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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个机会从天而降,逼我立刻作出选择。一家知名杂志的编辑看到了我在《沙龙网络杂志》上的文章,坚持邀请我当他们的撰稿人,薪水近4万美元,条件是一次必须签三年的约。只要我提笔签约,就有公寓可住,有医疗保险、稳定的工作、丰厚的薪水,就能过上舒适体面的生活。
毕业典礼在华盛顿·杜克饭店举行。饭店非常漂亮,离学校不远,旁边就是一个120英亩的18洞高尔夫球场,放眼望去,一片青翠。饭店的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为我和家人打开大门。走道上摆着杜克大学历任校长的半身铜像,墙上的相框里镶着杜克家族成员的肖像,随处可见精巧的橄榄色垂坠布幔,这儿的每一样摆设大概都比我的厢式车值钱。我对杜克大学的奢华排场已经习以为常了,但我爸妈却是第一次见这架势,惊得简直合不拢嘴。华丽的水晶吊灯、花瓶里尤带露珠的朵朵鲜花、鸟眼枫木和胡桃木制成的精致桌柜都让他们目不暇接。
来参加毕业典礼的学生家长都穿着最体面的服饰,毕业生们都穿着黑色的长袍。我的硕士袍下则穿着一件天蓝色衬衣,这是我花3美元从“救世军”买来的,西裤是十四年前参加返校舞会时的“老古董”,袜子是“北极之门”国家公园免费发的,脚上蹬着一双破旧的棕色鞋子。至于领带和内衣的来头,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和其他毕业生一块儿走进宴会厅,引座员带着我们一一入座。因为一会儿要致辞,所以我的位置就在前排。院里的一位老师上台主持毕业典礼,我抓住最后的机会紧张地翻阅演讲稿。
我静静地等待上台的时刻,眼前浮现出一张张面孔,他们都在我的故事中扮演过重要的角色。梭罗轻视身边的社会,认为社会“无足轻重”,我却无时无刻不忆起那些在我人生旅途中留下深刻印记的人们。
智叟村的杰克·里科夫依然在北极圈打猎、制作陷阱,带游客参观冻脚镇。75岁的“车居族”詹姆士还住在冻脚镇,为国土管理局工作,不过他已经离开了雪佛兰“巨无霸”车屋,搬进了国土管理局的温馨小屋。“墨西哥湾志愿保卫队”因为缺乏资金,已经解散了,我和大部分同事也失去联系。之前一块儿在加拿大划独木舟的队友,让我搭便车的好心车主也再没与我联络过。
萨米则继续着她的冒险之旅,在加拿大的河流湖泊里划独木舟,骑自行车沿公路游览西部海岸。现在,她一面在加利福尼亚读大学,一面在一家滑雪场打工。听说萨米常常一个人搭便车出行,我告诉她自己为她捏一把汗,总算体会到当年妈妈为我的揪心劲儿了。查克搬到了波士顿市,在一家自然保护中心工作。我爸妈总觉得我有点怪,但从没表现出“疏远”我的意思。
那么,乔希呢?
乔希从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辞职后,就着手曝光学院的招生黑幕。有一家法律公司计划向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提起诉讼,乔希联络了这家公司,对方请乔希在抵制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的一则宣传广告中演出,希望能鼓励其他知情人士挺身而出,指证学院。2010年8月,美国国会对整个营利性教学产业“无情无义”的招生手段展开调查,乔希受邀到参议院作证。
你没看错,就是美国参议院!
乔希毫不犹疑地答应了。他一点也不担心这举动会“自毁前程”,恰恰相反,他把这次出庭作证当作对自己的一次伟大救赎。
乔希从丹佛市飞到首都华盛顿。听证会召开的那天清晨,乔希从宾馆醒来,打开行李箱,惊恐地发现自己忘带西裤了。距离听证会召开仅仅一个小时,乔希披上夹克外套,打好领带,套上一条褪了色的牛仔裤,冲上街头,在首都到处寻找男装店。好不容易找到一家男士服装店,乔希大喊着请店员开门。时间尚早,店铺还没有正式营业,乔希绝望地拍着玻璃门,喘着粗气,向惊诧的店员解释自己的紧急状况。最终,乔希买到了西裤,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赶到国会大厦,浑身都被汗水打湿了。
乔希坐在“健康、教育、劳工与退休金委员会”的各位委员面前,正视着汤姆·哈尔金议员、麦克·恩齐议员、艾尔·弗兰肯议员和其他委员。乔希的头发微微有些凌乱,衬衣领子的一角翻到了夹克外面。但除此之外,他看起来非常庄重、严肃。
“普鲁因先生,欢迎你参加这次听证会。” 哈尔金议员说。
乔希清了清嗓子,首先感谢委员会主席,然后用颤抖的声音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
“我叫乔希·普鲁因,”他说,“我曾在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担任招生代表。正如米库尔斯基议员所说,所谓的‘招生代表’其实就是‘赏金猎人’。”
接着,乔希描述了学院如何操纵、误导潜在的学生,招生部门的紧张气氛导致了怎样的结果,自己为什么决定辞职。
“一个星期一的清晨,我辞去了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招生代表的工作……”乔希说,“入职六个月了,我终于开始正视自己一直逃避的种种问题。在那儿工作,不符合任何一个层面的道德准则。于是,那个星期一,我走出了办公大楼,再也没回头。”
乔希继续说道:“我辞职的时候,没指望自己能很快找到新工作。当时我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只是觉得我入职的时候实在太天真了,居然希望能帮助高中生们升入大学,能在将来有个更好的前程。但事实却不尽如人意。直到辞职的那天,我还在担心我招进学校的那些孩子毕业后会不会找不到工作,会不会白白欠下一笔巨款却什么也没学到。”
乔希的证词让韦斯特伍德网络学院陷入绝境,虽然他们否认了乔希的几项指控,称乔希的言论是“处心积虑捏造的谎言”,还要求将他的证词统统删除。
如今,乔希在丹佛市的一家促进儿童早期教育的非营利性机构任职,负责补助申请工作。六年的时间里他还了55;000美元的学生贷款,还剩下11;000美元待还。我们仍然是最好的朋友,几乎每天都互通电子邮件。
院长的介绍说完了,我被点名上台致辞。我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生怕一不留神踩到长袍。
我看着面前的观众,双手微微发抖,几乎忘了呼吸。我将演讲稿放在讲台上,望向一个个西装革履的观众,我的妈妈和阿姨兴奋地直冲我挥手,爸爸的脸上挂着微笑。
我就站在这个讲台上。与富家子弟格格不入的“厢车男”,高中时的“懒虫”,今天居然能站在顶尖名校的讲台上,代表毕业生做最后演讲。仅仅几年前,我还只是个负债累累的郊区小子,身心疲惫,压力大得甚至产生了幻觉。谁知如今,高中的失败者——我和乔希这对难兄难弟——都过上了充实、积极又有原则的生活。我们之所以能有这番巨大的改变,也许是得益于我们曾经与这个世界的短暂分离,逃出了这个只有工作、学校和办公大楼的世界,亲眼见识了另一个迥异的天地——那里有高山、森林、河流,有布鲁克斯山脉。也许我们都在那片荒野中找到了一丝野性,那丝野性也一直留在了我们身上。
百感交集的思绪一晃而过,我开口演讲了:
在座的一些毕业生也许知道,过去的两年半里我就住在杜克大学的停车场里,住在我的厢式面包车上。我很乐意与各位分享我的小故事,不过,首先我得澄清一些常见的误会。
我要再次申明,我的厢式车绝对不是、绝对不是“停在河边”的;我也绝对没有诱拐过任何人。我向各位保证,我的车子也决不留人过夜,请千万不要突然来敲我的车门,我会被吓坏的。
2009年1月,我来到达勒姆市,几天之后春季学期开始了。此前两个月,我刚刚还清了读本科时候借的32;000美元学生贷款。为了还清这笔债,我工作了近三年时间,绝大多数工作的薪水都很低,赚到的钱一分都没乱花,统统用来还债。我一边工作,一边告诉自己,还清贷款后,我必须做两件事。第一,永不再负债;第二,我会继续深造,申请攻读人文研究专业的硕士学位。
接着,我开始接受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教育。一种是车居生活的教育,它教会我如何独自过简朴的生活,思考在没有自来水的条件下怎么刷碗、洗锅。第二种教育是人文研究的教育。我在第欧根尼、卢梭的著作中畅游,练习写作、演讲和思考。这两种教育看似毫不相关,但没过多久便融为一体,像两条支流汇聚成了一条大河。
人文教育就是这样,它深深根植于个人的生活之中。我们选修的课程乍看似乎和日常生活毫无关联,但课堂教学、讨论和写作等等环节,无一不渗透着生活的方方面面,让我们倍感亲切。
有人说,人文学科根本不契合实际,总爱自我陶醉。持这种观点的人往往忽视了经典著作、社会科学、人文学科作为民主肥料的角色,只有将这些肥料播撒在大学校园之中,才能培育出健康的土壤,才能让学生舒展枝叶,茁壮成长,成为富有同情心、善于内省、具有良知的社会公民。
可是,想到现如今的高等教育,我不禁回忆起詹姆斯·乔伊斯的一句话。他说:“人之灵魂降生之日……便被一张巨网困住,难以飞翔。你跟我谈论民族、语言与宗教,我却想冲出这张巨网,自由翱翔。”
在今天的社会,套在我们身上的网似乎比从前任何时代的都要大。学生们挣扎着飞过萧条的人才市场,围着低薪工作绕圈圈,怎么也逃不出学生贷款的天罗地网。假如课程体系里缺失了人文学科,那么大学就会变成另一张巨网。
人文教育让我领悟了一个道理,还清欠债并不意味着彻底自由,住在一辆诡异的大面包车里过着简朴的生活,并不意味着你获得了真正的自由。只有走过自省的历程,才能看清长久以来困住我们的巨网究竟是什么。
许多学生上大学是为了提升自己,创造更美好的社会。可惜,出于经济现状和政治上的考量,大多数学生必须支付一笔不合理的高昂学费才能进入大学。我有很多朋友为了上大学都欠了一笔不小的债,但他们都说,如果人生重来一次,依然会选择贷款上大学。这听起来似乎有些滑稽,却是再真实不过的心声。
今天,我即将告别杜克大学,离开的时候和来的时候境遇何其相似。我的户头只有1;156美元,没有工作,只有一顶硕士帽——说句实话,这顶硕士帽未必会给我,乃至在座的大多数毕业生带来丰厚的收入。我已经决定卖了厢式车,以免再次背上债务。
为了读研,我几乎搭上了全部家当,收获的则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我所说的财富是思想的源泉,是真理的金矿,它是无法兑换的货币,是永不生锈的硬币,是不能流通的资本。我的确是口袋空空地离开杜克大学,但我会随身携带这笔财富,无论是年轻还是衰老,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无论安家落户还是无家可归,富裕还是贫穷,我会带着这个宝藏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谢谢大家!
台下的人群欢呼连连,我的父母已经泪流满面了。我一步步走下讲台,走回我的座位。
现在,我的车居试验圆满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纠结该如何选择未来的道路。接受杂志社的邀请吗?接受唾手可得的薪水、医疗保险和舒适的生活?我该不该就此安家落户?我真想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