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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上的瓦尔登湖-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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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学期刚刚过去一半,妈妈把我叫到案桌旁。她面前散落着一个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张张账单,我走上前,她一言不发地注视我,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道:“肯,我们得谈谈。” 哦,看来她有话不吐不快。类似的谈话在以往要不了多久就会演变成夸张的争执,最后,肯定有一个人气呼呼地冲出房间,嘴里还不停地骂对方犯傻——“你疯了吗?!”“你真是疯了!”“哦,我的上帝啊,你疯啦!”这种指控简直是家常便饭。

“我们得好好说说你的学生贷款了,”妈妈的脸上愁云密布,“你知道有多少债等着你还吗?”

“唉,妈,你就别操心了。我都和你说过了,没事儿,到时候我会解决的。”

妈妈显然非常焦虑——又是那种高烧般精神恍惚的焦虑。她是一位训练有素的护士,曾经夸张地逼着青春期的我做了大大小小好多次体检。弄得我从来不敢在她面前清嗓子,要不她一定会担心我得了百日咳。在家里,无论天有多热,我都会套一件长袖衬衫,生怕她看到我背上的粉刺,又断定我得了脓疱疮。如果我的头皮不巧被蜘蛛咬肿,还叫她发现了,她会默默地盯着那个畸形的肿块,面色如土,眼里还渐渐涨满泪水,那神情好像在说:“哦,上帝啊,我的儿子只能活三个月了。”经历了一回又一回大惊小怪的误诊,我很难不怀疑妈妈的种种担心。我本能地用玩世不恭的态度对待她的忧心忡忡,用一副乐天精神冲淡她的悲观情绪,用夸夸其谈应付她紧张兮兮的神经。

和妈妈恰恰相反,我从不去想那笔债。我当然知道自己借了学生贷款,也知道那是要还清的,但总觉得那一天还很遥远,仿佛是下辈子的事儿;又像科幻片中的未来世界——汽车满天飞,机器人满街走,连全民医保都实现啦。你看,从欠债的那天起我就有意把它赶出脑瓜子。我对债务的看法好比死亡:人终究会死,但没必要时时刻刻想着那个悲伤的结局,等时候到了不想都不行。我妈妈呢,满脑子晃的都是这笔债。每当她提起这事儿,我就耸耸肩,无视她的警告,把她的担心甩出脑外,心想,等我不得不还钱的那天再说吧。

“我真不知道你到时候怎么办!”妈妈说,“肯,你欠了32;000块钱,你打算拿什么还啊?”

“我的打算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我应道,“到时候我就诈死,一了百了,你懂的。”

我用玩笑敷衍妈妈,但我真的闪过这个念头——虽然只有一小会儿。我想过拔下几颗牙丢进车里,把车烧得脆脆的,再推进安大略湖,收债人大概会以为我死了吧。一旦注销身份,我就成了黑户,成了影子国民,也许会和墨西哥裔流动工一块儿扫大街,住在比萨店昏暗的二楼隔间;或者干脆出国逃债,去充满异域风情的群岛,去东南亚的灰色地带逍遥法外。我幻想自己白手起家,最终成为贩毒集团的首脑,雄踞一方,变得大腹便便,常穿一身真丝衬衫,晒得炭黑。我会恩威并施——大体还是个仁慈的独裁者——对归顺我的村寨高抬贵手,用铁腕手段摧毁那些不及时纳贡的。

可惜妈妈也在贷款合同上签字了。如果我人间蒸发,这笔债就得她还了。

“这可是3万多块钱,你真的弄明白了吗?”妈妈问,“加上4。75%的利息你就等于借了两笔款,不尽快还清本钱,利息就越来越高,要还的钱就越来越多,你懂吗?”

“看在上帝的份上,妈,我不会有事的!”我说,“你又操心过头了,我跟你说了别愁这个。”

“我怎么可能不愁!”她叫起来,“你说你该怎么办呐?!真的,肯,你想过解决的办法吗?”她忽然垂下头,伏在桌上哭起来。

我长这么大没见妈妈掉过几次泪,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我是认真的,妈……求你别担心了,我会处理好的。”

今天,我意识到必须开始还债了。

我终于下了决心。这笔债就是我要登的另一座高山,它是我的蓝云峰,我的又一场冒险。





第三章 求职碰壁


2005年8月—2006年5月

纽约州立大学水牛城分校

负债:32;000美元

到了大学的最后一年,我开始认认真真地思考未来的出路。在这几年里,我渐渐意识到就业市场的不景气,也明白了还债的紧迫性,可我愣是觉得自己能熬过去——事实上,不仅仅是“熬过去”。我幻想命运女神会怜悯我,格外眷顾我,赐我一份薪水可观的好工作。也许这一切就源于我在“家得宝”的兼职,也许某天我帮一位顾客把石膏板抬到卡车上,恰巧这位顾客是个乐善好施的亿万富翁(不管出于什么匪夷所思的原因,这位亿万富翁竟然屈尊来尼亚加拉瀑布城的郊外购买装修建材),他看出了我身上的某种潜质,热情地引荐我去华盛顿给国会议员当秘书,或者邀请我去他家的水下密室,解决穹顶的漏水问题。

但我既没巧遇热心慈善事业的亿万富翁,也没碰到潜在的雇主,更没有神通广大的亲戚长辈。我再三安慰自己:虽然自身人脉不广,但毕竟还算个有实力的求职者。我可以自豪地说自己名校毕业,主修历史和英文,拥有一连串的实习经验,兼职经历更是丰富。哪个老板不想雇我呢?谁知,求职大军中和我文凭相当的应届毕业生不知有几千几万。更糟的是我的简历毫无闪光点,上面列的兼职都是技术含量低、责任度低的工作,愿意干的人实在不多,也让雇主先入为主地怀疑我的能力。除了在冻脚镇当旅馆保洁员,在“家得宝”推购物车,我还当过报童、超市收银员、公共滑冰场保安、快餐店厨工和园丁。我稀里糊涂长到22岁,拿到了文科学士证书,打了一堆没用的零工,居然一门管用的技能都没学会。

不过,我的文章写得倒是不错。我在大学里当过校报的影评人,后来成为文学版块的编辑。我以为凭自己的编辑经验在出版界找一个理想的差事并不难。于是我一连申请了25家报纸的带薪实习岗位(10美元/小时),梦想像鲍勃·伍德沃德(揭露了“水门事件”的《华盛顿邮报》记者)那样成为调查真相的记者,在闷热的新闻编辑室里挥汗如雨,奋力扳倒腐败的政治家,勇于揭露外来移民社区恶劣的工作条件。

谁能想到,投出25封申请信之后我竟然连遭拒绝。拿到最后一封拒绝信的时候,我还有几个月就要毕业了。我实在找不到其他工作,只得翻出那条剪碎的橘黄色围裙修修补补,乖乖回“家得宝”超市上班。也许有一天老板会提拔我当部门经理吧。

我的朋友乔希(也是我在阿尔弗雷德大学的大一室友)十分出色,却不知为什么也遭遇了相似的窘境。我们是多年的好朋友,一直保持密切的联络,几乎每天都互发邮件。

收件人:肯·伊格纳斯

发件人:乔希·普鲁因

时间:2006年4月30日

标题:该死的求职困境!

事到如今,我的求职之路已经注定是个悲剧。我刚刚得到两个面试结果——意料之中的结果。上个星期,我投了5—7份简历,加上这个星期的,总共有10份了。要是一个回应都收不到,我现在也不会吃惊了。我最想去康涅狄格州当员工培训师或者教书,但那边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我虔诚地祷告,然后又发了一封电子邮件恳请对方再考虑考虑我。我之前还想过加入美国志愿者服务团,服务一个学期后还能得到教育补助金,可惜那笔钱既不能养活自己,又不够还学生贷款,我最后只能打消这个念头。真是该死的可悲。但我想,我总会找到还债的办法。我和乔希6岁就认识了。八年级的时候,我俩因为对街头曲棍球和电脑游戏的共同爱好成了好友,17岁时,更是成了铁哥们儿,每天一块儿上网搜索性感女郎的图片彼此交换。上大学后,我们频繁地互通邮件,谈论的内容更深了,也更实际,话题从政治到宗教,从日常烦恼到人生理想,几乎无所不包,百无禁忌。那些尴尬的、私密的、叫人自责的经历,别人也许很难对朋友倾吐,我们却热切地和对方分享。我们的电子邮件有点像互动的电子日记,或者一次免费的心理诊疗——这就像一扇干净明亮的窗户,能透过它看到另一个人的灵魂。

乔希有时候脾气暴躁,而我则常常不自觉地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除此之外,我们惊人地相似。经过这么多年的邮件深谈,我们的言谈举止在潜移默化中变得更像了——都向往自由,常常厚着脸皮一起自贬自谦,一样地鄙视学校。高中时候,我们都是失败者,还是那种闷葫芦式的失败者,过得沉闷无聊,远不如社会败类们活得精彩,精英们甚至懒得费口舌嘲笑我们。双休日的晚上,当其他同学纵情狂欢、春风得意的时候,我俩却通宵打网游,率领几支小队攻城略地,厮杀到天亮。

整个青春期,我们都在渴望像同龄人那样交上女朋友,却因为性格和体貌上的种种缺点临阵退缩。比如,我在女孩面前老是一副手慌脚乱的尴尬模样,好像从小被锁在昏暗潮湿的地窖里,没见过世面;与人相处也缺乏自信,我在高中橄榄球队本来是防守边锋,结果另一个球员想要我的位置,我就自动退让了;我身上还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羞怯。有一回,教我们“政府与政策”课的老师拉着我站在全班同学面前讲话,因为他从来没听我开过口。乔希的障碍更多地来自外表。他的毛发异常浓密,两条眉毛甚至连在一起,每天至少得剃一次眉心,还有背后。一些地方剃刀够不着,他只能眼不见为净了。有一次他在邮件里绝望地对我诉苦,抱怨他的体毛长得“都能绕着手指两三圈了”。

不过,乔希的优点绝对比缺点耀眼。尽管他和我一样讨厌上学,却总能毫不费力地拿到高分。他在逻辑推算方面天赋过人,多年以后还拿了世界尤克牌(尤克牌:美国中西部和纽约州西部流行的一种策略型纸牌游戏)大赛冠军。在大学里,乔希成绩优异,平均绩点高达3。83,被“美国优等生联谊会”列为荣誉会员,大四时他荣获“杰出学生奖”二等奖,教过他的教授们纷纷在自己的论文里引用乔希的文章,其中一位老师称赞乔希“他给我的印象最深,能成为他的老师真是一件乐事”。乔希还是个理想主义者,他对受压迫的民族和弱势群体的历史特别感兴趣,包括犹太人大屠杀、亚美尼亚种族大屠杀、非裔美国人民权运动以及当今的同性恋权利运动。他深受犹太裔美国历史学家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的《耶路撒冷的艾希曼》(Eichmann in Jerusalem)的启发,意识到平庸自满的公民会加速政府的腐化。他做梦都想加入志愿组织“和平之队”,帮助饱受贫困和病痛折磨的弱势群体。在我看来,乔希天生就是要做大事的人。

乔希赢得了许多赞赏和荣誉,胸怀许多美好的理想,在求职之路上却和我一样跌跌撞撞。乔希虽然有阿尔弗雷德大学颁发的奖学金,却依然花了一笔不小的学费。现在,他拿到了历史和政治学学士学位,也欠了55;000美元的学生贷款。

四年大学结束后,乔希也不清楚自己该干些什么。所以,他和许许多多摸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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