和云。当新朝珠和朝冠戴上后,父亲脸上露出了笑容。周围服侍父亲的家人和几十个奴才也都一脸喜色。但是父亲并不十分开心,当父亲最后一次打量穿衣镜里的自己时,父亲没有料到,自己脑海里却出现了圆明园的那场大火,多么清晰,就映在镜子里。父亲眼见幼年读书的地方浓烟弥漫,火光冲天,父亲忽然被自己脑海里的烟雾呛着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双眼噙满泪水。父亲不得不坐下来喝口茶,以掩饰眼中的泪水。这是父亲一直无法控制的画面,圆明园的大火总是没有预兆,没有理由地出现在父亲的思绪里,左右父亲的心情。那场前所未有的大火,在父亲心里留下的不仅是冲天的火光,还有大火过后漆黑的焦土。
1861年的春天,在父亲从热河行宫带回哥哥灵柩后的六天,两宫太后也带着将要登基的小皇子从同一个地方回来了。按照预先的安排,父亲出皇城接驾。在此之前,咸丰皇帝任命的八位顾命大臣中的四位已经当了阶下囚。依着父亲和两宫太后的约定,父亲的前途看似一片光明,但是在出城途中,父亲心里一直携带着圆明园那片无法遮掩的焦土。此外,在父亲心里还藏着杀人的念头。父亲的眼睛时常望着远方,他一面跟人聊天,一面在构建自己心里的画面,画面里有疆野、战场、洋人,一个没有被焚烧的圆明园,和一个已经化为焦土的圆明园。父亲有时会去那个完好无损的圆明园里走走,带着他狩猎时那匹英武的猎鹰。
圆明园被烧后,父亲不再去承德的木兰围场狩猎。人们说,父亲是在木兰秋狝时失去本应属于自己的王位的。父亲从未迁怒于那场失败的秋狝,但父亲有时也不免想,如果父皇让自己做大清的皇帝,会出现眼前这等乱局吗?事实上,不止父亲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在父亲的哥哥去世后,皇族中许多人都藏着这样一幅图画,就是这一切,帝国的版图,该由父亲来掌控,而不是那位姓叶赫那拉的女人。是的,我看到过,父亲心里有这样的画面,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大臣们跪下时谦卑而低垂的头颅,一大片乌黑的帽檐像倾斜的屋顶。父亲心里的图画庞杂丰富,而在父亲心里,还有一个封闭的地方,那里关着他已经去世的孩子们。父亲在失去他们时,一时不知该如何管理这处地方。他过世孩子的身影,经常在他毫无准备时跳出来,撩拨他的伤痛,一如圆明园的大火。
在父亲努力关闭的那扇坚固的门窗里,我仔细巡视,发现里面并没有我的身影。自然,那是已逝孩子待着的地方,而我一直都是父亲最放心的孩子。我躲过了天花,也躲过了贵族孩子经常要被夺取性命的各种富贵病。我一直活着,甚至从未染过风寒。我为什么能活下来,这和我能看见别人脑子里的画面一样不可思议。所以,最终有一天,父亲放手让我进了宫。父亲以为再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再也没有生命更为顽强的人,可以接近宫里姓叶赫那拉的女人。最终,即便我无病无恙地活着,也一样离开了父亲。父亲是一位好父亲,他爱自己的孩子,可我们一个接一个离开了他,他心里的画面一度非常凄凉。他一直藏着他与他们分别时的一幕。父亲不常落泪,在父亲心里,那间无法密封的屋子里,总是阴雨绵绵。
我一点点窃去了父亲对于子女的记忆。我将父亲珍藏的旧物,一件件带回宫里。父亲以为自己早已关闭了逝去世界的屋门,他一直不知道,原来是我窃走了他的纪念物,也带走了一群日夜纠缠他的魂魄。并不是每个画面都能被转移。有些画面我无法带走。在我父亲一等贵族的心里还藏着许多别的画幅,他知道该怎样隐藏,而不被发现——那一年,父亲去东城外接驾,杀人的场面已经在心里勾勒成熟。随后被杀的八位顾命大臣自是不必多言。父亲一直认为这是他政治生涯的一次漂亮出击,当他看着新皇帝躲在叶赫那拉氏的身后时,他一面想,是他施展抱负的时候了。可不知为何,父亲眼里心里忽然再度涌现圆明园的一片焦土,那烧焦的地面和焦煳的气味,让他窒息。
两宫太后在父亲面前毫不吝惜自己的眼泪。他看着她们充沛的泪水将脸上的脂粉冲出道道沟渠。父亲在那一刻的心情是振奋和满足的。但接下来,父亲心里却涌出了忧虑和难以平复的猜测。新皇帝登基的典礼上,父亲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三个人。他的目光,从皇帝转向东宫太后。东宫太后瘦弱,沉重的凤冠和朝服压得她气喘吁吁。他的目光又转向西宫太后。他发现这个女人笔直地挺立着,周身散发出异彩。她与他在热河身着丧服时的形象完全不同。她几乎是另一个人。
典礼之后,父亲回到自己的府邸,换下朝服,去了嘉乐堂。嘉乐堂里供奉着祖先的牌位,父亲虔敬地进香,让所有人退出,独自盘坐在堂中的蒲团上。我站在父亲身后,望着父亲。父亲陷在衣服的褶皱里,显得疲惫而瘦削。我再次看见父亲心里的画幅,他早上经历和看到的景象,正随着夜晚的来临而褪去色彩和温度。那天很热,父亲望着年轻的圣母皇太后——去热河前,她还是住在圆明园里,只知道逗京巴狗玩儿的懿贵妃,可回到紫禁城后,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徽号,与东宫皇后平起平坐了。他望着她的背影。她正好转过身,携着小皇帝的手,让他正面朝向群臣。群臣在那一瞬间跪拜下去,乌黑的帽子像倾倒的屋檐。
父亲在那个片刻愣住了。他心里装着的焦土忽然燃起了大火,火光让他的内脏灼热难耐,大火像当年一样失去了控制。那场无法浇灭的大火,父亲觉得自己在和它一起燃烧。黄金和珍珠在融化,珍贵的书籍和屋宇,香气缭绕的木构造的穹顶,由雪白的石头雕刻的门和护栏,被烧得通红,像锻造中的生铁。父亲望着这一切,远远望着,任由这片大火一直炙烤着自己的身心。大火在烧到第三天夜里时,海瀛观已经塌陷的建筑上,忽然有巨大的火球跃起,烟花般在圆明园上空爆裂,绽放出奇异的光芒。夜晚亮如白昼,而白昼却暗淡如夜。时间错乱了,时间从那时开始变得模糊不清。父亲忽而感到,他身体里和心里的痛感消失了,他听不到声音,一切都邈远而难以置信,恍如梦境。父亲想,也许他醒来后,这片焦土就会消散,圆明园还是他出生和早年居住过的圆明园,他还是因骁勇机智而令父皇引以为荣的皇六子。接下来,大火退去,烟雾在无边的皇家园林上空聚拢。
1860年10月18日晚上,我父亲和他手下的兵士目睹了一个奇异的景观,海瀛观无比壮丽的建筑在坍塌,而浓烟升腾,聚成人形。在场的人看到一团变幻不定、色彩浓艳的烟雾中,一个女人的身形,以他们似曾相识的服饰装扮着,以他们从未见过的形状现身于圆明园上空,变幻莫测,忽明忽暗。她是一股烟雾,同时又巨大逼真,她用烟雾的手指着他们狂笑不已,她的笑声,让所有目睹她的人,都感到了末日来临时的恐惧和绝望。
烟雾最终散去,而那烟雾里的女人却成了父亲挥之不去的噩梦。在新皇登基时,父亲觉得,幕帐边一直望着新帝的叶赫那拉氏,恍如一团散发奇异光彩的烟雾,烟雾里包裹着曾在圆明园上空聚拢的狂笑不止的幻影。那幻影让他难以释怀,那狂笑像雨点和冰雹打击他,使他的双眼疼痛难忍。
在父亲独自坐在空旷的嘉乐堂里,与祖先默默对话的时候,我也盘腿坐在父亲身边。我是父亲的长女,在王府,只有我能看见父亲心里忽而明朗、忽而阴郁的画面。父亲半闭的双眼睁开,看着我恰似看着唯一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父亲没有像平时那样轻抚我的脑门,而是将我的一双手放在他的手里,久久握着。父亲说,你能看见她脑子里和心里的图画吗?
进宫
这一年除夕,恭亲王的大福晋将我装扮成公主的样子,教我礼仪,牵着我的手,带我入了宫。那年,宫里丽皇贵妃的女儿,荣安公主六岁了。我在那一晚第一次见到她。向两宫太后请安后,我们站在离荣安公主不远的地方。她是一个苍白而纤瘦的小公主。她身边是丽皇贵妃。丽皇贵妃还很年轻,人人知道她善舞。咸丰皇帝离世后,王公们的福晋曾一度猜测她的命运。她曾是圣母皇太后的眼中钉,但她出人意料,受到了优待。自然,这一方面是因为慈安太后的原因,一方面是由于皇室处在多事之秋,后宫需要的是稳定。命妇们在丽妃做了皇贵妃后,预测她会被圣母皇太后做成虫豸。但是丽皇贵妃却一直安坐在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