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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魔咒-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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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公主府住了三天就回到宫里,婚姻于我形同虚设,紫禁城才是我的地方。我习惯了这里的黑暗,住在一个陌生的、到处都簇新通红的地方,我难以适应。在明亮的、喜气洋洋的地方,我黯淡如一抹影子。我只该待在幽暗的地方。我长大了。不,我衰老了。父亲自那夜之后便老了,而我甚至比父亲更老。现在,我的目标是被奴役囚禁的我自己。我时刻想要杀死她——我的梦和我自己。

安公公的位置换上了另一个人,李莲英。就是翠缕说过的“莲英”。花园的钥匙在他手里。当安公公“没有了”的时候,也并非迹象全无,他一直戴在右手的翡翠扳指,从衣物间滚落,成为他曾经存在的唯一证明。如今,翡翠扳指戴在李莲英手上。

在经过那激烈的一夜后,我发现我与福锟并无分别。安公公说,我和他是一样的人。是的,这奴才倒并未言过其实。一直以来,我也是一个无梦人,或是如白萨满所说的半人。只是我自己不知道、不认可而已。倒并非我真的不知道,也不是别人灌了我迷魂汤、忘忧水,而是我的记忆回避了这些。背叛是痛苦的,尤其是背叛父亲。当我看见宝座上的自己时,仿佛顷刻间大梦初醒,接着,我看到了许多“我”不曾看见的东西。它们其实就藏在我的记忆里,与我一直以来自以为是的我自己,形成对照。哪一个是更加真实的我?是骑在南荣乐背上在翊璇宫的夕阳中游荡的荣寿公主,还是在地下花园中坐在宝座上,上了封号的固伦荣寿公主?我的另半个自己,我的梦,摧毁了父亲的计划。我认可安公公的说法,我与他并无二致,我们是一路货色,我也是一个奴才,而且是所有奴才中最危险的一个。这危险来自我体内的一种声音,那声音告诉我该如何做,它控制和分裂了我,使我无法支配自己,使我的所作所为都与自己原本的意愿相违,而且恶毒之极。当我这样看自己时,我的形象便符合了众人眼中的我。众人像怕安公公一样怕我,躲着我,而我却自以为冷酷的外表是我隐蔽真实自我的伪装。一直以来,我以为自己是父亲的眼线,最终,我却是在关键时刻出卖父亲的人。

安公公只是整件事一个微不足道的牺牲品,目的是为了换取父亲手中的武器——白萨满。父亲信任我,带上了他寻找多年的武器。我们让父亲进入密室,是为了获取父亲的武器——白萨满。

许多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浮现,累积,当我看清这一切时,已经是一个已婚的成年女人了。我回到紫禁城,脱下色彩浓艳的吉服,换上色彩平淡的常服。我向太后请安,问起了那个夜晚,我所有记忆有意回避和排斥的一幕。我问,当我视野变得一片雪白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就错过了这场精彩的对决。

“我们降伏了白萨满,他做了我们的俘虏。恭亲王今生都不可能东山再起了。白萨满是唯一威胁我们的武器,恭亲王白白浪费了他。白萨满,我们留着他,用最好的牢笼囚禁他,只为看他一眼,就知道天下是太平的。

“你奔向你的梦,这个举动彻底击败了恭亲王,使他俯首认输。你天资聪慧,我并未教你,你却做了聪明之举,所以事情才这么快这么轻而易举地结束了,就像吹了一口气。恭亲王一掌击落了白萨满的手中剑,将宝剑交给我,他的态度非常恭敬,让我满意。我知道他的想法,如果他用白萨满刺杀你,他就依然是被诅咒之人。你父亲交出宝剑,实则,是为了与诅咒对抗。但是无论他心里是怎样想的,我接过了宝剑,因为我知道,我要的,无非是解除这一威胁。随后不死之灵飞向白萨满,像雄鹰展开翅膀,又像一片庞大的网,将白萨满紧紧裹住。接下来的事就很简单了,几个宫女动手将白萨满捆个结实——事情快如闪电,瞬间就决定了胜负。”

“太后,为什么我没有像安公公那样消失呢?”

“因为你是我的人。”

“在我扑向自己,触到自己时,为何却没有像安公公那般倒下去,又为何没有像一张废纸那样起皱,又像烟雾一样散尽呢?”

“因为你并没有真正扑向自己,你扑向的,是不死之灵,她借你的手战胜了白萨满。”

“为何安公公连一点梦的残渣都未曾留下?”

“这取决于手持瓶子的人。翠缕一心只想安公公彻底消亡,她诅咒他。”

“……您是说衣服飞起来裹住了白萨满?”

“不错,你也是衣服,不死之灵住在你梦的躯体里,她变成了你,而你变成了她,当衣服飞起来的时候,你也飞了起来。”

“我……一点儿都记不起来了。”我头痛欲裂。

“这是很大的荣耀,不死之灵视你为衣服。”太后说。

“可是,她利用我,您也利用我!”

“你必须向我证明你的忠心。”

“太后,您让我穿着三百年前死人的衣服,拿我当刀枪使,您根本不顾惜我的生死。我是您的人质,您以我对付恭亲王和白萨满。您并不看重我,您看重的只有胜负。”

太后沉下脸。

“我自然看重胜负。从一开始,我就说,你是我的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说,你要将你和你的梦都交给我,要对我绝对信任。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护你,让你不死。我看重你,才会保护你,让你不死。你难道没有想过吗,当不死之灵以你为房屋或衣服时,它会让这房屋着火吗?或是它会让这房屋漏雨失修吗?不会的,它会让它无比坚固,坚固到可以对抗死亡与诅咒。穿着你梦之衣的不死之灵,用比刹那还要短的时间,用比意念还要快的速度,捕获了白萨满。我们必须成功,我们必须擒获白萨满,让绮华馆重获安宁。”

我不知“我们”是指太后和邪灵,还是指作为半人的我和太后。

我知道了,为何安公公称那园子为荣寿花园。它的全称,该是固伦荣寿公主梦花园。

“如果没有我,想必恭亲王会取胜吧。”

“绝不会。”太后的语气平静而坚硬。

没有万一。在摧毁父亲这件事上,我们的计划可谓周密而万无一失,只是我耳边一直回荡着父亲的声音。父亲说,不。父亲拖长的声音里,有恐惧、绝望、不忍、怜爱,还有太后所说的对抗。这声音在我苍白的记忆里留下很重的阴影,此后三十年里,都挥之不去。

邪灵

邪灵囚禁我,我却看不见它。有另一个“我”服从于邪灵,我却对此一无所知。即便我想起许多事,知道更为接近事实的事实,我却对邪灵无能为力。况且,还有恶咒。太后说,我无法通过与梦中的自己合二为一而令自己消失。因为,我飞奔而去触碰到的,不是我自己,而是邪灵。那么,既然我穿着那件尸衣的结果是与邪灵合一,那么,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即是邪灵的居所。

我就是邪灵。

我怀着对自己的厌恶回到宫里。太后知道,即便有一天将我赶出宫,我还是会回到宫里的。因为,我不仅是威胁父亲的人质,我还是我自己的人质。我孤家寡人,失去了一切。我得到的回报是不死。我在宫里的日子,像患了一场大病,除非消除自己,我无法痊愈。至此,我不再信任自己。我的想法和行为一样不可靠,一样可能被太后或邪灵利用。我用尽办法清空头脑,使自己没有回忆,没有思考,没有愤怒,没有情绪。即便做到这一点,是否能摆脱控制也未可知。我一直想,如果我的想法不是出自我自己,那是谁在想,难道是邪灵?难道不是邪灵?是邪灵在通过我思考,用我的思考实现她的目的——我找不到答案。我是一个他人之梦,我找不到梦的源头,因为我无法离开这里,这一切。

我第一次入宫的时候,父亲问了我一个问题。父亲没想到,他要的答案,却是我。现在,父亲不会再问我了,有一个问题却留给了我。我问自己,我是谁,我来自哪里?如今我知道,我其实是无眠无梦的人,我的时间多得像江河水,我有足够的时间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个以我为衣服,父亲称之为邪灵,太后说她是不死之灵的人,这个不灭不亡之人,她是谁,她来自哪里?

但是,一个人如何做到既思考又不被思考蒙蔽呢?我没有办法时刻看着自己的思绪,所以,我常在宫中徘徊。

我出嫁后,便不再去绮华馆了。我在绮华馆会老惦记着地下花园里的另半个自己,所以,不必去了。你去哪里都可以,就是不必去绮华馆了。太后说。绮华馆的新主管福锟热情很高,比旧主管还要称职、忠心。当然,还有李莲英,他们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我与太后“合谋”击溃父亲后,紧跟着,同治皇帝大婚,宫里来了一批新人,新的皇后和嫔妃,新的太监和宫女,绮华馆的地下花园想必又扩充了许多半人之梦,而那最显赫的椅子上端坐着我的梦。这个梦与我无关,不属于我,她是邪灵的猎物。绮华馆不需要我了,我在不死的时间里,缓慢地走向我日后要维持的形象。

在宫里,我是太后的心腹。大家都这么说。绮华馆验证了我的忠诚,忠诚是人们怕我的理由。我的确忠诚,我将绮华馆和地下花园的秘密泄露给父亲,我促使父亲设伏拘捕安德海,我促使翠缕偷来锁梦的瓶子,导致太后的亲信“没有了”,这一切,最终证明了我的忠诚。不,这不是我的忠诚,而是太后对邪灵的绝对信任——怕我的人,却不知道,我就是邪灵。看见我的人全都倍加小心,战战兢兢,万一躲不过我,便硬着头皮赔上笑脸,心里却巴不得赶快离开。有时,我拦住一个问,你到底躲什么,你看见了什么?告诉我,你们看在眼里的到底是什么?我知道她们无法回答,我拿她们取乐。她们脑子里的图画混乱无形,不值一提。我懒得理她们,也无颜再返王府面见父亲,我像父亲一样成了孤家寡人。父亲终日戴着一顶旧毡帽在树下垂钓,我们周身埋着同样的孤独。我常常骑着南荣乐在翊璇宫里和宫墙外游荡,无论白天夜晚,像丧失了知觉般感觉不到时间的变化。我将我昔日的公主服穿在南荣乐身上,将首饰嵌镶在马鞍上。每天一早,宫女围着我,将我打理得纹丝不乱,古板而严整,我的容貌已经改变,脂粉下藏着一张毫无生机的、苍白瘦削的脸。若有人走进我的心,会看见我的心已是一座荒废的园林,满目疮痍,残垣断壁,荒草丛生。如果继续看,会发现在一片苍白的池水边,有一个垂垂老矣的背影,那是退出紫禁城的父亲的背影,父亲身上披满了雪和盐粒。

我是一位少妇了,我甘愿荒废,变得干瘪而无趣。

我难得回一趟公主府,刚进门,额驸的随从就会问,是否要召见额驸。当然,要召见额驸,否则就不是夫妻了。额驸来了,我们枯燥无味地吃了顿饭,像两个老年人那样坐了一会儿。我们无话可说。我知道,额驸在等我发话离开。这个我会,而且我已经想好,等额驸走后,我要花时间想一想白萨满的事儿。是的,是白萨满,还有他的剑,我险些忘了这重要的一环。白萨满危险而重要,却没有被太后处决,而是被关在一处地方,这难道不奇怪吗?虽然太后说,以“眼见白萨满”为天下太平的证明,但是,难道最放心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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