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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箬笠绿蓑衣-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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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她当初还怀有憧憬期望,那么她现在正抒发着烦恶的情绪,也包括对人生的黯然无趣。我的心情也大抵相似。
终有一次,我收到了她的留言:“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我也想问,“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生命的泥委弃在地里,只生野草,不生草木”;
生命没有方向性,“有人随风落到筵席上,有人随风刮到茅厕里”;
天命是什么?屈子在《天问》中没有寻到,柳宗元在《天说》中没有寻到;刘禹锡在《天论》中也没有寻到。
追寻生命的人又是什么?一半是天使,一半是禽兽。
我感叹:大千世界里的人原来是一个复合体,他们的魂是一具无头尸!悲哉。
我们的聊天记录过去像天使一样高尚地活在油箱里,现在又像禽兽一样冷漠狰狞着不语。她拥有着我的删改权,然而她没有删改,她的那些短评孤立在恶语如潮的废城上,过去的那些岁月,惟独她兀立在城头为我扯大王旗呐喊。
我点击了一下,忍不住干笑一声,过去那种奋不顾身勇往直前的鸵鸟姿态现在几乎消磨殆尽,如今毕显苍白幼稚,惟睥睨可见。她的短评可感动了我沦落的羞辱吗?石烂海枯,谁像雕塑一般拭擦着斑剥伤痕?
“在你出走的一刻,我于雪原凝结为冰雕,我于悬崖风化为石头,我于大漠灼裂为细沙,你,是否明白,你眼中的我并非真正的我,而是一个迷失自我的我呀。
你的大气正反剥出我的忧戚,我是个矛盾而奇异的人,我为西风中菊花枝头抱香灭亡的蝶儿伤感,我为期价掉到我预期的状况兴奋,我为已躺成一页诗的故事而奋笔疾书,我为久思淤塞而放弃已积了五万字的连载扼腕叹息。
网络如海,辽阔汹涌使人无权在面前称为波澜,或只能称为飞沫。是怎样的机缘巧合,让两朵飞沫在暗流中相逢?骤然想起的是张爱玲的话:在千百万人中遇到你能要遇见的人,在千百万年中时间亦渐荒芜,遇见了也不说些什么,轻叹一声:唉,你也在这里么?”
我抄了席慕容的小诗回复,就像在坟上加一抔土:
一定有些什么是我无能为力的不然日与夜怎么交替的那样快所有的时刻都已错过忧伤蚀我心怀。
我不知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懵然觉得吴笠蓓的出现似乎唤起了我的良知和对人性的复苏,我是警醒的蛇,正好好地反噬着自己。然而,我最担心的是农夫也已经死了,我做了什么他都无动于衷。


21 皎皎日月
更新时间20111225 16:17:33  字数:6825

 皎皎日月
阴谋陷害别人的人,自己会首先遭到不幸。
——伊索
诚如高耳鸡所言,高耳鸡的原处女女友果然犯痒,她了无声息地走,又了无声息地回来。当然,这回来可大不一样,北京的路要远比广州绵远悠长。我们早就相信,她不是贩鱼的料儿,唯有T台,那才是她炫目光环的理想家园。不过,她来了后就很快地消失,因为她来只是来取她的那些获奖证书,而高耳鸡也找到了新的处女女友。
摄制组的工作出了点乱子,工作人员对工资分配制度十分不满。孙发亮用强权镇压着他们的反抗,拿掉了两个对他威胁最大的鱼腩子,算是杀鸡给猴看。
高耳鸡则继续跑他的外务,凡是与摄制组扯上关系的厂商,他都事必躬亲、抗言力争,如此大到百万,小到数千的赞助又有几笔入项。
我猜测吴笠蓓的性格发生了严重的畸变,这能够从我将整理完剪辑后的脚本交给摄制组以及晨跑的路上被她安置的人以“妨碍交通”的罪名惩处看得出来。“累”屋及乌,就连曾于我拔刀相助攻击过她的“雇佣兵”的高耳鸡她也没有放过。
从廊坊回来,我和高耳鸡掩在大货车的一侧像一颗同步卫星一样奔跑才躲过了灾难性的一劫。关东跛暴露出了目标,他在北直门一家小弄堂里面的截拳馆练拳,参与袭击高耳鸡的人里面就有他的拳友。
高耳鸡轻而易举地获得了这条信息。
一天晚上,他揪集了十几个在北京混出来的朋友,化了妆在北直门那家截拳馆门前卖画,其时正值李小龙逝世37周年的纪念收摊期,外面张贴的李小龙手持双截棍扬威耀武的各种造型的黑白复印画已经被撕得斑驳淋漓。隶属拳馆的录像厅正播放他的遗作《死亡游戏》,声箱里不时传来李小龙“嗷嗷”或“咿呀”的怪啸,他一拳一脚的表演不仅仅把中国“KungFu”搬上世界舞台,而且向西方展示了中国人不屈不挠的民族精神。在美国,关于名人死因之谜,李小龙是仅次于总统约翰·肯尼迪以及玛丽莲·梦露之后的第三人。
九点多种,关东跛打着赤膊吹着口哨汗涔涔地从拳馆出来,有几个人跟他在杂货店喝了半个小时的饮料。我们在附近黑暗地方隐藏着或者装作无所事事的状态蓄势待发。
关东跛将湿透的衣服系在身上,跨下摩托车转了几条巷子下车。夜已稍显安静,风在楼宇的空隙间无孔不入,尘沙打的人眼睛有点睁不开。我们呼啦啦全围了上去,陪他喝饮料的另外三个人也被围在其中,高耳鸡已经打探好了他们今晚会在这儿赌博。
“喂,我说哥们,这是啥个意思,大家——”
高耳鸡闪出来,制止了大家的拳脚,“无冤无仇是吗?哥几个都是吃粮食喝酒精长大的,好歹也亮出句话,既然大家无冤无仇,为什么他妈的日你姥姥,你们几个衰羔子王八操老是跟老子的朋友过不去!新娘子还不记隔夜仇,日你姥姥的几个汉子在球场上斗斗都是玩儿,干嘛非要住死里整。”
“吴笠蓓给了你多少钱来着?”我问。
“不知道。”
“把他眼角膜捐出来就知道了。”众人作势。
关东跛挨了揍抱着头一声不吭,其他几个人也中了招,当关东跛像拳击袋子一样被打时,他们没有一个人拼命向前,“肩并肩,背靠背”地组成统一战线,只是装出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眼睁睁地看着关东跛悲惨地吼叫,这吼叫只怕会刺激他们穷兵黩武的神经,他们难说也有想往沙袋打上一拳再版“死亡游戏”、效法亚历山度,来个欲与龙王试比高的念头,不过如此一来,恐怕死亡游戏就会演变成死亡真实。
关东跛像个地下党员一样坚贞不屈,他身上的龙浸满了血,呈现出狰狞的气势。
众人得了高耳鸡的好处,拳头出得一个比一个卖力,单凭单打独斗,现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对手,当初在球场那阵,连高耳鸡这样的强悍角色都被他黑沙掌砍得人仰马翻,但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了人多,高耳鸡邀请了这么多人,就是出于对此节的考虑。
关东跛嚎叫的声音惊动了睡梦中的人们,他们有的打亮灯站在阳台上看戏,有的摇把扇子打着哈欠,远处有巡逻警鸣镝的啸音渐感迫耳,高耳鸡见也问不出什么,对他们四人威吓了几声,号令大家飞窜而出,夜重又恢复了宁静。
我们再一次用革命的暴力镇压了反革命的暴力,我知道吴笠蓓下一次决不会善罢甘休。
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充满戏剧,从爱到恨是一不之遥,从情人到敌人是一念之间。
风云芡实多变,桔易地面成积。环境似在任意地改变着一个人,他对金钱的追求正偏离正常的价值轨道,甚至包括对我的友谊。有了钱,他暴躁易怒,出尔反而;有了钱,他颐指气使,六亲不认,我在他眼里,已经不是以前的死党,而是他的走卒,以致我的苦心劳力的收入也好像是沾了他的光,受了他的俸禄似的。
——我猜测,他招致的麻烦,正是由他的金钱引起。
在高耳鸡被孙发亮派去香港做预期宣传的时候,他的那一揽子事有一部分就由我承担了起来。孙发亮一会儿说赶快把报表做出来看咱们在前期制作上有没超额,一会儿又说你今晚就是不睡觉也要把脚本修订好,至于那些拍广告拉赞助的事儿,他也告诉我说:有时间就多跑跑腿,别偷懒,年轻人多学点东西有好处。然而等到发奖金找他理论时,这龟儿子缩在巢里时十天半月都不肯露面。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啊。”
实在受不了这种压抑苦闷却又无聊的生活,我铤而走险,在风声鹤唳中给那帮学生妹挂了个电话抄小路去看戏。
等我们找到座位,京舞剧《大红灯笼高高挂》的第一幕已经开始十来分钟了,扮演三姨太的女主角朱妍身穿法国真丝红裤像蒲团一样匍匐在地上,执点灯杖的老爷风火小雷神般吊着驴脸,笙箫、唢呐、锣鼓齐鸣。
“妈的,天皇老爷似的,一大把年纪还牛逼烘烘,青蛙眼睛小电灯一样,臭美!”
“万恶的黑社会!有权的人没有一个不把自己当作天皇老爷,《祝福》中的鲁四老爷,《白毛女》中的黄世仁,都是焉不拉叽的**样,让人一看就想吐。”我应和着。
音乐渐缓抒情,锣鼓停敲,胭脂鱼般的老爷吊了会儿嗓,穿古典旗袍扎着发髻的大批女演员掩入两侧条幕,布景换成了另外一幅风光。相比于第一幕的沉闷乏味,第二幕“女眷学戏”的部分就摩登的多:三姨太像翻身农民一样喜孜孜地奔出,左脚摇摆,右脚滑翔,一会儿手搭凉棚,一会儿甩腿扭腰,极尽抒情了一阵后,一队几乎同样装束,但颜色不一的姹女比肩而出,一个个水袖婀娜、光彩照人。三姨太穿插在男女小生当中且舞且唱,姿态行云流水轻盈曼妙,腿形与肌肉线条透视出柔性的力与美,她环绕在众小生的歌舞翩跹之中,欢愉之态舒然可见。刹那间她的水袖满台飞舞,人也急剧旋转,红衣飘飘,热浪翻卷,台下轰然雷动,掌声连绵不绝,——第二幕剧渐入高潮。
一会儿二胡、提琴也响了起来,一侧的发巾妹低声说,“老谋子怎么像玩杂技似的,十八般兵器样样都搬到了台上,说不准再过一会儿会有人唱快板。”
过了一会儿果然快板也入了法场,女孩子得意地笑着,“可不是吗?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老谋子不过如此嘛。还编、导、监三位一体哩,整个儿是刚愎自用,自以为是!”
“要是让你去搞,说不定得吹法螺。”发巾妹反戈一击。
“那也比你放马屁强啊。”
现代新新女人的词典里有一句比较时髦的标语:其实,女人的天敌是女人。这句话我一直引为精粹。
“老张把恐怖片也搬到了舞台上,二太太揽镜自照,居然能照出大太太的嘲讽和自己灵魂的扭曲来,甚至在处死三人之后,镜子居然变成了白墙,老张的戏真够邪乎,可大大出乎咱们表演系三女生的预料。”扎发巾的学生妹说。
“有没搞错!”剩下的一个学生妹又反驳道,“不是邪乎,是地道!科幻、武侠,那才叫邪乎,现在是艺术,艺术,你懂吗?——要是让你用肢体语言去解构人的内心思维,你会如何?在床上撅着屁股蛋子翻滚做出种种令人作呕的姿势?亵读啊,神,我的艺术!”
扎发巾的学生妹犹如没事一般,甩手把口香糖粘在前排一个高个子男人身上,自鸣得意地掩着嘴抽风。
高府**中的这些准皇后们就是这样,没事儿就把嘴皮子装在联合收割机上秋收、盲种。
芭蕾舞还勉强可以看几眼,京剧捏得曲里拐弯的唱腔听起来真是比杀了我还难受,第三幕没看完就瘫在软椅上睡觉。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了一个人,一个足让我心神俱碎茶饭不思的女人。这个人就像鬼魂一样纠缠着我,让我欲进不得,欲退不能。
到了门口,我们招手上了一辆的士,仓皇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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