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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听了,捂嘴暗笑。过了一会,才渐渐近前,却不落地,板起面孔,缓缓说道:“还不明白啊?蠢才,蠢才!书蠹,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你以后一定要牢牢记住这句真言,切不可得意忘形!”
“以后我管不着,只是眼前,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在宫门口守株待兔去吧!”说完偷偷揩下眼屎,在手上揉了揉,哈了一口气,才掷向惠施,掩嘴含笑,飘然而去。
惠施以为又是梦。可明明风也停了,烧也退了,浑身顿觉清爽,手上还拿着个热乎乎香喷喷的烤饼。惠施饿极了,忍不住大啃大嚼,狼吞虎咽,结果哽在喉管,怎么也咽不下去。又没有水,尽管喉结上下挣扎,眼珠翻来滚去,也无济于事。后来还是屏住气,用手在胸前抹上抹下,那硬烧饼才算饶了他一命。
眼见天色将亮,惠施依仙人所言,摸到宫门不远处,寻一个角落躲了起来。蹲在那里守了一个多时辰,腿都蹲酸了,腰都蹲僵了,眼都瞪红了,还不见兔子露面。正在埋怨仙人失言,只听迎面一阵吆喝,两排侍卫泻出,分立两旁。心想,还是仙人神算,“兔子”终于出来了!接着车马隆隆而出,中间一乘,六牡騤騤,车体庞大,华盖高耸,装饰精美,料是梁惠王所乘。惠施眼珠一转,乘侍卫不备,如猎狗一样,闪电般抢上前去。不料衣角被车挂住,拖了一丈多远。侍卫哗然围来,用戈矛压住。梁惠王惊觉,探头问道:“前面为什么喧哗?”
惠施初被戈矛压住,动弹不得,心想,完了!一听梁惠王询问,仿佛柳暗花明,急忙大声喊道:“大王!宋国客卿,惠、施、拜、见!”
梁惠王听罢,命道:“且请前来!”
侍卫嚓嚓收起戈矛。
惠施惊魂未定,忍着疼痛,急忙爬起,瞪了左右一眼,才牵牵衣领,拍拍裤腿,一瘸一拐的走向梁惠王。
梁惠王到底睿智,见他虽然衣衫寒碜,其貌不扬,浑身上下,泥人一般,却有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内在魅力:双目含智慧之光,额头蕴将相之色,声如鼓点敲击,未发而威风暗袭,不语而气度夺人。梁惠王不见则已,一见大惊,说道:“卿正是寡人昨日梦见之人。快停车,快快停车!”
车未停稳,梁惠王就跳了下来,因腰间宝剑被车门挂了一下,跌倒在地。
侍卫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来扶。
却见梁惠王闪电般地爬起,推开侍卫,鞋子掉了一只尚且不知,就那么赤着一只脚,扶了扶宝剑,扑向惠施,抓住他的手,摇了几摇,对左右开心地笑道:“寡人今日终于找到宰相了,寡人今日终于找到宰相了!昨晚寡人梦见的正是惠先生。传令,转车回宫!”
一名侍卫忙躬着腰,双手捧上鞋,喊道:“大王,请穿鞋!”
梁惠王一看脚,再看看两手,全是泥。大笑道:“昔日周公一日三吐哺,寡人得贤人掉一鞋又何妨?哈哈哈哈------”
随从齐呼:“大王圣明!周公怎及大王?”
穿好鞋,梁惠王吩咐随从大臣各自散去,独与惠施同车回宫。沐浴更衣后,两人日以继夜,夜以继日,畅谈了三日三夜,仍未尽兴。
第四日临朝,梁惠王左手牵着惠施,喜气洋洋,同登宝座。这梁惠王身高八尺,双肩削平,两道浓眉如剑,一双睿眼闪光。龙袍翩翩,宝剑摇摇。只见他右手紧握剑柄面对座后泥塑的地图,浓眉倒竖,眼光从魏国转向齐国,由齐国转向韩国,又由韩国转向赵国,然后在赵国定了下来,眼里燃烧着怒火,仿佛要把赵国烧成灰烬。突然转向众大臣,宣布道:“各位爱卿,当今世界,人才难得,惠先生确是奇才,所以寡人正式任命他为宰相,总理国家大事。望众爱卿同心同德,携手并进,复仇韩赵,共图霸业!”
众大臣抬头看去:这惠施,高不过梁惠王肩膀。头太小,宰相帽摇摇晃晃。手脚又细又短,官服空空荡荡。抢眼看,如小丑瘪三;不知者,以为是哪家儿郎。
其中一人,姓田,名章,又名匡章,本是齐国王室的后裔,颇有将才。只是一时得不到重用,以致怀才不遇,郁郁寡欢。后来听说魏惠王礼贤下士,招揽人才,因此离开父亲,来到魏国,试图一展雄才。前天听说魏惠王把惠施奉为国宝,而自己只被任命为一个普通的将领,那心里就有十二分的不高兴。今日见惠施这等模样,不禁内心暗笑,连连摇头,上前奏道:“臣见惠施身材矮小,手脚细短,形如蠹虫,外则不便接待来使,内则难以威服百姓,用此人担任宰相,实在有辱国体,望大王三思!”
众大臣点头称是。
魏惠王对惠施轻声介绍道:“他叫田章,跟你一般年龄。”
惠施见田章身高八尺,浓眉大眼,虎背猿腰,声音雄浑,气势夺人,料必是一员虎将,只是墨水看来喝少了一点,缺少礼让。不过,他姓田,必是齐国,于是那眼珠略一转动,并未起身,反问道:“请问,晏婴出使楚国,有辱齐国否?钟离贵为皇后,谁不传为美谈?夔一足,何以管音乐教化?伏羲女娲人面兽身,如何尊为始祖?”
公孙衍看看惠施,仿佛看着太阳,两眼闪闪发光,不一会又渐渐黯淡下来。
梁惠王见众大臣大多暗表敬佩,却不言语,微微笑道:“是呀,惠爱卿问得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嘛!”
匡章心想,夔,伏羲,我不知道,这晏婴,钟离春可是我们齐国人,老少妇孺,谁人不知?你倒在我的面前班门弄斧,可笑!因而毫不示弱,继续奏道:“晏婴虽矮,智凌楚国君臣;钟离虽丑,冒死直谏宣王。这惠施,力不能缚鸡,学不能理国,何德何能自比钟离晏婴?我看他不过蝗虫而已。臣闻蝗虫,农民争着捕杀,为什么呢?因为它危害庄稼。现在大王身边养着百十上千的食客,只会夸夸其谈,装腔作势,就像蝗虫一样白吃农民的粮食,这种风气一长,对魏国危害无穷。这类人能够任命他为宰相吗?”
梁惠王沉下脸,暗想,我就知道这家伙不过是一介武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幸亏没有重用!你谈惠施就谈惠施,怎么扯到养士去了?还拿寡人开涮,没文化!
匡章见梁惠王不高兴,心里顿时掠过一丝寒意。
众大臣的目光则转向了惠施。
惠施见状,那水灵灵的眼珠又转了几转,然后挺身而起,举起手,将长袖向下抖了抖,那拳头才像**似的伸了出来。他抬着手,走向众大臣,声如鼓点:“我来时,见宫外正在筑城,有的挥着木棒在城上垒墙,有的挑着箢箕在城下运土,有的拿着标杆在观测方位。如果没有拿标杆的人,墙就有可能倒塌。你们想,我不就像观测方位的吗?试问,织女都变成丝,谁来织丝?巧匠都变成木材,谁来加工?圣人都变成农夫,谁来治理农夫?您为什么不把我看作治理农夫的圣人,却硬要把我比作蝗虫呢?”
他又扫视了一下大家,将手往两边一挥,那袖口就像两面旗子飘向空中,继续问道:“再请问,诸位哪个种过田做过工?难道大家都是蝗虫吗?”
匡章哑口无言,面红耳赤。朝臣一个个面面相觑。梁惠王含笑示坐。惠施归座。
前宰相翟剪深为不满:老夫在朝中呼风唤雨时,你只怕还在娘怀里吃奶。一个小小毛球,乳臭未干,既无寸功,又无奇谋,凭什么贵为宰相,在众大臣面前耀武扬威?他想了想,上前奏道:“大王,臣以为惠施只不过爱打比方,虚辞惑众,恐怕不打比方,连话都说不清楚。”
梁惠王转向惠施笑道:“爱卿以为如何?”
梁惠王话音刚落,惠施已起身,款款道来:“有个人不知弹弓,问弹弓是什么形状,有人回答弹弓就是射弹的弓,明白吗?”
梁惠王回答:“不明白。”
惠施又问道:“如果说弹弓的形状像弓,用竹蔑为弦,可以明白吧?”
梁惠王回答:“明白了。”
惠施继续问道:“那么,打比方好,还是不打比方好呢?”
梁惠王笑着回答:“当然打比方好!”
“就是嘛。难道我们除了用脚走路,就不能骑马驾车划船吗?墨翟还制成了鸢在天空飞行嘛!”惠施说到这里,兴奋地将手在天空一划,长袖子又甩向空中,接着飘落下来,那帽子也歪向一边,晃了两晃,险些从头上掉了下来。引得梁惠王拍手哈哈大笑,众大臣也窃窃私笑。惠施仿佛没看见一般,只管自说道:“你们能说伯乐笨拙,造父无能,舟官吃闲饭,墨翟是草包吗?”
惠施归座。翟剪垂首。匡章自觉没趣。其他大臣又一次唏嘘赞叹,同时又窃笑不止。
梁惠王起身说道:“寡人主意已定,众卿不必再言,退朝!”
说罢牵着惠施又回到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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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更新时间:2010…8…5 16:03:35 字数:4835
十二
深宫大殿,雕门画壁,金镶玉饰,高枕大床。惠施辗转反侧,锦被波动。
这几天的情景常常一幕幕向他袭来,忧与喜交替撞击着他的心。害得他欲睡不能,醒而思睡,昏昏沉沉,心烦意乱。
恍惚间,一只彩蝶翩翩然飞来。及至跟前,却是庄周。只见他满面春风,神采奕奕,衣袖飘飞,自在逍遥,拍着惠施的肩膀笑道:“怎么,当官了,就把老朋友给忘了?”惠施惊道:“怎么会呢?你真的还活着?”庄周道:“什么活不活的?咱俩找个地方坐下再说吧!”没走几步,惠施看时,却是在自己的家乡。靠近石桥,坐在小溪边。惠施问道:“怎么?在哪里高就啊?”庄周道:“什么高就低就的?一介布衣不好吗?”惠施得意洋洋地说道:“我看就是不好!你看我现在高居相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哪象你------”庄周带笑不笑地说道:“哦——,你现在是大宰相了!不像我,像我又怎么样?别看你们这些当官的,戴着高高的乌纱,平日里锦衣玉食,高马大车,出则前呼后拥,动则指手画脚,进餐馆,住旅社,闹舞场,游名胜,显得得意洋洋,不可一世。其实,你们内心深处何曾有过片刻的宁静?你看,你们一个个对上级装孙子,对下级充老子,对平级使绊子,对他人设套子,明地里是君子,暗地里是耗子,哪有一天过上自由自在的好日子?更有甚者,睡着时恶梦连连,待醒后又形体不安,接人待物,勾心斗角:有的设温柔陷阱,有的如深渊莫测,有的如烈焰炙人。哪里像平民百姓宽厚慈善,和谐快乐?”惠施觉得庄周的话固然反映了官场的现实,但字字带刺,句句藏刀,似乎尖刻了一些,因而说道:“想不到你还是这个德行。我问你,是当人好还是当牛好?”庄周道:“好与不好,我不知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如何?”惠施道:“你讲吧!”庄周道:“周朝有一个姓尹的财主,他恨不得一口气挣个金山,逼得仆人连口气都喘不过来。仆人无可奈何,常常偷偷呻吟。到了晚上,精疲力竭,倒头便睡。一睡着就梦见自己成了国王,总理国事,呼唤大臣,吃喝玩乐,随心所欲,乐不可言。而财主则恰恰相反,每天晚上都梦见自己成为仆人,重活脏活,无所不干,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