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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自己所有,然而也有所凭恃的人,我也见得多了。凭恃家族,骄横跋扈,凭恃科第,自吹自擂,凭恃富贵,盛气凌人,凭恃父兄之力,狐假虎威,凭恃亲友之权,横行无忌,这类人都是各种形式的“武大郎”罢了。我不知道他们如此行事,将来会葬身何地。然而我自身所有的东西,就可以有恃无恐了吗?可也未必。潘金莲最后死于色,西门庆最后死于财,王婆子最后死于口。那难道人就没有什么可凭恃的吗?有。凭恃公理,凭恃正义,凭恃此心无私与无欲。
点评嘉宾的评论真是精彩啊!
我在上文说,我们要对潘金莲表示“历史的同情”,就是说我们必须要设身处地地理解她,然后我们再跳出来,用我们旁观者的冷静来分析,并在此基础上用现代社会的价值观念重新来吸取对当今社会有用的因素,作为自身的镜鉴。这样看书不是为看书而看书,而是为了吸取智慧而看书,这样我们才不会停留在故事的表面,而是深入到人物的内核,进行理性地分析。
也就是我们先要深入局中,这样才看得真,这是在当亲历者;然后再置身事外,这样才看得深,这是在做评论员。
就是说我们看待任何历史人物或者有现实人性的虚构人物,都应该采取这种方法。看其他人文类书,同样如此。我会不自量力,遇到机会就与大家讨论一点读书方法,这些比故事本身更重要,更有现实意义。
潘金莲也委屈呀!她走到这一步也是被环境所逼。按照医学研究成果,变态心理的形成离不开家庭和社会因素。
潘金莲叫屈道:现在这是一个什么社会呀,这个大宋王朝,恐怕是要行将就木了吧。这个社会对人思想的摧残恐怕要登峰造极了吧。男人身上有神权、族权和政权三座大山压着,日子也不好过,但是我们女人身上又多加了一条“父权和夫权”,什么“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什么“在家从父,既嫁从夫,老来从子”,还让我们女人活不活了。更有甚者,有几个狗屁文人提出什么“灭人欲,存天理”、“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歪理邪说。“灭人欲”可以呀!可是为什么他皇帝老儿和官僚贵族却最大限度地满足各种欲望?为什么偏偏要对我们这些小百姓讲什么“灭人欲”呢?就连我追求正常的爱情和夫妻生活,都要受到限制,这是什么天理?“灭人欲”可以呀!但是为什么男人可以妻妾成群,可以眠花宿柳,可以买欢逐笑,而我们女人就非得独守空闺,非得忍受寂寞呢?这又是什么天理?难道是“灭”正常的“人欲”,“存”这样的“天理”吗?
我要反抗!
我的父亲只是一个裁缝,死得又早,母亲无以度日,在我刚刚九岁的时候,就把我卖给了王招宣家里为奴,别人家的孩子正在爹娘怀里撒娇玩耍的时候,我就要过早地承受生活的艰辛,在别人家里我处处要小心谨慎,一旦做错事情,被人非打即骂。为什么生活要对我如此无情?为什么天资聪颖的我要遭受如此不公正的待遇?我不甘心成奴为婢,一直在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他们让我读书识字,让我学习音乐,让我练习女工,我都毫不犹豫地争取做到最佳。就这样,我长到了十五岁,虽然不敢说闭月羞花,自称佳人,但是若论脸蛋身材,能超过我的也并不多见。这一年,王招宣死了,我那狠心的娘把我从王家强要出来,我本来以为她是良心发现,想要把我要回来过过正常人的日子,谁知这个狠心的娘,转手又把我以三十两银子价格卖给了张大户。我难道是市场上待价而沽的猪马牛羊吗?她哪有一点点的母女之情呢?她简直是把我当成了摇钱树啊!
在张大户家里,刚开始我还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女主人让我穿金戴银,没有受什么委屈。可谁知道,张大户那个老不死的,对我想入非非,终于在一个女主人不在的日子里占有了我。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噩运总是如影随形般地跟着我?我藏啊!我躲啊!可是在这被黑暗笼罩的天罗地网之中,我究竟能躲身何处呢?这个黑暗的人生啊!老家伙自从逞能之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女主人知道此事后,不说老家伙色心不死,反而迁怒于我,好像是我勾引他似的。我长得好这不假,但是长成什么样我又能做主吗?为什么人长得漂亮就成为罪过了呢?我一个弱女子哪有反抗的力量,况且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他存了此心,我又怎能逃脱他的魔爪呢?而且,这个万恶的社会,只是有钱人的天下,我就是逃了出去,因为我有卖身契在,官府也不会管我,他们只会站在张大户的立场来考虑问题,到时还不是自取其辱?我除了听从命运的安排,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张大户知道我在这个家里呆不下去了,他转手把我嫁给了武大郎。这个该死的老家伙根本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之所以要给我选择一个无能的丈夫,是为了继续占有我。偏偏我遇到的是这个无能透顶的丈夫,他就是看见了张大户欺辱我,也敢怒不敢言,他还算是一个男人吗?凭着我潘金莲的花容月貌,配什么样的男人配不上?哪怕他有才没钱,哪怕他没才没钱没势,但是有力气能够保护我也好呀!我也不求他是达官显贵,哪怕他就是一个知疼知热,能有些刚骨的男子汉,我也认命了。可悲的是,他一无所有,甚至没有男人最为宝贵的阳刚和尊严。你还让我如何死心塌地地跟他白头偕老呢?
我承认,我对自己小叔子产生了恋情,这是被社会不容的,但是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又该怎么办呢?如果要是没有这些社会的制约,我们是不是天生的一对儿?我最爱他的男子汉气概,其实对于我这就够了。可是我受到了无情的羞辱。如今这次,我也知道西门庆不是一盏省油的灯,甚至无恶不作。可是我需要爱情,我需要性满足,我认了,我不甘心被命运摆布,我要抗争。
作为心理医生,听完她的这些心里话,我对她说:潘金莲小姐,听了您的倾诉,我对您的遭遇深表同情。我知道您后来的命运,您对您的母亲不好,而且非常抱歉地告诉您,您后来非常,在西门庆家里寸步不让,处处咬尖儿,这都是您心里不平衡造成的,都是您童年的心理阴影对后天行为的深刻影响造成的,对于这些我都十分理解,也佩服您的勇气。
但是,有一个问题是:其情可悯,其行难恕。我知道您走到今天,不全是您的错,很大因素是封建社会“把人变成了鬼”,但是您主观上就没有一点错误吗?您总是在抱怨社会,总是在抱怨命运,但是您可知道,这种“先天的命运”是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不但您现在抱怨,就是从您这算起再过一千年,照样还是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抱怨着,诅咒着。我给您讲个故事,我想您就会平静许多。
这个故事的名字叫“坠茵落溷(念混,粪坑之意)”。它是由著名的《神灭论》作者范缜演绎的。范先生生活在南北朝时期,就是东晋与隋朝之间的时代。当时,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人在毫无希望和寄托的时候,最容易寻找一种精神麻醉,在朝不保夕的时代,佛教大行其道。而且佛教理论认为,人有三生,即前世、今生和来世。今生遭受苦难,是因为前世作孽今生偿还,要想摆脱这种局面,今生不要反抗和作恶,要行善,这样在来世托生时才会出现善果,相对来说,这种学说还是有利于统治的,因此当政者比较支持。这是范缜生活的时代大背景。范先生事母至孝。虽然生活穷困潦倒,可他依然卓尔不群、性格耿直,经常发表标新立异的宏论,被视为不合时宜之人,怀才不遇。可是范先生勤奋好学,博古通今。金莲小姐,您要知道,人若不想人云亦云,具有独立思维,必须要善于读书,而范先生就是这样的人。由于他能把握事物发展的规律,所以不会被佛学中错误的思维所左右,经常发表反对佛教虚妄之处的言论。
就这样他招到了佛教拥趸(念盹)的非议和责难,最有名的一个人是齐武帝的儿子竟陵王萧子良。萧先生尊崇佛教,为了显示虔诚,在举行佛事的时候愿意担任打杂的工作,就是这样的达官显贵和既得利益者向范缜发难。他问:“你不相信佛教轮回,但是在今世,人有富贵贫贱,如何解释?”范先生答道:“人生在世,好比树上花朵,随风飘散,有的落在茵席(坠“茵”)之上,有的掉在粪坑里(落“溷”)。“坠茵”者,殿下是也;“落溷”者,我范缜是也。”
金莲小姐,我作为一个现代人也曾经孜孜求索,探寻生命的意义,也想解开命运之谜。自己拙劣无能,悟性不高,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想,自己不行,就借助外力吧,于是开始在书山文海中长途跋涉,结果又被许多哲学大师弄得更加糊涂。一个相对简单的问题,结果越弄越复杂,直到我听到了范缜先生精辟的发言。金莲小姐,我这是费了怎样九牛二虎之力才听到的啊!我这是透过历史的层层迷雾,与古人直接对话得到的,方便、简洁、实用。这件事给我上了一课,读书不在多,而要读正确的书和用正确的方法来读,再有就是我们如何看待自己的命运。您读书不多,不知道这个道理,尚且有情可原。
金莲小姐,不但您感觉不公平。我和您一样都是平常人,有时也十分痛恨自己。为什么天生就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呢?为什么不肯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呢?为什么不能过循规蹈矩的、符合主流价值观的本份生活呢?为什么在遭受被人误解和耻笑的时候不肯退缩,反而以挑战为乐呢?为什么要追求那虚无缥缈的理想呢?为什么在物欲横流的世界中还要追求一种精神自由,要做一匹天马行空的野狼呢?难道我真的是我变态吗?难道真的是“众人皆醒我独醉”吗?为什么我头脑中一种高级报复的念头怎么也驱散不了呢?我也试图说服自己,投降吧,屈服吧,只要放弃就得到了自由,可是没有成功。改变不了头脑中的想法怎么办呢?忠于自己的选择,勇敢向前吧,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怨,要说有,只有对自己无能的抱怨,要想消除这种抱怨,只有用强而有力的手段征服它。我之所以和您提下我自己的破事儿,就是为了拉近与您的距离,但是也有一点儿自豪感,就是我在人生好些事上迂腐无能、失败透顶,但是就是在“有如宗教般狂热、誓死效忠于自己的选择”这个问题上,确实是痴心不改,无怨无悔。如果这一点出现问题,我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不光是你我二人,包括周围无数的人,我听到了他们各种各样对先天命运的抱怨,虽然倾诉的内容千奇百怪,可是核心总是相同的:怨天尤人,好像这个社会、这个先天命运亏欠了他们许多。可真是,是人就有“怨”,是人就有“恨”。我后来知道,每个人活在世上的意义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的使命也不一样。有的人是来享受生命的,而有的人注定要在痛苦中度过残生。这是我们先天的命运和后天的追求造成的。
先天的命运我们无法掌控,就像范先生说得那样,这是“坠茵落溷”造成的不同命运。金莲小姐,您生活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