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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挥袖,双手中指与拇指轻捏,朱唇轻启,戏腔响起: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于断井颓垣……”
那个身影凝滞了一会儿,缓缓地转了过来。
“阿妍?”
“阿婆……”我一路冲了过去,眼眶中打转已久的泪水终于禁不住涌出。
【二】
阿婆是我奶奶的母亲,她在年幼的时候就离开了自己的故乡,到阿公家里做童养媳。阿婆也曾和我说过,她对自己的故乡印象很模糊。因为她是在阿公家长大的,所以很多时候,在她的观念里,阿公的家乡就是她的家乡。
阿公的家在洪坑土楼村,现在是著名的旅游景点,常有金发碧眼的洋人出没,还有许多知名剧组前来拍戏。不过那都是土楼申遗成功之后的事情了,在那之前,洪坑村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虽然经济落后,但山清水秀,风景如画。
阿公家在村西南方的万圣楼里。圆楼一圈又一圈,住着上百户人家。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纷纷搬离了这个贫穷的小破村,去更富裕的地方谋生。渐渐的,原本热热闹闹的万圣楼只剩下阿公一家。随后,阿公病逝,抛弃下阿婆一人孤独地生活在世间。爷爷曾多次想把阿婆接到县城里居住,但阿婆上了年纪,比较念旧,舍不得这个她生活多年的地方。不得已,家里人只能在节假日抽空回村看望。
洪坑村也是我爸爸成长的地方。在我们家,最重情念旧的就是我爸爸了——恐怕这也是从阿婆那儿传下来的基因。因此,爸爸只要一有空闲,就必定带我回去看望阿婆。帮她做做农活,干干家务,减轻她老人家的负担。
索性阿婆的身体一向很好,这么多年来一个人也过得马马虎虎。因为爸爸的原因,在众兄弟姊妹中,我在阿婆身边待的时间最长,因此,阿婆也和我最亲。阿婆毕竟年纪大了,记性也越来越差,常常会忽然短暂性失忆——她到现在都还认不全我的几个姊妹。但对于我,阿婆却从未忘记过。
尽管在一开始,我们根本没办法正常交谈。
阿婆说的是洪坑村那一带的家乡土话,也只能听得懂这种方言。虽然相处的时间多了,我也渐渐能够听懂阿婆说的话,但无奈的是我怎么也学不会。家里人都嘲笑我,说我讲家乡话就和外国人将中文一样别扭。可外国人讲起中文来也还是能听得懂的,我讲的话阿婆却永远不能听明白。
后来,爸爸给我出了个注意:让我学着阿婆说话。于是我真的就这样做了。阿婆说一句,我就说一句,跟鹦鹉学舌一般。不知不觉中,有好几句话我都能和阿婆说得一模一样了。虽然换作其他的词汇,我依旧说不清楚,但好歹已经能说几句常用语了。
那个时候,我忽然就明白过来——并不是因为阿婆年纪大,所以记不得姊妹们,而是因为其他姊妹太少出现在阿婆眼前。就好比这家乡话,只要能常常带在阿婆身边,就一定可以和阿婆流畅地交谈。
【三】
呆在阿婆身边久了,也就慢慢地摸清了她老人家的喜好——或许这也是她最疼我的原因。阿婆喜欢吃甜食,我便一大早起来照着食谱做银耳莲子羹;阿婆喜欢吃糕点,我便将朋友从台湾带回的蟹爪栀子酥全部送给她;阿婆爱美,喜欢山茶花,我便在集市上精心挑选几件新衣裳,还特意在衣裳上绣上几朵山茶,为阿婆穿上……
当然,阿婆最喜欢的还是听戏。其实我一直很纳闷,明明听不懂普通话的阿婆为什么能听懂戏腔?然而她不但能听懂,还能学着唱。阿婆最擅长昆曲,往院子里一站,三眼板一打,缠绵婉转,柔漫悠长的优美行腔便萦绕耳畔。虽然,和正宗昆曲的吴侬软语相差很大,但在我听来,也算得上是世间绝妙佳音。
因为习惯性学着阿婆说话,时间一长,竟也将她那不三不四的戏腔学了来。当时村里搭戏台,唱的最多的就是《牡丹亭》,阿婆自然只会这一曲。因为是做在台下听着,很多咬字根本没办法听清,我也是到了后来,正经地去看了一遍《牡丹亭》的戏谱,才知道原来咿咿呀呀略过的是这么些个词。
因此,那会子和阿婆学戏,都只能模模糊糊唱着,但曲调确是与原版并无二致。单凭这一点,我便十分佩服阿婆。
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和阿婆相处的时光就像一场梦,温馨美丽,却似乎终将会醒。
光阴消逝,似水流年。我便上了中学,进入紧张的学业生活,爸爸的工作也越来越忙。就这样,与阿婆相处的日子愈来愈少。每当春去秋来,又到一个我没法回乡的假期时,我总是想,阿婆会不会还像以前那样,独自坐在家门前翘首以盼呢?
然而我终究是没法回去看她。只能默默祝福她,希望她能平安。我在心里安慰自己,至少阿婆住的那个小村子里,有着如画的风景,淳朴的邻里乡亲,还有阿公的墓地。他们都会陪伴着阿婆,阿婆绝不会孤单。
可我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担忧:下次见到阿婆的时候,她会不会也把我给忘记了呢?
【四】
几年后,阿婆到了耄耋之年,家人再也不放心阿婆独自一人留在村里。我原本高兴地以为,大人们终于要把阿婆接到县城来赡养了。可我却从爷爷口中听到了“养老院”三个字。
“阿婆宁可独自一人呆在村里,也不会愿意去市区养老院的!”
我试着提出反抗的声音,却无人愿听。那一刻我才发现,在我们家,竟没有一个人愿意赡养阿婆,没有一个人愿意将阿婆接到身边居住——甚至包括我的爸爸。
我曾勇敢地去质问爸爸,爸爸却撇开头不愿与我交谈。之后妈妈偷偷告诉我,爸爸也十分难过。可爸爸是长子,妈妈又是家中独女,尚还有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需要他们来操心,家中情况根本不允许再多一个老人。况且,我当时正在上高中,是十分关键的时刻,爸爸妈妈根本没有这个闲心去顾及其他。
那时我便明白了,将阿婆送去养老院这个决定已经无法更改。
果然不出我所料,阿婆当即拒绝了家人的要求。我原以为此事会就此罢了,哪曾想他们竟然以我为借口,欺骗阿婆说要带她去市区看望我。阿婆听了自然很乐意前往,就这样被他们带去了养老院。
等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阿婆已经在那儿住了一年了。听爸爸说,阿婆总是缠着院长要手机打电话给家人们,希望家人们可以带她回家。每次我们去看望她,她总会很欣喜地以为可以离开养老院,回到乡下村子里去了。然而我清楚,她注定要失望了。
这一次阿婆生病,原本只有爷爷一人去看望她的,可我竭力请求爷爷带我一同前往。因为再过一个多月,我就要远赴杭州上大学了,这意味着我见阿婆的机会愈来愈少。说不定那一次再见就会成为永别。于是,我希望能在上大学之前再见阿婆一次,再听阿婆唤我一声“阿妍”,再和阿婆唱一次《牡丹亭》。
【五】
很快又到了返程的时间。爷爷将土货交给院长,又交代完一些事情后,便招呼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阿婆见我们都在收拾行李,竟也快速整理起自己的包裹来,嘴上还一直叨念着“回家了,回家了”。我的鼻尖一阵酸楚,扯过她的包裹放在一边,哽咽道:“阿婆,我还会再来看您的。您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身体养好来……”
阿婆听了,知道我们并没有带她走的意思,便自顾自地坐在一边,不再说话。
院长一直把我和爷爷送到了养老院门外。阿婆并没有跟着出来,只是远远看着我们离去的背影。
我回过头向阿婆招了招手,嘴唇微启: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
仿佛听到远处传来熟悉的唱腔: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这是之前从养老院回来的时候写的,在事实的基础上,有做艺术上的修改。当时不清楚那一面竟是最后一面!希望老人家在天堂一切安好。最后,向读者们道个歉。】
第六十二回:白莲&梦回仙界缥缈宫
【仙界?缥缈宫】
江瑶此刻恍若身处梦境之中,周身的一切都好像是虚化出来的。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刚才在瓜子庙,听到了那首熟悉的《舞雩曲》,因此奋不顾身闯入了人群,看到了和独孤楝长得一模一样的白若离。
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完全不得而知。
亭台水榭,辉煌殿屿。仙雾缭绕,白云缥缈。江瑶环顾四周,心生感慨。这分明就是书上写的仙境嘛!江瑶实在捉摸不透,眼前的一切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她一拍脑门,心想自己肯定又穿越了,于是懊恼道:“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总是穿越到奇奇怪怪的地方!”
但这次似乎又不像普通的穿越。因为,此时此刻,她穿的还是出门时的那件湖蓝色的裙裳,身上的物什也没有变化。而且,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居然是透明的!
难怪旁边的人看不见她。
江瑶试着伸出手去触碰那些白石柱子,她的手却离奇地透过了柱子。
“所以,我现在是属于灵魂状态吗?”江瑶自言自语道,“真是太有趣了——”
江瑶开始随风舞蹈,时而跳几下,时而跑几下,在那些神色各异服装各异的人面前摆鬼脸……无论怎么做,他们依旧仿佛没看见自己似的,还是在做着原来的事情。
江瑶玩了一阵,也累了,便随处找了一个位置做了下来。她注意到,每张桌子上都摆满了各式稀奇古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糕点和水果,还有新泡好的花茶。虽然江瑶见过很多美食,但还是免不了为之震惊。可惜此刻,她没这福分来品尝。
“看来,这里应该在举办宴会。”江瑶暗道。她抬头看去,大殿正前方有一个偌大的牌匾,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可惜是篆体,她看不懂。
忽然,远处响起一阵掌声。身边一人道:“林钺将军真乃奇人也,能文能武,还通晓音律。”
“可不是嘛,这一首《舞雩曲》,啧啧啧,当真是世间神韵啊!”另一人赞叹道。
“林钺?”江瑶一愣,“那不是独孤楝的前世吗?”
她正欲跑进人群,却见一个墨绿色的身影一掠而过,伴随着铃铛“叮叮”的声音。
江瑶的心忽然起来,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很闷,喘不过气。
“那个人是谁?”江瑶跌跌撞撞地上前,想要探个究竟。可视线却愈来愈模糊,只听见耳边传来微弱的对话声。
“这位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小女子玉璐藤,一直很欣赏林公子的乐曲,希望能请公子指点一二……”
“原来是玉仙子,恕钺方才眼拙,冒犯了仙子。早闻玉仙子歌舞双全,钺不过是班门弄斧而已,谈不上指点。”
那个女子的声音很熟悉,可她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若是公子不介意,玉儿愿意献上一曲,赠予公子。”
林钺还未表态,玉璐藤的琵琶声已然传来出来,如同流水般婉转,又恍若鸟鸣般清脆。
“弹的也不赖嘛。”江瑶心道,“这等水平,还要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