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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风花雪月-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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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有人咚咚地敲敲天花板,那是楼下的犹大人在骂他们动静太响了。

姜先生望着地板说:〃敲什么敲,明年我把楼下也买下来,我们做楼中楼,让他滚蛋。〃

晚上,来了一客厅的人,都是从前的朋友,朋友又带来了自己的朋友,都是出门在外的人,一声嘿,就算是认识了。不一会,玻璃上流着的全是火锅的蒸汽。

姜先生和姜太大在厨房里张罗着,为小弟带来的东西装盘子,一盘,一盘,在长长的料理台上一直排到窗台上,他看到对面人家的灯。大家都是移民,这个国家没有本土人,这是个移民的节日,大家在这时可以有一点点共同语言了吧,可是,他想,大家也是自己和自己的同胞来往,过节有时间了,做自己的家乡食物吃。隔着一道亮着灯的走廊,他听到客厅里充满了上海话,那种柔软而亲昵的声音。

〃上次我老板让我到他家过节,那火鸡真不是能吃的东西,我还不敢不吃,真是苦了我。〃小弟的声音。

〃中国人到底还是中国人。〃那是博士的声音。博士是太太大学里的同学,还是他们那一届学生里的入学考第一名,那时是前途无量的人,到美国十年,他自己开了一间十九号公路上的汽车旅馆而已,姜先生记起来,去年博士来的时候说,他的大享受,是在登记处的桌子边上,整天听着外面的落叶声音。博士的声音总是很高,听上去雄辩滔滔,他想不出来,这样子的人,如何像东山魁夷那样宁静。

〃犹太人也是犹太人吗,他们过节时候吃的那种齁甜的东西,拿到办公室来分给我们,我要吐。〃这是个新人的声音,姜先生听不出来是谁。每年,都有新的人到他家的聚会上来,也有人离开。

他把切好的羊肉片在盘子里码好,这里的羊肉比大陆的真的要好,像草毒一样的鲜红。

〃到底是进不了美国的主流社会,中国人,讲究衣锦还乡。回去说自己有多么成功。可是心里都明白,开一个晚会,美国人和美国人在一起,他们对你笑,你也对他们笑,可是你和他们就是没有什么可说的。〃

〃我不这么想。什么是主流社会?你可以和美国人挣一样多的钱,住一样的房子,买一样的车子,你今天失了业,明天可以找得到工作,你被这个社会需要,这就是进入了主流的社会。为什么一定要和美国人有话说。〃

姜先生想起来了,那是小弟带来的他的老同学,在一个不出名的小学院里当教授。

〃主流社会的意思,是你参与社会,大多数人的想法和利益,是你的想法和利益,你在乎大家的想法,大家也在乎你的。〃

〃这本来就不是你的地方,不要要求太高好不好。〃

他听着里面的声音,突然想,在美国的暗夜里,他的响满了上海话的、亮着灯的、温暖的客厅,真像是大海里浮着的一条船。

火锅噗噗地开了。

小孩子坐在另外的一桌上,他们都嫌火锅麻烦,自己去厨房冰箱里,拿了东西出来,每人做了三明治吃,各家的大人,都把自己涮的食物拣好了,招呼自己的孩子来吃。

〃这么好吃的东西不要,你傻不傻?〃

有个大孩子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伤了自尊心,把伸过来的碗一推说:〃donftmakeme,〃

负气的大人,自己吃那碗里的东西。

姜太大说:〃算了,到John房间里去,他新借了录相。〃

小孩子们,巴不得离开,只听得走廊里一阵响。

大人们又吃了一阵子。

喝了酒的小弟,突然说:

〃从前,我中学毕业的时候,大家都说当兵好,好,好,就去当兵。我在部队里觉得挺好的,可都说要上大学,社会变得快,上大学又变成最好的了,我爸妈写信来,说了好几次。好,回家来,考大学。后来分到研究所,我也喜欢的。好了,又说美国好,人人都考托福,到美国去。好,到美国,就到美国去。我是天天为一个又一个的目标努力,一次又一次重头再来,到礼拜五,累得我眼睛都弹出来。可是,我没有为我自己想过的日子努力过一分钟。要是有人问我,自己想干什么,我连想的时间都没有。〃

桌子上的人都静下来了。

博士说:〃咳呀,美国呀,美国到底是最好的地方嘛,我的侄女为了到这里来读书,一连签了四次,三次拒签,最后才来成。你还有什么抱怨的。〃

是啊是啊,有人附和。

姜先生站起来,拿起酒瓶,为大家杯子里斟上酒:〃喝酒喝酒,意大利酒呢,我上次和太太到意大利玩的时候,带回来的。〃

姜太太看了看各人面前的料碗,为大家又加上料:〃多吃,这是我哥哥去大陆时候专门买的四川调料,在我们冰箱里存了一年了,等着吃火锅的这一天呢。料是四川的好。〃

听说是四川的料,大家都特意再吃。

提到了四川的火锅,姜先生说在大陆时没到四川去看看,以为今后总有时间,想不到,现在去国十年,自己是在地球的另一端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中国和美国正好是在地球的两端,其实在地里打一个超级隧道,我们就可以开车回中国去。〃姜先生说。

〃那路上一定挤,在那么长的隧道里塞车,还了得吗。〃博士说。

〃也许等科学发达了,会发明一种悬空的装置,人升到高空了以后,等着地球自转,转到美国的时候,再降落下来,省得飞。〃有人说。

〃可是这样一定要用比飞机更多的油,来排除地球的引力问题。〃小弟说。

〃无论如何,中国和美国,实在太远了,〃博士说。

姜太太想起来,博士来了十年,都不曾还乡。她笑嘻嘻他说:

〃博士,又没有人给你一万美金,你还不回去看看?〃

那是一个过去在上海开的玩笑。那时候博士得罪了学校的什么人,毕业的时候,学校硬把这个历史系的高材生送去教技工学校的语文课。博士到姜先生家来吃饭,饭间有人拿了一本问题书来凑趣,里面有一个问题说,给你一百万美金,条件是你永远不得回到故乡,你干不干。当时姜先生和太太新婚,说:〃有太太一起自然是去的,那里总是比较浪漫。〃博士说,给我一万美金就可以了。

博士说:〃自己家的门前,到底有一长条的弄堂要走进去。前面的十多户人家,家家门都开着的,可能还有当年送了你东西的人,中国人的礼物,你知道的,是等着回报的。他帮你在数着你带回家的箱子有几个呢。可能还有等着你担保他到美国的大学生。你家里的人,都等着你去光宗耀祖。等着你说你怎么在美国实现了理想。我倒不是这个,我是怕自己应付不了这么多的人,这个请,那个请,不去不好,去又去不过来,所以不去为好。〃

姜先生看自己的太太脸上似笑非笑的,将要说话了,他搂了她一下,站起来说:〃我和西西炒龙虾去,大家留一留肚子。〃说着把太太拖到厨房里。

他往油锅里倒了油,说:〃大家开开心心吃顿饭呀,不容易的。〃

他们夫妻把葱姜爆炒的龙虾端上来,布到每个人的碟子里,说:〃吃吧。吃了还有,等一下,还有香酥鸭和八宝豆腐皮。〃

太太特地对博士说:

〃最后有你在上海时候最要吃的东西,汤团。〃

不知是谁说:〃我的天,你们这样子,真像爸爸妈妈,春节在家的时候,就是这种样子,生怕我们吃不饱。〃

桌子上的人都抬眼看着他们,在灯里,他们脸上有了一道道的皱纹。

〃那你们叫一声爸爸妈妈好了。〃姜太太笑着说。

大家都笑。热热闹闹的样子,大家都确定这是在过节。

 
   
  
 
   

  星期晚上的记事

  一间卡拉OK包房:

很暗,不是一群女子需要的那种暗。大电视的蓝光照亮了她们的脸,做文字工作的女子就是这样的脸,不那么好看,敏感,有那种知识妇女的清爽和隐约的怨怼与警觉,还有一点点水样的抒情留在眼睛里,仔细看,才能看出来。她们曾经是文学青年。现在许多人是记者,大报的,小报的,杂志的,许多人穿了黑色。她们唱歌给一个老先生听,因为她们要成立一个业余合唱队,老先生是退休合唱指导,她们让老先生听听声音。

话筒握在手里,就算嗓子不那么好,可唱得不错,有人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有人唱《半个月亮爬上来》,有人唱《渔光曲》,还有人唱《橄榄树》,大都是自己唱得最顺手的歌。唱着唱着,一个人渐渐将身体向前倾去,有些忘情了。让人猜想这支歌里记载了这个人在爱唱歌的年龄里所经历的一段生活。生活不那么出奇,可也多少经历了一些。

是有两个要好的朋友,在一起聊天,说起想要唱歌,想要许多人在一起放声高歌,于是各自打电话通知自己相投的朋友来参加,先唱卡拉OK试试声音。一些人当时就没来,因为临时家里有事,孩子还小,因为晚上有采访,因为小说没有写完,因为那晚上正好心情不好,喜欢一个人闷着慢慢消解。心有余而力不足,生命到了一个阶段,就不光是属于自己的了。

放声唱了以后,就像水把堵着的洞眼冲了开来一样,只想不停地大声唱下去。后来唱歌的人常常被在下面轻声跟着唱的声音打扰。大家决定要一起唱歌,每个星期二晚上,推开所有的家务、工作、约会,来唱歌。

没有人想到要讨论唱歌的目的。

《春天又来了》:

老先生发下来的练习曲大多是从前他工作时用的,为带领一个少女合唱团时用的,一张张发黄的纸,在手工印刷机上滚出来的。

有人小时候就在儿童合唱团唱歌,用过这样的歌纸。握在手里像握着小时候穿旧了的府绸布裙子。看着老先生的手一落,吸一口气,轻轻地把自己控制了的歌声送出来。心里很是惊异,二十年过去,以为自己早把变声以前的事都忘了,可圆的口形,吸腹,缓缓的送气,身体竟然一点也没有忘记童稚时代受过的训练,它比人的心要忠贞,所以许多时候,人心因为情面关系想要妥协,可身体是反抗的,它让人觉得不舒服。

〃春天又来了,〃大家都整齐地站在椅子前,唱着这句歌词,这支歌里只有一句话,就是它。

单单纯纯地,只是唱唱歌的晚上又来了,就像那歌词说的春天一样,越过青春时代以后七情六欲的千山万水,又来了。如今耳朵里全是女子清爽的声音。

不少人是老朋友了,不少人一出道,就在各种各样的采访中认识了,看着这人的无名指上套上了新的戒指,又看着那人把无名指上的戒指换到了中指。看着这人的两颊上落上了褐色的蝴蝶斑,看着那人渐渐洗去了蓝色的眼影,薄薄的嘴角上拂着自嘲的笑,也不再用唇线笔将它加厚。比太平洋还浩瀚无边的繁琐家事,比锯齿还粗糙的办公室的竞争,像水一样哗哗流着的幸福,像花一样盛开到谢的快乐,为了某一些感情在心里血肉横飞的战争,回首这些事,发现它们渐渐把身上青春时代厚实的蓝色牛仔布磨成了又凉又滑、盈盈满握的中国丝绸,上面有不小心溅上去的油渍,在襟前化成一大块。

只是,在星期二的晚上,谁也不说自己的事,也不问别人的事。将生活像一个有裂缝的蛋那样小心翼翼移到旁边,不碰。每个人想的,都是一样的吧,只是谁也没有说。休息时淡淡地笑着,彼此感叹说:〃能唱唱歌,心里真的舒服。〃不休息时大家站在椅子前,面对老先生一心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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