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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枪声-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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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头朝西望了望,看见肖家镇一带有好几处火光,这是敌人傍黑时放的火,现在仍然燃烧着,估计入夜不久,他决定沿着清洋江朝南爬出敌人的包围圈,或许还能追上大队。想着,往起一挪身子,猛的一阵剧烈的疼痛,象是往下卸他的胳膊似的,这时才发觉负了伤的左胳膊埋在沙土里了。他咬着牙将沙土扒开,把胳膊往上一抽,刚刚凝固住的伤口裂开了,血突突地往外冒,他脑子一阵昏眩,急忙将伤口捂住,血从指头缝里浸出来。他镇静了一下,撕下一只袖子将伤口扎住,又振了振精神,用右胳膊撑住地,双腿一曲,再把腰一直,他向前爬了第一步。接着一步一步象丘引似的向前爬动…… 
  每往前爬一步,他心里就默默地数一个数字,现在已经数到两百四十九个数字了。他的半边身子磨得发热了,浑身的力气用尽了,步子变得越来越小,一步和一步间歇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想,这样何时才能爬到城南啊!……他觉得往前一步也挪不动了。忽然想到,再往前爬一步就是两百五了啊!这个数字霎时在他脑子里翻了一百倍,变成“两万五”,在他眼前放射强烈的光辉,他看见无数个坚强的人在长征路上艰难地行进,他们分区司令员李朝东也在里面,脸上还是充满着乐观胜利的表情。……他把牙一咬,心里默默地说道:“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都走过来了,爬这几百步又算什么?”这时,身上不知从哪来了一股劲头,哧——哧地迅速朝前爬去…… 
  他爬着爬着把正在数着的数字忘记了,天到了什么时候,也说不上来。这时爬到一条约摸有三尺深、三尺宽的小沟边,要在平常,一抬腿就迈过去了,可是现在他就象面对着一条万丈深沟似的,谁知道下去还能不能上来呢?……他回头望了望西北将要息灭的火光,怎么办?就在这里隐蔽吗?……不,不!鬼子的大队人马都集中在这一带,恐怕村子里都住满了,岂不是自投虎口吗!还是坚决往南爬,就是万丈深沟也要下,想着,一骨碌滚到沟里。 
  他在沟里休息了一阵,开始往沟上爬。不料身下全是干沙,沙子无声地往下流,象是故意和他为难,爬一步就得退两步,爬了几次,还是在老地方。他休息了一会,憋住气,忍住疼,用两只胳膊往上爬,哧——哧——,眼看着到了沟沿,腿再一曲就上去了,但一松气又出溜下来了。 
  他趴在沟底无限懊恼。忽然一想,懊恼有什么用呢?刚才不是已经接近胜利了吗?再加一把劲就行了。他又振作了一下,开始一鼓作气往上冲,终于他把一条腿跨上了沟沿,心里霎时充满了胜利后的愉快,就象夺下了敌人的炮楼一样。又爬了一阵,约摸已经爬到城东了,可是一步也爬不动了。他觉得头上触动了一个东西,猛抬头,才发现这是一只人脚,再往远处一望,模胡中还看见躺着好些人,他估计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沙,沙,忽然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赵振江心里一跳,朝前望望,隐约地看见走来几个人,弯着腰在死人堆里游来转去,猛然想到,这是敌人来打扫战场了。他想从身上摘下枪来,他想从腰里抽出那唯一的手榴弹,可是什么也没有办到,他的胳膊弯不过来。 
  那几个人越走越近了,他心中一喜,这决不是敌人打扫战场,因为敌人决不会这样肃静;这一定是自己同志来营救采号了。这时那几个人已经走到他身边,却没有仃留。就在这一霎时,他认出其中一个是吉祥区的妇救会主任常云秀,他急忙张口想喊,却喊不出声音,又想用手招呼一下,却仍然动弹不得。眼巴巴地瞅着她们过去了,心里一酸,差点流出泪来,他想,同志们就这样走了?…… 
  忽然听到她们在低声说话,一个说:“恐怕不会有了,要有,也该说话哩。” 
  又一个说:“是啊,鬼子来这里打扫过一次战场,要有,也就被他们害了。” 
  “不。”这是云秀的声音,“说不定有的同志伤重昏过去了,被鬼子漏掉了的呢?……咱们再回去好好看看。” 
  赵振江在新的县大队组成以前,就曾到吉祥区协助过工作,后来也不断到这一带活动,他看着云秀由一个单纯、天真的姑娘,变成一个既聪明而又忠实的革命战士了。不过对于云秀的忠实和聪明,从来没有这时感到的深刻。他终于听到云秀那清脆的声音:“赵排长!” 
  他望着云秀微微地点了点头,以后的事情他就不清楚了。经过半夜艰难的周折,云秀她们总算轮换着把赵振江背到了大东庄她的家里。赵振江还是昏迷不醒,云秀望着他,蓦然想起马英第一次来到她家的情形,那是多么好的一天,从那一天起马英就把她引到一条新的道路上,战斗的道路上,她参加了党,成为一个革命干部。时间过得多快呀,转眼已经三年多了,三年来的变化和发展多大呀!……可是这一次敌人的“铁壁合围”,县大队打散了,干部们死的死,伤的伤,隐蔽的隐蔽起来了,她感到孤独和空虚,一阵难过,豆大的泪珠便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正落在赵振江的脸上。云秀猛然想起,我在这里哭什么呢!救同志要紧啊!她擦了擦眼泪,对她爹说:“你照护着赵排长,我去弄点药来。” 
  “行啊。”常大爷自从修炮楼挨了打,进步多了,他们家里也常住伤员。 
  黎明,云秀转回来了。刚走到村口,就听见村后叭叭响了两枪,顿时象大河决了口子似的,人们拖儿带女的从村里往外跑。常大爷迎面跑来,一把将云秀抓住说道:“快跑吧,敌人进村了!” 
  “赵排长呢?” 
  “这时还顾得他!” 
  “爹,你一到这节骨眼上就胡涂了!”云秀甩脱她爹的手,朝村里跑去。 
  人们喊也喊不应,拉也拉不住,还以为她是疯了。 
  云秀刚跨进大门,敌人已经走进胡同口,她慌忙把门上住。 
  赵振江已经清醒了,正在炕上摸索着,寻找他的手榴弹和枪支。云秀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背进小后院的地缸里。刚刚转回来,敌人已经把门砸开了。一群伪军用刺刀逼住她,七咀八舌地喝道: 
  “臭娘们,你胆子真不小,还敢把大门插住!” 
  “准他妈藏的有八路,交出来!” 
  “不交就挑了你这个臭娘们!” 
  接着就把云秀押到屋里。伪军大队长胡二皮看见炕边有双男人鞋,指着云秀问道:“你把这个男八路藏到哪里去了?”“那是俺哥哥的鞋。”云秀坦然地答道。 
  “你哥哥上哪去了?” 
  “俺娘送他进城看病去了。” 
  “为什么不把鞋穿走?” 
  “用床抬去的,穿鞋干啥?” 
  “嗯!……”这句话反问的胡二皮答不上来,“好个刁滑的娘们,一定是受过八路训练的。”说着,抓住云秀的头发,按在墙上碰。 
  云秀被碰得头昏眼花,为了迷惑敌人,索性大哭大叫起来。 
  胡二皮的手大概累酸了,把云秀丢在一边,象个狗似的,用鼻子到处嗅着,忽然叫道:“没有八路才怪哩,这是哪里来的血腥气?搜!” 
  砰的一声,有个伪军把通到后院的那个小窗户推开了。云秀一惊,汗珠便从头上滚出来。 
  忽然村外响起激烈的机关枪声,伪军们吓的拖着枪挤着往门外跑。胡二皮壮着胆子说:“这是我们的大部队来了!”可是刚走到胡同口,就见一排子弹顺亍扫进来,才知道迂上八路军的大队,憋在胡同口不敢往外冲。 
  云秀想,这一定是正规军来了,兴奋和仇恨的心情壮大了她的胆子,拿上藏起来的赵振江那颗手榴弹,追上胡二皮,偷偷地扔了出去。 
  轰的一声响,炸死了好几个敌人。 
  “八路!后边也来了八路!”伪军们沉不住气,瞎叫道。胡二皮把手枪一抡,扯着东北腔喊道:“妈的巴子,都给老子冲,冲出去一个人五两大烟土!” 
  大烟兵一听,提起精神,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原来李朝东带着分区部队突到石德铁路以北,鬼子发觉了,开始往那里运动。为了避免和敌人的主力部队接触,李朝东下令连夜向南转移,以五个小时的时间走了七十里路,天明来到这里,正和胡二皮的队伍遭迂上,打了一个胜仗,没有进村,便继续向南转移了。 
  赵振江本是由于饿、累、流血过多,一时昏迷过去的,云秀给他上了药,又吃了一顿热汤饭,狠狠睡了一觉。傍黑从梦中醒来,精神好多了,已经能在地下走动。忽然听到云秀在对面屋里批评她爹,却听不到常大爷吭声。他走过去说道:“大爷,我要走了,去找队伍去。” 
  “你,你不能走!”常大爷上去抓住他的手,激动地说道:“赵排长,我对不起你,我老汉错了。你住下吧,就是住个三年五载也行,有我在就有你在。” 
  赵振江也激动地说:“大爷,这是哪里话。我住在这里已经暴露了目标,敌人可能还要来,咱们总不能等着。再说,我也能走了,应该去找部队。” 
  云秀忙过来说:“看你这个样子,怎么能走,还是再养两天吧。我家不保险,我再给你找个堡垒户。” 
  “云秀,我是个革命战士,我一天也不能离开党和队伍啊!”赵振江这句话要说是从口里说出来的,倒不如说是从心里冲出来的。这个纯正的年轻人,从小就兢兢业业的劳动、习武,他想,只有有了本事才能不受有钱人欺负,腰杆子才能硬起来。可是真正懂得力量的沅泉,是从他参加了革命队伍入了党才开始的。今天,只剩下他孤单单一个人的时候,更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当你离开了党和部队,你自己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施展不开的。 
  云秀见劝他不住,只好等天黑把他送出去。当她望着赵振江消失在夜幕中时,忽然又想到她第一次送马英出去时的情景,唉!现在他和县大队的同志们在哪呢?…… 
  何村铺传来的枪声渐渐远了,马英在一群坟堆里歇下来。遭受敌人的追击,在马英来说,真是家常便饭了,如果把这些路程加在一起,恐怕总有好几千里地。可是无论哪次遭受敌人的追击,都是和同志们在一起,有时同志们还来打接应;这次却只有他一个人,在这空旷的黑夜里奔跑着,谁会来接应他呢?同志们死的死,伤的伤,东离西散……他靠在一个坟头上,双手背在脑后,眼望着那乌沉沉的天空。…… 
  马英抽出手枪,卸下梭子,用手按了按里边的弹簧,又弹了弹,好象还希望里边能蹦出几粒子弹,一粒也是好的啊!现在就剩下一个人和这一支空手枪了,怎么办呢?考虑考虑下一步的工作吧!……可是这时他的思绪就象一匹受了惊的马,漫天漫地奔驰着,怎么也收不回来。他想起了王二虎,王二虎在他身边,他身上就象多长了一只巨大的胳膊,挥动起来,再厉害的敌人也挡不住他!如今这个猛小子不知哪里去了,他该不会闯出祸吧?……小董这孩子怎么搞的,听得清清楚楚地在身后边,怎么没有跟上来呢?……他的思想忽然飞到大王庄那个破庙的大殿里,他敬爱的老师,亲密的战友,杜平同志就埋在这地下。好生生的人,那样坚强稳重的人,忽然死了,再也不会说话了!他真想把地挖开,问问他当前应该怎么办?……他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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