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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流光剑啊?”杨武突兀地开口,问左方的白衣男子。
“您知道?”这人先是一讶,随后遮袖掩面轻笑道:“杨城主不愧是剑圣高足,奴家这把流光剑,世上知道的人可不多呢。”
明明是男子,说出的这话却柔媚入骨,听得花恨柳心中一阵翻腾,终究压抑不住,转头向一侧吐去。
待吐得尽兴,他转回头来却见那人正嘴角含恨、秀眉微蹙,死死盯向自己,忙擦去嘴边污物,一个大礼作向对方:“喝的太多,醒醒酒。”
对于这番这解释,那人一翻白眼,道:“奴家虽不是什么声名煊赫之人,但在关州一带提起‘花语迟’三字,也是小有些名气的,自然不会跟你这无礼之徒一般见识。”
听得“花语迟”三字,花恨柳再次侧头,一边拼命吐,一边心中悔得要死:这“花”姓,果然遭人厌恶!
“那你这柄刀,就是‘万人’了?”杨武似乎不愿多听这花语迟多说,趁间歇转首问向右边少年。
“确……确实……实……”这人却是个结巴,听杨武点出自己刀的名字,眼中精光更是大盛,连连点头,却只是在“实”上使劲儿。
吐完稍微舒服些的花恨柳便想,他这只听到“实”音,但最后这一字表示的到底是“确实”的“实”还是“确实是”的“是”呢?
这是一个问题。
杨武并未因为少年结巴而稍露不快,反而轻声安慰他道:“你莫急,我问你话,你只需点头、摇头即可,明白吗?”
这倒是令花恨柳刮目相看了:对方既不是你学生,也不是你儿子,你能态度这么好地对待即将刺杀自己的少年,怎么就不能诚心诚意地对待一个天性纯真的孩子呢?
想到天不怕今天在婚事上的所作所为,花恨柳犹豫再三,还是将“天性纯真”四字在心中悄悄抹去。
黑衣少年听到杨武的话,当即松口气,应道:“明……明……明白。”说完后,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其实是可以通过点头来回答的,不禁脸色一红,低头不语。
“你来自化州?”
杨武此话一出,低着头的少年此时却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骇。但惊骇并不表示他忘记了杨武说过的话,下巴还是轻微地向下点了点。
“你不必害怕,我并非知道你为谁效力,只是不久前听说死在这把万人刀刀下之人已经达到六万之数了,而这消息来源便是化州。”见少年表情稍放松,杨武又问:“方旭东是你什么人?”
方旭东这个名字,花恨柳没听说过,但这会儿被冷落在一边的毒必死却是听说过的。方旭东成名是在一百多年前,比杨武的师傅皇甫戾成名还要早,当时他在世间用的也是叫做“万人”的刀,只不过当时刀仅仅是这个名字而已,并没有“斩人逾万”的意思。而开始有“斩人逾万”这种说法,也正是由方旭东开始。据传此人一年之中东入京师西走越荒,南踏边夷北闯蛮狄,杀大罪大恶之人,斩贪财贪色之官,凑得一万之数方才封刀不知所向。
现在已经有六万刀下亡魂了啊……
想到此处,毒必死顿感后颈微凉,不自觉地转了转脖子。
“祖……师祖。”少年答道。
花恨柳注意到,之前不论是回答“确实”还是回答“明白”,少年都是将第一个字放在前头,这也是正常的语序。然而当提到自己的师祖时,这少年却先将“祖”字放在前头,看见少年对这师祖的敬意之深,这也从侧面看出这位方旭东想必也是名声鼎鼎之人。
“他老人家尚好?”听到少年回答,杨武脸上一笑,也不再直呼其名,道:“前年老人家路过熙州还曾和家师见过一面,我有幸在那时见到一次。”
听得杨武与自家师祖还有些渊源,黑衣少年赶紧抱拳一拱,然后才点头道:“好!”
这一字说得干脆,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之痕迹,听得杨武心情也是大好,哈哈一笑说道:“忒也有趣!”
这声笑落在花恨柳耳朵里,那便和背手仰头、淡然望月是一副做派:又心虚了吧?靠大笑来掩饰自己的紧张,纯属虚张声势啊!
“哎哟,明明是俩大老爷们儿怎么还和婆娘一般絮絮叨叨说起来没完了呢,人家站这里半天,可是腰酸腿软,也没见着杨城主主动问问、疼疼啊!”花语迟说话确实够“迟”,如果他能早些说出这话,花恨柳的第三口“醒酒吐”也不至于一直憋到现在才吐出。
“废话少说,毒爷才不和你们**叙旧!”毒必死看不下去了,他不知道杨武师傅与方旭东关系深入到什么地步,但照目前这趋势,黑衣少年被他一拉一带说不定就套起近乎临阵倒戈了!此时趁着还没到那一步,当然还是早早动手比较好。
“既然都是来杀人的,还管都是哪一方的干什么?杀完人各自回去领赏便是!”见三人望向自己,毒必死咬咬牙狠声道——之所以有三人,是因为另外一人正在“醒酒吐”。
“你认为你能杀我?”杨武轻笑道,若是花恨柳看到这笑容,说不定真有一霎会相信杨武有这自信。
“我一人或许不可,但合他二人……”
“还不够啊……”杨武微微一叹,打断毒必死的话道。
“你说什么?”毒必死双目一睁,不可思议道。问这话时,花语迟蹙眉,黑衣少年凝目,皆望向杨武。
“我说,以你们三人之力,想将我击杀与此,根本还!不!够!”最后这三字,一字一顿,气势十足。
“墨伏师兄,田宫,你们两人也出来一见吧!”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变色。
第二十四章 天人三式
当世杀势最凶猛的墨伏!
以一州之力力抗两国的墨伏!
坑杀北狄二十万军士的杀将墨伏!
他,竟然也来到这里了吗?
花恨柳心中暗自震惊,对自己这位久闻大名却从未见过的师兄也是充满好奇,抬起头向前方望去,想看看这墨伏,究竟长什么样子。
“师叔且收目,我与将军皆在此处了。”
平静的声音乍然从身边响起,不只花恨柳大惊失色,就是站在对面的毒必死、花语迟和黑衣少年三人,也是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刚才那里分明什么东西都没有,怎会一眨眼就出现在那里?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神奇的身法!
声音是在花恨柳身侧响起,花恨柳呆愕片刻后,方才转动身子,望见一老一少,一站一坐的两人。
站着的那年轻一人,正是在天不怕嘴里也赞不绝口的后起之秀田宫。他并非一般人认为的那种身材壮实、肤色黝黑的将军形象,反而略显清瘦,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他手中所拿,也不是什么奇兵凶器,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折扇;花恨柳望向他,他也望向花恨柳,一人惊愕,一人笑如春水,他脸上微微一漾,向花恨柳微微作揖,口中恭敬道:“弟子田宫,见过小师叔。”
而坐着的那六十岁模样的一人,眉锋剑目、鬓若霜雪,一副面目肃穆模样。他之所以坐着,不是因为他将军的身份和气派,墨伏其人,无论到哪里,不言不语,不动不行,自有一番气势,根本不用刻意营造。
他不站,是因为他无腿——膝盖以下空空荡荡,一身甲胄只到护膝位置。
此刻他正冷冷地盯着杨武,不发一语。
虽不发一语,但留给花恨柳的感觉却是,自己面前坐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张弓——一张蓄势已满、随时都将激射而出的弓。
今晚已发生了太多令花恨柳惊愕的事。自己不知不觉陪着杨武至少到了五次鬼门关,他惊愕;引来如此多的人来杀杨武,他惊愕;自己的师兄、师侄参与其中,他惊愕;传说中的墨伏,耳闻中的田宫,一个身有残疾,一个干净风雅,他惊愕……仿佛惊愕已经成为他今晚的唯一表情。
而事实证明,这个表情确实应该是。
“师兄稍安勿躁,削足断腿之仇虽只涉及你我,但毕竟是门内之事,咱们待会儿再谈。给我些时间,我先将这几位打发如何?”杨武的一句话,信息量不多,但震撼力度同样不小。
削足断腿之仇?墨伏的腿是杨武废的?这怎么可能?天不怕不是说墨伏是天下杀势最猛的一人么,怎么还会被杨武所废?那杨武的剑术会高到怎样可怕的一种境界啊?
任花恨柳心中巨浪滔天,也接受不了当下的情形:不对啊,你们都不按我所想、按我所认为的套路出牌——你们都是疯子!
“哼!”一声冷哼,花恨柳猛然惊醒,却发现这声冷哼是墨伏所发。
“三息。”他声音不大,有种像普通的老年人口中含痰却吐不出的感觉,听得人耳朵里痒痒。
“墨伏,莫要欺人太甚!”这话是毒必死所喊,而他之所以喊,是为“三息”这二字所喊。“任他杨武再厉害,也绝无三息之间杀我三人的本事,你莫要轻看了我五毒门!”
“田宫。”不理会毒必死的咆哮,墨伏轻唤自己的爱徒。
田宫微微一躬身,道:“不过是个杀手组织,这里结束后我就赶往均州。只是不知道做到何种地步……还请将军明示。”
看着自己悉心培养的毛小子如今越发有出息了,墨伏心里高兴,语气也轻缓了许多,道:“不知死活的一群人,留之无用,你这就去吧。”
田宫心中一惊,道:“可是将军……”
“无妨!”话未说完,杨武却出声打断,道:“师兄心情大好,你去便是,不会让你失望!”
以杨武一个长辈,对田宫说出“不会让你失望”这种话,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更何况冲刚才双方拉开的架势,这是敌对搏杀的双方,怎么会向一家人般,说出这等话来?
更令人称奇的是,墨伏竟也深以为然,对田宫道:“杨武说话还是值得相信的,我还要再在这里留上几天,去见一下掌门人,你且去无妨。”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田宫无奈,叹口气只好应下。转身之后向一脸错愕的花恨柳拱手道:“田宫此去十日之内必回,这段时间里还请小师叔多多照顾我家将军。”
说完,也不等花恨柳应下,一闪身似鬼魅般消失不见。
这一门三人,就这么轻描淡写般将抹杀五毒门一事定了下来?
“是不是这就叫做举重若轻?”花恨柳回过神来,竟先是冒出这等想法。
“狂妄之人,你不知我五毒门上下多少人……”
远处毒必死还在大声谩骂,这边墨伏又变作冷冰冰的模样,对杨武道:“开始吧。”
说是三息时间,花恨柳只看到第一息时杨武右手轻轻扬起,吸气聚势;离得最近的毒必死自怀中掏出一对淬了剧毒的四爪勾欺身而上,狠狠砸向杨武天门;他身后左侧的花语迟不知何时已握剑在手,在墨伏嘴唇翕合之时便已配合着端是诡异的身法,忽隐忽现、忽左忽右,向着杨武前胸刺来;而右侧的黑衣少年,开始时面露难色,但最终决定动手,一息结束时他刚好将身后背的孤刀掂到手里。
而在第二息时,杨武却做了一个花恨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动作——他将刚刚聚起的剑势直接散去,吐出一口浊气,便又回复到刚才背手仰头的姿势。
他这是放弃抵抗一心求死的架势?
花恨柳心中这样荒诞的想法一闪而没。之所以说“一闪而没”,是当他看到对面三人的表情后,自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那黑衣少年一脸错愕,那花语迟表情莫名、看上去处处别扭,那毒必死眼中瞳孔大张、惊惧模样不言自明。
结束了?彷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一大一小两声落地声音先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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