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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罪,还是得醒着受。”说完,薛闲抬手一洒,那些铁片便落在了那男人身上。
明明是一些拇指大的薄薄铁片,被薛闲捞回来的这些加起来拢共不过二三十枚,掸一掸便掉了。可那男人却好似承受了五岳压顶般的力道,整个人僵硬地贴着地,挣扎了数番却丝毫不得动弹。
紧接着,那人仿佛看见了什么一般,瞪大了双眼嘶声惊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走开——别过来!!”他惊惧得肝胆俱裂,又仿佛痛极一般蜷缩扭动,整个人边叫边哭嚎着讨饶,似乎在瞬间便崩溃了,“求你!求求你——你问什么都行——啊——走开——把这些带走——让他们走——”
也不知是不是这人挣扎的声音过于凄厉刺耳,原本蜷缩在地上的陆廿七和石头张先后抽动了一下,仿佛在睡梦中踩空了楼梯般,瞪着脚猛地惊醒过来。
啪嗒——
又有什么东西掉落在了地上,接连两声。
石头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做了一番噩梦,瞪着双眼毫无焦距地看着虚空中,好半天才一个激灵地回过神来:“怎么回事?刚才是怎么回事?我怎的会在这种地方睡过去?”
他一看陆廿七,发现这向来不爱搭理人但算得上靠谱的小子似乎也刚醒,顿时更觉得诡异了,“诶,小七,你也做梦了?梦见什么了?”
陆廿七惨白着一张脸,莫名有种失魂落魄之感,过了好半天,他才低声道,“看见十九了,但又有些不像——”
“啊啊啊——求你——求你——”廿七话未说完,就被那男人的又一番崩溃哭叫打断了,方才心魔中带出的情绪被驱散了一些,惊疑不定地冲薛闲问道:“此人是怎么了?”
薛闲皱着眉看了眼依然不曾有动静的玄悯,又看向地上的人,手指一抓,“暂且让你缓一缓,我再问你一遍,你动了什么手脚?”
身上百蚁噬心的痛楚终于停了,那男人涕泪泗流地蜷在地上,喘了好几口气,这才道:“我不能死……不能死……我用了同寿蛛……阵局里放了……”
他的话颠三倒四,含含糊糊,但薛闲还是听明白了。
同寿蛛?
“怎么解?!”薛闲厉声问道。
“阵破蛛……蛛亡……阵不破……”男人睁开了混沌失神的眸子,定定看向玄悯方向,“只需一刻……刺破皮肤……见、见了血……”
他说着这话时,薛闲已经皱着眉在玄悯身上翻找起来。
“留下血点……便……”
找到了!
薛闲在玄悯脖颈间,隐约看见了一个正在浮现的红点,他也顾不上许多,直接扯开了遮挡着的领口,下意识低头贴上了那枚近似淤血的点……
“吸也不管用,进去了便吸不出了。”约莫是先前薛闲那一弹的效力还未散,男人缓过来后,倒是不如先前那样虚弱了,甚至能说出完整的话来。
他回光返照似的盯着玄悯的脖颈以及伏在其上的薛闲,无神的双眸里再度显露出一丝癫狂,他喃喃道:“成了……没用了,已经成了。只要那血点边伸出蛛足,我就又能活了。”
他喟叹一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似乎又有了活气。
薛闲皱着眉抬起头,抿去嘴里的一丝血味。就见有着血点的那片皮肤被他吸得有些泛红,但那血点却正如那杂碎所说,并未消失。甚至还隐隐有着要扩散的趋势,也不知是不是那杂碎所谓的“伸出蛛足”。
就在那血点边缓缓延伸出一丝血线的时候,薛闲一愣。
这情景有些眼熟……
他攀着玄悯的脖颈,扫了眼玄悯颈侧和下颚相连处的那枚红痣。每回玄悯出现混乱时,那红痣便会朝外爬蔓出数条血丝,和这所谓的“同寿蛛”一模一样!
而就在这时,玄悯脖颈间正在长出的这枚新血痣,在伸出两条血丝后,戛然而止,而后竟诡异地缩了回去,仅仅是眨眼间,连那血痣都消失了。
薛闲还未反应过来,就感觉玄悯身体一动。
“醒了?”薛闲看着玄悯缓缓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眼。
有那么一瞬间,玄悯似乎抬了一下手。
“叫人算计了,进了心魔。”薛闲说着,想起自己先前所见,神色又有些复杂。于是他也没注意到,玄悯微抬了一下的手又落了回去。
他阖上眸子静了一会儿,又重新睁开,终于真正清醒过来。
而后,他默然无语地再度看向薛闲。
薛闲被看得一愣,乍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姿势着实有些暧昧,而玄悯脖颈间那抹被人嘬出来的痕迹还鲜明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玄悯:“……”
薛闲:“………………………………”不,容我解释。
第65章 同寿蛛(五)
但是那挨千刀的什么“同寿蛛”留下的血点已然了无痕迹,空口无凭,解释什么呢?
不论他开不开口,以玄悯这性子,定不会做出多么明显的反应,兴许顾及着他的一点儿面皮,扭开脸就当没发生过了。至于这秃驴心里究竟怎么想,也不是薛闲能左右的。
这么想来,解释或不解释并无多少差别。
更何况……这秃驴都堂而皇之地在心魔里头晃了一回了,还解释个屁!嘬就嘬了吧,左右也不能收回去,就留印了怎么着吧!
薛闲面色可谓精彩纷呈风云变幻,最终破罐子破摔地撒了爪,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坐正了身体,贼喊捉贼地睨了玄悯一眼:“看我作甚?”
玄悯体温高热,于是脖颈那一点儿凉意便格外明显,以至于他虽不曾看见过程,但抬手就摸准了位置。还不待看到他脸色如何变化,薛闲便心虚地转过身来,正了正神色,嘲讽似的问脚下之人:“不是成了么?感觉如何啊?我怎的左看右看,也不曾觉得你有能活的迹象呢?”
那人一脸疯癫似的絮絮叨叨:“活了呀,真的能活了……我能活的……你看,我手指都能握起来了……”
他这么说着,两只手还试着抓了抓拳,乍一看确实是比先前有力了一些。
然而薛闲一句话就将他打回原形。
“别秀你那乌鸡爪子了,你以为你这力气是哪来的?同寿蛛?”他冷笑一声,懒懒道:“只是我还有些话需要问题,让你保持清醒好受罪而已。你看——”
他说着,头也不回地轻扯了一把玄悯的衣领,“你所谓的血点都消失了,更别说什么蛛足,做梦来得比较快。况且,若是真成了,现如今躺在地上直哆嗦的就不是你了。”
说前半句时,那人还一副不愿相信的模样,然而当他听到最后一句,就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确实,若是真成了,他和玄悯之间的对比和差别还会如此之大么?
那人瞪着眼睛僵硬在地,愣了好半天,终于彻底崩溃了。
“看来你那同寿蛛还不如我动一动手指好使。”薛闲冷冷看着他,缓缓道。
那人一听这话,哭嚎之声再次戛然而止,他似乎在几经波折之后终于认清现实,连忙在地上匍匐过来,一把抓住薛闲悬在桌案边的脚,“救我,求你,救我啊……我不能死,不该死啊!我……我明明该有功德的,怎么能死呢?”
薛闲被这种人抱住脚,别提多膈应了,然而他这双腿并没有什么知觉,想抽还抽不出来。
“秃驴,劳——”薛闲下意识想使唤玄悯,然而话刚说一半,又想起来这会儿正心虚着呢,又倏然住了嘴。
就在他一脸糟心,决定暂且先忍忍的时候,玄悯倒是有了动作。
就见他抬手虚空一勾一扫,那整个儿缠在薛闲腿上的人便被一阵力道扫开了一丈远,而薛闲那挂在桌案边的腿脚也被另一股力道勾放在了桌案上。
薛闲愣了片刻,才猛然反应过来:这我也可以办到,怎的关键时刻就傻了。
他将自己这暂时性的痴傻归结于在心魔里热恨了,脑子受了伤。
不过眼下也并非是关注这些的时候,正事要紧。他冲地上那人抬了抬下巴,“你方才说什么?你还有功德?你怎的不问问身上那些铁牌同不同意?三百孤魂被你强行镇在墓室里,永世不得超生,你还有脸跟我讲功德?”
“你、大人有所不知啊——”为了能活,先前还恨不得弄死他们的人转脸便“大人”长“大人”短的了,听得薛闲直皱眉,“你有所不知啊,那卧龙县所处江段早些年并不平静,时常有风浪暗涡,行船不易,若是再来个大涝,必定两岸倾覆,生灵涂炭。来年春夏,这卧龙县会有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涝,我布那百士推流局,只是为了阻止那场大涝。”
那人说着,抬起头来看向薛闲,拍着心口问道:“能救百千乃至万万人,明明是一件至善之事,难道不是大功德?我怎的就该死了,我该活啊,活着能救更多人于水火,我怎么能死呢?那些百无一用之人都还活着,我怎么会死?”
石室中的众人闻言俱是一阵安静,玄悯眸子微微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然而转瞬又敛了神色,皱着眉静静地看着地上不甘不愿之人。
薛闲面无表情地沉默了片刻,最终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为何该死?我且问你,大涝发生了么?”
“来、来年春夏。”那人又重复一句,“算出此劫的人是个高人,还从不曾失手过,决计不会算错。”
他以为薛闲所质疑的只是卦象准不准确,于是连声辩驳,却被薛闲不客气地打断了,“真的又如何,我只问你,大涝发生了么?生灵涂炭了么?”
“还不曾。”那人摇了摇头,又想出声,“可是——”
“可是已经有人死了。”薛闲面无表情地竖起三根手指,“三百人,大涝还未来,却已经有三百孤魂在你手上握着了,你非但没让他们安安生生地活,连死了也不放过他们。你可曾问过他们的意愿?他们点头答应给你去填那劳什子百士推流局了?”
“改天换命总会有些代价的,三百人换万万人——”
“这买卖不亏是么?”薛闲神色顿时冷厉下来,“你把人命当瓜枣,还能论斤论两地算?”
“……我、我明白。”那人似乎还觉得自己剩了些良心,道,“所以我斟酌再三,挑的都是些乞丐残兵之流,乞丐终日在街头讨食,冬夏寒暑,常常一夜就成了路边骨,较之寻常百姓,着实也无大用。至于那些残兵,也不过只剩半条命了,左右也是苟延残喘,缺胳膊少腿,做不了活计也谋不了生,回去也是累赘。”
薛闲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我觉得你也是累赘呢,你看你现在动弹不了活似一滩烂肉,苟延残喘连半条命都不剩了,打个商量,我也打算布个阵,需要的命不多,一条就够,拿你去填一填你看怎样?说不定百八十年后可以救上数万百姓。”
那人:“……”
这样的人薛闲自然是没那闲心去救的,也没那良心去度化,之所以这样费一番口舌,只是因为……不知过错不知悔改地咽气简直算得上另一种意义上的解脱了,相较而言,还是心怀愧疚和恐惧地闭眼更合适这种人,
不过死前,该问的还是得问。
“我再问你,你那墓室地下所埋的龙骨,是从何而来?”薛闲又道。
“高人所赠,有了龙骨能事半功倍。”那人小心翼翼地道。
薛闲一脸不耐烦,“我最厌烦在问话的时候别人弯来绕去!要不你还是现在就去阎王那里报道吧,怎么样?”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