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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天良冷声道:“我觉得你老人家也是一样。”
“你真认为你能在我老人家剑下逃生?”
“你老人家以为,凭你的竹杖剑、十八罗汉拳和九种暗器就能杀了我?”
“死字令牌,从无人逃生。”
“也许从今以后,江湖上不会再有生死判官的死字令牌了。”
严阴阳眼睛一亮,可怕的目芒,似利剑刺在徐天良的脸上。
徐天良低头吃菜。
严阴阳目光顿敛,不再言语,卷扎起衣袖,也埋下头来和徐天良一样地吃喝。
两人自顾自地吃着,一口酒,一口菜,吃得有板有眼似乎忘记了对方的存在。
不到半个时辰。
坛中的酒空了。
九只菜碗皆是碗底朝天。
严阴阳挥袖擦擦嘴,舔舔舌头,然后拈起一根鱼刺,签起牙齿来。
徐天良扯过织锦袋抹了抹嘴唇,跳到木凳上,盘起了双腿。
两人都没有说话,甚至谁也没看谁一眼。
徐天良有些不耐烦,但忍住了,默不吭声,静待着严阴阳出手。
房内一片寂静。
只有清油灯光在闪烁。
灯光闪烁,灯光颤栗,灯光也感到了死亡的威胁。
第十九章 怪头翁刑天日
严阴阳突然开口道:“请徐公子亮牌吧。”
“亮牌?”徐天良扬起了眉,不知所云。
严阴阳沉声道:“瞧徐公子的神态,必定是有来头的人物,请亮脾让我老人家瞧瞧,看是否能压得过我老人家的死字令牌。”
原来是这个意思。
徐天良心一动,伸手从织锦袋中取出粉扑,“嗅”地在桌上按了个红蝙蝠。
严阴阳一楞,旋即,发出一声夜枭似的尖笑:“是这个老头!他还活着。”
徐天良没有回答。
严阴阳鼻孔缩缩道:“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徐天良避开他的问题道:“这只红蝙蝠能否压得过你老人家的死字令牌?”
严阴阳布满刀疤的脸上,透出一丝冷笑:“别人怕这个老魔头,可我老人家不怕。”
徐天良冷然地道:“这么说来,这只红蝙蝠是不起作用的了?”
“当然。”严阴阳重重的点点头。
徐天良从木凳上弹身下地:“既然如此,就请你出手吧。”
严阴阳转头看看门外:“急什么,还没到时辰呢,请坐下来说话。”
徐天良皱皱眉,复又坐下。
普天之下哪有这种看时辰杀人的杀手?
严阴阳银针似的目芒瞧着徐天良,缓缓地道:“你有什么问题尽管发问,我老人家一定据实回答,务必让你心安理得地上路。”
徐天良没说客气话,直截了当地道:“江湖上都说没见过你老人家的真貌,你老人家现在的模样就是你的真貌?”
“当然不是,不过……”严阴阳话出口,但立即顿住。
徐天良坦然地道:“如果你老人家有为难之处,在下就……”
“哪里,哪里!”严阴阳截住他的话道:“其实,我老人家在行刑前都会让受刑人见一见我的真貌,否则受刑人会死不明目的,不过,那只是在受刑前的一刹那。”
徐天良不在意的说:“既是这样,到时辰再说吧。”
“对你,我老人家可以例外。”严阴阳说着,蓦地抢手,摘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内是一张白净的脸,从那清俊的脸庞上,可以窥见昔日他也必是个出奇的美男子。
若是他以真貌出现在江湖上,谁也不会想到,他就是那位令武林闻风丧胆的生死判官。
徐天良凝视了他片刻,端然道:“你为什么要做杀手?”
严阴阳目光闪了闪:“当然是为了钱?”
徐天良抿唇道:“钱乃身外之物……”
“哎!用不着你来教训我老人家。”严阴阳正色道:“功名如流水,富贵如浮云,钱财如粪土,这些话谁不会说,但能真正看破的,又有几人?至于是非好歹,屎香屁臭,我老人家不是有钱就可以杀人的?”
严阴阳肃容道:“我老人家杀人,除了钱以外,还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被杀的人必是该杀的人。”
徐天良淡淡地道:“我该杀吗?”
严阴阳冷极的声音道:“杀人者,人皆杀之。你已杀了十多人,而且还用西域天蛊粉消尸化骨,难道不该杀吗?”
徐天良平静地道:“你又杀了多少人?”
严阴阳没有犹豫,即道:“三十四个,若加上你就是三十五个了。”
徐天良语调中透出一丝冷气:“你就不该杀吗?”
“我老人家当然不同,我是行刑者,杀人自然没有罪。”严阴阳一本正经地道。
徐天良冷哼一声:“你是朝廷任命的行刑官?”
“武林中的行刑官也是一样。”严阴阳据理力争。
徐天良气色平静,但目露神光:“可在我眼里,你并不是什么行刑官。”
严阴阳沉着脸道:“我老人家在你眼里是什么?”
徐天良泛绿的目光瞧着他缓声道:“是一条狗,雇主的狗。”
严阴阳白净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居然微微一笑:“我老人家是狗,你又是什么东西?”
徐天良绽出一个令人高深莫测的笑:“我是一条狼。”
“哈哈哈哈。”严阴阳仰面发出一串长笑。
徐天良从怀中取出“死”字令牌道:“这是你老人家的亲笔?”
严阴阳敛住笑容,点点头:“不错。”
徐天良凝目道:“此字落墨潇洒,龙飞风舞,气韵生动,且苍中含秀,功力深遂,显然是精习于怀素的草书。”
严阴阳双目一张,又眯了回去,这一张一眯之间,眼中一蓬银芒乍灭:“你也精于书法?”
徐天良道:“略知一二。”
严阴阳卷起衣袖,右手食指沾了点口水,在桌面写了一个死字。
徐天良朗声道:“这是魏公碑文书法。”
严阴阳脸上露出一丝惊怔之色,又沾口水,再写出了一个死字。
“钟源的草体字。”
严阴阳再写个死字。
“柳驾飞的隶书。”
又是一个死字。
“当今王右军的手法。”
严阴阳瞪圆了眼:“好小子,算你行!”话音顿了顿道:“你看看这个。”
严阴阳从怀中取出一卷画,缓缓地展开。
一张观音像,手执杨柳净瓶的南海观士音跃然纸上。
“好画!”徐天良喝彩出声。
“此画是出自何人之手?”
严阴阳眯起了眼。
“若我猜得不错,这当是天下绝迹的唐代画圣吴道子的绝作。”徐天良话说得谦逊,语气却十分坚定。
“阿弥陀佛!”一声深沉、庄严的佛号,从严阴阳口中缓缓吐出。
徐天良讶然道:“你老人家也信佛?”
严阴阳低着头,似自语地道:“从来万般痛苦,万般罪孽,都从贪念中产生出来,所以贪婪痴三泰中,贪要算第一件祸根。”
徐天良知道他说的是有剑喻经,是以相对:“苦矣三途,人身难得!冤裁重复,佛法难闻!而今有幸,蒙佛慈悲,难得的竟然得了,难闻的居然闻了……”
严阴阳沉声打断他的话:“至今因没有色泽可见,所以不退色,到味因没有滋味可尝,所以不走味,至名因没有声名外扬,所以不堕名。老夫罪重理深,已深泥坑,恐不能自拨了。”
“严老前辈……”徐天良不知为什么,突然间对这位生死判官泛起怜悯之情,却又不知如何劝说。
自己作为一个杀手,日后是否会与严阴阳的感受一样?
此时,房外传来一声亮哨。
严阴阳猛然抬头向外,眼中精芒毕射:“都已准备好了么?”
“一切就绪。”外面有应声,但不见人。
“法场可已清扫干净?”严阴阳又问。
“干干净净,决不会有闲人。”
“很好!”严阴阳转扭头,冷厉地对徐天良道:“时辰已到,请徐公子上路吧。”
这几个平淡的字,带着浓浓的血腥,令人入耳惊心。
徐天良却静静地一笑:“你还没打算改主意?”
严阴阳冷冷道:“事关生死判官招牌,决无改悔,虽然我老人家已很不愿意杀你。”
徐天良很不在乎,道:“我却不然,我虽然也同情你老人家,但并不在乎杀你。”
严阴阳瞪圆了眼,黑白相间的扎须发竖起:“接到死字令牌的受刑人,大都拼命逃跑或是吓得半死,少数惶恐发狂的,见到老夫便是刀剑、暗器、毒物一齐使上。像你这样的受刑人,倒是第一次碰到!你以为老人家杀你,是在开玩笑么?”
徐天良不再说话,大步走出门外。
严阴阳左手抓起搁在桌旁的竹杖,跟身而去。
小天井里,寂静无声,大气薄凉。
院角和天井台附上还积着厚厚的雪。
院井中央一片空地,却是扫得干干净净。
徐天良与严阴阳在空地上,相对而立。
两人相距五步距离。
五步距离,对一名超级杀手来说,是一个有效的致命距离。
严阴阳罗汉面具内的眸光闪烁:“我很赏识你,可惜你已走到了尽头。”
他说的是心里话,言中不胜惋惜。
徐天良淡然一笑。
他心中想的却是另一码事。
严阴阳正色道:“请徐公子放心,行刑完毕之后,老夫会买口好棺材收敛你的尸体,决不会让你抛尸露骨。”
徐天良脸上骤然布满杀气:“我若杀了你,就用西域天盘粉化了您的尸体。”
严阴阳身子一抖:“没想到你比我老人家还要心狠。”
徐天良脸色凝肃:“我将是比你更称职的杀手!”
严阴阳像是被激怒了,横起手中的竹杖:“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
徐天良沉声道:“谁是雇主?”
严阴阳没有迟疑,“你这是明知故问,除了魏公府闽佳汝还有谁?”
“多少雇金?”
“现银十万两,不要银票要现银。”
“哦!想不到徐某身价如此之高。”
“话说到此,时辰己到,你可出剑抵抗。”
徐天良凝身未动。
严阴阳手一抖,“当!”寒芒闪耀,一支剑身极窄的三尺利刃,从竹杖里跃出。
“竹中剑?”徐天良嘴里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是的。”严阴阳冷声道:“快出剑,否则你不会再有机会了。”
徐天良从织锦袋中抽出天神剑,叉开双腿,双手按住剑柄,将剑撑在胯前。
使用普通的剑法,等于是送命。他已从严阴阳的竹中剑中感了死亡的气息,狼一样的敏感,使他意识到,只有使用神剑秘笈的“倒悬天地”一招,才能战胜对手。
于是,他摆出了神剑绝式的架势。
这是一个古怪的、完全脱离剑道常规的架势。但,这架势却是致命的。
他曾在汝城郊外,杀高风球等人时,使用过一次。
那一次,他一剑杀五人,仅在眨眼的瞬时之间。
他自信完全有把握,能一剑砍下严阴阳的头。
他杀心顿炽,瞳仁里闪出绿焰。
严阴阳的竹中剑横在胸前,迟迟没有出手。
生死判官第一次遇到了难题。
他认出了徐天良手中的剑。
那柄尚未抽出剑的剑鞘上“天狼神月”四个小字,令他心惊肉跳。
天神剑!
难道徐天良是神谷门门主燕神飞的传人?
徐天良摆开的这个古怪的剑式,莫非就是曾经让武林剑客闻风丧胆的“倒悬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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