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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每次被提审,孝子便显得有些神不守舍,嘴里念念叨叨的。崔老无论回来多晚,他都起来照顾崔老睡下,直到崔老睡着说起了梦话,他才呼呼睡去。一旦崔老从梦中坐起,他又立刻起身照料。有人开玩笑说定是崔老前世修的好这世进了监狱还有孝子在身边服侍。话虽说得难听却完全出于善意。
崔老的精神状况渐渐为狱方掌握,于是审讯的频率加快时间加长。再后来对崔老便采用“车轮战术”审讯。这种方式以前未对崔老用过,大概是基于狱方对崔老的神经承受能力估计过高,认为这种对普通犯人起作用的方式对崔老不会起到作用。而现在狱方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人的神经再坚韧终不是钢铁所铸,况且是钢是铁也有一个物理限度。果然连续审讯了三日三夜的崔老回到监房就完全成了一团稀泥。铁门刚在身后关闭便倒地呼呼大睡。还是孝子抢先将崔老抱到铺上,崔老不仅没醒还大声说起了梦话。审讯没给崔老喘息之机,当晚继续审讯。接着又是一个“连轴转”跟上。再次回到监室的崔老人已完全走了形,像一具被摄去魂魄的行尸走肉。当警卫战士把他扔在地上,管理员说句:行了,就叫他一直睡吧。
崔老得到了长睡的特权。他抓住这个权利不放,连续睡了两天两夜。开始时还说梦话,像和某个人大吵不止,后来架吵完了,安静下来,睡得十分安稳。均匀的呼吸伴着细微的鼾声,让见的人都感受到睡觉的香甜无一能够取代。
崔老睁开眼是他开睡后第三天的下午。监室里的犯人正在吃下午饭。崔老坐起来默默地望着吃饭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了些光亮,看来一度失却的魂魄重又回到了身上。所有的人都以关切亲和的眼光看着他,而一时竟无语。后来是道长率先说句崔老饿了吧,赶快吃饭。这几日每顿都是为崔老留饭的,以备他醒过来时吃。应该说大家是很得崔老济的,大家分吃了他的那份饭,做法是每次开饭为崔老留一份,同时将上顿留的那份分掉。这样做既没有忽视崔老的存在,还让大家受益得心安理得。崔老永远都有一种长者风范,几天不食,吃起饭也不显狼吞虎咽饕餮状,慢条斯理地吃。有人不过意提出从自己那份饭匀出些给崔老,但崔老谢绝了。还是那句话:崔老毕竟是崔老。
而后的时间里崔老仍然显得安静,极少说话,学习的时候微微合着眼,不知他是睡还是醒。
对他的审讯情况大家不便于问,但从突然停止审讯这一点看似乎审讯已大功告成,猜测中每人都为崔老怀着一分担忧,因为崔老的情况与大家不一样,以他的案情要么是无罪释放,要么是被判重罪,甚至死刑。从目前情况看更接近于后者。
这期间我个人的心情是十分沉闷的,也很压抑的。新来的右派同类二姑娘、二分之一和胡公公都已开始提审,胡公公已提审了三次,而我仍然被继续搁置不顾。恐惧对于人最大的折磨不是结果,而是等待的过程。当局对我弃之不顾是不是认为我的案情重大?这一种猜测又加重了内心的不安。
这期间监室里发生几件不愉快的事情。一是一个犯人不服从道长的管理,争吵时一拳打在道长的脸上,将道长的鼻子打出了血。而管理员在看过道长血迹斑斑的脸后竟一言不发地走了。这便加剧了那犯人的嚣张气焰,弄得道长灰溜溜的。再一件又是发生在我们与战争罪犯小日本中间。小日本向狱方报告说在24号监室与22号合并放风时,他看见24号监室的一个犯人将一样东西偷偷塞给了22号的一个犯人。犯人间传递物品是违犯狱规的行为,狱方对此十分戒备,决定查个水落石出,杀鸡儆猴,以杜绝此类事情的再次发生。在另一次放风时间里,管理员命令两个监室的犯人站成一排,让小日本指认那两个违犯狱规的犯人。像这种检举坏人的方法是狱方经常使用的,很奏效,能够直截了当地解决问题。来者以矛迎者以盾,时间久了犯人也有了与其相对的策略,那就是指认者站在谁面前就冲着他笑。这一笑就使原本总是阴沉冷漠的脸改了模样,人就变得陌生,而且一张张笑嘻嘻的面孔也还十分的相像,这就使检举人的指认变得很困难。这办法常常奏效,对此管理员也无计可施,因为没有一条狱规写着犯人过着幸福快乐的监禁生活却不许面露笑容。而这次事件发生在小日本身上,人种之异使指认难上加难。都知道我们看洋鬼子差不多是一个模样,反过来洋鬼子看我们亦同样。
中国人与日本人在人种上尽管很是相近,但差异还是本质上的。由此才将他们呼为东洋鬼子。无论是我们看东洋鬼子还是东洋鬼子看我们都会觉得是差不多的模样,何况小日本平常贼心不死作恶多端,面对与他不共戴天的人自是心虚,一张张匪夷所思的笑脸就使他惊惶失措乱了方寸,到最后也没找出传递东西的那两个人。狱方不肯罢休,借又一次放风之机对两个监室进行了突击搜查,犯人的许多“违禁”的东西被搜查出来,受到了严厉的处罚。
接二连三的事端使监室里本来便压抑的气氛更加压抑。在这种时刻崔老接到了转狱的通知。
崔老倒显得很平淡,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和狱友说着告别的话。我看见崔老和孝子说话时将自己的一副皮手套送给了他,以表达对他悉心照顾的致谢。崔老又将一枝钢笔送给我,我收下了。然后我将我的一条围脖还赠于他,他凄然一笑说老周我用不着了。我明白他的意思,心一下子疼起来。我说崔老问题真那么严重吗?他点点头。我抬眼看看崔老,这一刻我发现他明显苍老了,比两个月前初次见面时苍老了不止十岁,完完全全成了一个耄耋老人。想初来时听人喊他崔老我觉得有些滑稽,名不副实,而此刻他却是当之无愧的,可以说是永远的崔老。自我入狱以来,崔老对我一直是十分关照的,可以说像一个师长那样对我言传身教,对此我心存感激,如今他要走了,我想到或许今生今世不会再见面,我们的离别事实是诀别,我心情压抑。我忍不住说:崔老我衷心祝福你平安啊。他点头一笑,说谢谢你了大学生,你的情谊我领了,只是最后我还要告诉你一句话:共产党是很厉害的呀。我没说什么,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他继续说下去:跑到台湾的那个人以为能斗得过,却被打得落花流水、狼狈逃窜,我本以为……却要搭上一条命……崔老的话使我的心一阵战栗,我想安慰他却无从开口。崔老在我心中一直是个谜团,平时我总习惯于以发问方式与他交谈,此刻也同样。我说:崔老我不明白事情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糟。他压低声音说我断定这里有公安方面安插的内线,我是吃了内线的亏。我一惊,小声问知道是谁吗?他摇摇头,说反正是这24号里的某个人。我的眼光下意识地往铺上的人堆里一瞥。这时耳边又响起了崔老低沉却充满自信的声音:我们都猜不到这个人是谁,这人是个隐秘的专家,一切都会做得天衣无缝;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在我走后不久,便会有人离开这座监室,谁离开谁就是那个人。崔老的话使我的脊背冒出了一股阴森森的凉气。
崔老是在吃过上午饭后被带走的,走时被戴上了脚镣。
只在第二天崔老的判断便得到了认证,管理员打开铁门厉声呼出一个人犯的代码,叫他立刻收拾东西,说是转狱。我看见从人堆里站起来的是孝子。这时我的头猛地一炸,差点叫出声来,啊,是他?!怎么会是他?!我惊愕,我大惑不解,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小咬(后来听说小咬被判了死刑),当时谁都猜不出小咬的新罪是谁报告了当局,现在清楚了,是孝子无疑。
当天的晚上管理员又一次打开铁门,呼声28611号起来,提审。我坐起来,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心中暗想:开始了,终于开始了……
(复杂动荡多变的经历使你在记录时也不得不将某一部分从略从简。我在草庙子胡同看守所的审讯,持续到当年的九月份方结束,然后转北京监狱,而后法院以现行反革命罪判我有期徒刑九年,成为已决犯的我很快转去清水塘劳改农场服刑。)
·6·
第二部 清水塘大事记
一
时至今日,我还能记得我成为一名正式劳改犯人的确切时间是一九五八年七月十六日中午十二点十一分二十八秒。所以能几近夸张地记得如此分秒无差是因为被押送到清水塘农场那一刹那我看了手腕上的表,于是这个时间便在脑中记准记牢了。表是大哥周文起到北京监狱探视临走时留下来的。他递给我的时候没说什么,我接过来的时候也没说什么,那时大哥已大致知道我今后会有一个漫长刑期,而我也知道在漫长刑期中表是用得着的,就这么兄弟俩心照不宣什么也用不着多说,赠与受在无声中完成。想想人确实像俗话所说是吃一堑长一智的,经过在草庙子胡同看守所长达半年之久的对自己“罪行”绞尽脑汁的追忆,我得出一个结论:人是不可以对自己掉以轻心的,必须高度警醒,瞪大眼睛盯着自己,就是说要进入一种有意识生活状态之中,一边生活一边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储存在记忆中,这样一旦将来再面对审讯就能够抖搂出来为自己讨个清白。我想我所以在踏进劳改农场那一刻有意识把时间看准也正缘由于此。什么叫经验主义?这就是。
说起来人们或许不信,初到清水塘农场我有一种到家了的感觉,不由长嘘了一口气。望着牢城里一排排齐整的监舍,还有再抬抬眼就看得见的那圈高墙以及高墙之上那一片蔚蓝辽阔的天空,我觉得很亲切,心里也很踏实。我将这里不加保留地接受下来,视为家一般的归宿地。这看起来荒唐可笑但却是真实无讹的。后来我想这种心理一定是来源意识深处那久久的企盼,因为入狱不久我便清楚自己的去处已不会是K大,也不会是家以及其他什么地方,去处只会是劳改场所,是遍布于中国的劳改场所中的某一个。就是说从那个时候清水塘已经向我发出召唤,何时到达只是个时间问题。另外,我这种以农场为家的意识或许还与我所经受的监押有关。那别出心裁磨砺神经的审讯已使我的精神几近崩溃,使我感到无比的痛苦与厌恶,只想早早地结束尽快地离开,于是乎在逃逸的向往中劳改农场就成了一块令我心往神驰的福地了。是这样。
这块福地如同所有劳改农场无例外的由两部分构成,一是被高墙、电网、岗楼圈围起来的牢城,再就是牢城外面无边无际的田地。这两部分恰也体现出犯人在这里的基本境况:一是被羁押,二是被强迫劳动。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是无法描叙犯人在监狱以及劳改农场(包括劳改工厂、矿山)的生存状态的,也无法将这两者加以比较区分,只知道都是关押犯人的地方,不晓得不同在何处。不同在于监狱的功能是撬开在押犯人的嘴巴,将他们从未决犯过渡到已决犯,而劳改农场则是已决犯服刑的地方。“坐监”是对在监狱关押时的犯人的真实写照,而“劳改”则是对犯人在劳改农场生活境况的一种概括。两者对局外人来说也许含混不清,但对局内人却是泾渭分明的。如果让犯人在“坐监”与“劳改”两者中选择,我敢说十有八九会选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