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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那不专为呢?”
“不专为也包含两层意思:一是不刻意为自己为,另一种是让他人为。”
庄周和惠施谈兴正浓,突然传来一串清亮的笑声。看去,是几个小孩正围着一位老人逗笑。庄周道:“过去看看。”于是捡起拐杖,递给惠施。
走近时,只见一个老人坐在石头上,旁边躺着个龙头拐杖,手里摇着折扇,在悠悠地扇着。旁边几个小孩拉扯着老人叫道:“张爷爷,您今天可是逃不了啦!”
“走可以,讲个故事!”
“对,对,讲完故事保证放行!”
老人故作不耐烦道:“好,好!吵死人了!”
几个小孩高兴得拍着双手蹦跳着叫道:“张爷爷好!”
“张爷爷真好!!”
那几双小脚蹬得地上的灰尘直往老人身上涌。
“好,好你妈的个疤子,你们快点坐下好不好?”说着将折扇往旁边用力扇了几下,不断地弹着衣上的灰尘。
几个小孩伸伸舌头,缩着头,笑道:“好,好,我们这就捡石头来坐!”
说着已经跳开,转眼一人拿着一块破石头回来,乖乖地围着坐好。
老人这才不紧不慢地摇着折扇,讲了起来:“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少典的小伙子,带着他的老婆附宝到地里耕种。突然间,一道闪电像游龙绕过北斗七星,眨眼就不见了。这附宝觉得肚里一动,嗷的一声。”
“怎么样?”
“怀孕了。”
“什么叫怀孕?”
“老子怎么知道?回家问你妈妈就知道了。”
几个小孩急问:“后来呢?”
“一怀就是二十四个月,生下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子,他就是黄帝,我们的祖先。他哪,一生下来就会说话,十二岁就成了首领。**的这么大还在你娘怀里吃奶,爷爷面前撒娇。这黄帝可勤奋呢,在位前十五年,就设计制造了指南针,能教人们养蚕纺线织布,使人们都有衣服穿。”
“以前的人不穿衣服吗?”
“当然。”
几个小孩眨眨眼,伸伸舌头,叽叽喳喳道:“那不丑啊?”
“冬天才冷哩!”
“就是嘛,所以人们都爱戴他。哪知他从此骄傲起来,一心想着吃美味,喝美酒,穿漂亮衣服,听流行音乐,三妻四妾,下棋打猎,日以继夜,无所不为。结果,本来好端端的一个帅哥儿,被折腾得面如黑碳,双目无神。一上朝,懒腰不断,哈欠连天,致使朝政荒疏,民怨沸腾,相邻部落入侵。先有炎帝在阪泉挑战,黄帝侥幸胜了。后来有个叫蚩尤的又来起兵。这蚩尤就非同小可。”
“怎样?”
“他有八个胳膊,八个脚指头,头像个大南瓜。”
“啧啧!”小孩们眼里闪着奇异的光芒。
“他有八十一个兄弟,个个兽身人面,铜头铁额,吃沙石,舞刀斧,每到一处,飞沙走石,威震天下。”
“这么厉害?”
“当然!黄帝与他作战,九战九败,尸横遍野,流血百里。你们知道黄土高原的土怎么是黄的,黄河的水为什么浑浊?”
小孩们摇了摇头。
“笨蛋!就是血染的嘛。”
“后来呢?”
“后来黄帝垂头丧气地回到泰山,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也不睡,只知仰天长叹。这一叹不打紧,只见雾气大作,铺天盖地,直上云霄。有一神女,人头鸟身,从天而降。黄帝惊恐万分,趴倒地上,连连叩头,不敢仰视。那神女觉得好笑,向黄帝的脸上一挥长袖,微微抖动,然后旋转一圈,着实地调戏了一番后,立定道:‘我是九天玄女,广成子知你作战不利,特地托我下凡帮你,你有什么需要啊?’这黄帝斜眼一瞟,那眼光立即发绿了,五魂早被钩去了三魂。哇!此女只会天上有,人间何处得相逢?但恨遇不逢时,自己如此狼狈,虽有色心,哪有如此大的色胆?只得在那里战战兢兢,连连叩头,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想得到万战万胜之法。’那九天玄女见那色迷迷的一双贼眼,心里一万分不高兴,但既已受人之托,也不好发作,只是重重地掷去一物,正好砰地一声砸向黄帝的头上,冷冷地说道:‘这是兵书神符,好好研读施用,自能万战万胜。’说完,照着黄帝的头又狠狠地敲了一下,一旋身,云消雾散,那神女就不知去向了。”那老人讲到这里,抬起头来,忽见庄周和惠施站在小孩们身后,忙起身道:“这不是庄先生和惠宰相吗?”
惠施拄着拐杖笑道:“张大伯,您真成活神仙了,还这么精神啊?”
老人笑道:“老夫还没有沾着你相爷的光哩,怎么舍得去见阎王爷呢?”
惠施不好意思地说道:“什么光哦,满身的霉气!”
老人感叹道:“霉气倒没有,只是老了。你小时候,活蹦乱跳,满头黑发,现实手上竟也拄起了拐杖,头顶上多了个天池。这也难怪,人们常说聪明透顶,你是太聪明了!”正说着,几个小孩跳了起来,有的拉着老人的衣角,有的扯着手,噘着小嘴道:“张爷爷,您还没有讲完哩!”
“快讲,快讲,不然我们再罚您讲一个故事!”
“哪来的两个糟老头!扫兴!快走,快走!”说着硬拉老人坐下。惠施笑道:“您看,我们都成了不速之客了!”说着,拄着拐杖和庄周一起走开了。
沉默了一会,惠施感叹道:“你看,最早听张大伯讲故事时,我还是个毛孩,现在我都老态龙钟了,他还是梳着油光的头,红光满面的,衣服还是这么整洁讲究,举止更是像个老顽童。世事啊,真是不可琢磨!”
庄周道:“有什么不好琢磨?他张大伯,不求功,不求名,不求利,无忧无虑无牵挂,住在乡村野坳,整日悠哉游哉,想说就说,想笑就笑,吃饱了,打个咯;胀不过,放个屁;自由自在,乐呵呵的,怎么不成神仙啊?哪像你,满头烦恼丝,几茎智慧草,情不自禁,就抓来抓去,能不秃,能不老吗?你看那黄帝,在位十五年,因为天下拥戴自己,得意洋洋,尽情吃美味,喝美酒,穿美衣,听美声,玩美人,棋弈田猎,无所不至。不但自己颜色憔悴,神情恍惚,而且天下大乱。先战炎帝,再战蚩尤、夸父,后来又战刑天,这些不都是他刻意为自己而种下的祸根吗?后来似有所悟,痛改前非,竭智为民,事无巨细,一意专为,一干又是十五年,还是弄得颜色憔悴,神情恍惚,不禁喟然长叹道:‘我的罪孽太重了,只为一己而造成如此灾祸’。正在痛苦万分,听说广成子在崆峒之山,想去请教治民的道理,哪知遭到一番斥责。回宫后,放下国家大事,舍弃深宫广殿,撤去侍从,减少饮食,居静室,卧白茅,闲处三月,再去请教养生之道,广成子才高兴得跳了起来道:‘问得好,问得好!至道精华,幽幽深深;至道极点,昏昏沉沉;没有视觉,没有听觉,没有嗅觉,没有味觉,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摇荡你的精神;坚守精神,保持安静,才能长生。去吧,我将帮你达到最光明的境地。’回室后,梦见自己进入华胥国。国人无尊无卑,无嗜无欲,不知乐生,不知恶死,不知利己,不知害人。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心如泉涌,肤如玉洁。乘风而飞,就空而眠。水淹不死,火烧不焦,刀枪不入,随心所欲。黄帝梦醒,若有所悟。召集丞相、天老、力牧、太山稽,将国家大事托付给他们。结果过了二十八年,天下大治,几乎和华胥国一样。”
惠施接下道:“我懂了。这就是不刻意为己,不专为,而顺其自然,放手让臣民都能自为,而终有所为。只是我觉得黄帝还没有修到家。”
“何以见得?”
“你看他在荆山下铸鼎,神龙接他升天时,还不忘把三妻四妾,爱臣玩物接来。他自己呢?抢先爬上龙背,其他大臣妃妾如法炮制,叫叫嚷嚷,争先恐后,裙挎鞋落,总算挤上了七十二人。可怜那些小臣,一个个抓着龙须,像打秋千一般。神龙发怒,掉头一甩,龙须脱落。把那些小臣摔到地上,哎哟哎哟一阵后,还不忘抢着黄帝的弓嚎啕大哭。神龙驮着黄帝君臣妃妾,嗷嗷而去。这地方呢,陷落下来,成了一个大湖。你说他的私欲重不重?还得道哩!”
庄周点头笑道:“妙,讲得妙!不过,这更说明了道的终极是无为,而不是无不为。至于黄帝嘛,虽然成了仙,却并未得道,只是广成子轻易许诺所致。”
惠施点了点头,庄周却一拍后脑勺道:“呀!蔺且还等着我哩,你慢慢走吧!”说完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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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更新时间:2010…8…17 11:51:40 字数:4757
三十六
庄周离去后,惠施独自到小店里混了一餐,回到家里——其实他一直住在庄周家里。
天已全黑,正遇宋国的宰相荡私下来访。惠施留宿。
这可不是宫廷,仅仅两小间,一个偏房,土墙,尖顶,斜披着茅草。自从庄周从楚国回来后,就把神龛给卖了,把黄帝的像也给丢了。他不喜欢神龛,不信黄帝这个神,因为神根本就没有保佑他爹,他妹妹,保佑他和所有的好人,只是个聋子的耳朵。不,是多出的指头,悬着的肉瘤,摆在那里碍事。只有那个瓦壶,粗糙的,灰不溜秋的,却救过他的命,庄周像宝贝把它留在自己的身边。屋里只有一灶,一锅,一桌,两张床:一张在北房,以前,是庄周和夏芙蓉睡的;另一张在偏房,是惠施和蔺且睡的。夏芙蓉去后,他们三个大男人干脆就挤在北房的一张床上,偏房的一张则空着,上面堆着些柴草和杂物。有三个旧凳子,几个碗,码着一排草鞋。宰相看了叹息道:“庄先生太可怜了!他还是靠打草鞋为生啊?”
“当然。我原也这样认为。”
“意思是您现在改变了想法?”
“你见到他也许会找到答案。”说罢,打了一个哈欠,道:“对不起!今天游荡了一整天,也累了,如果宰相大人不介意,咱俩只得将就一晚上了!”
“哪里的话?跟惠大人同眠一床,荣幸都来不及哩!”
“那就好!”说罢两人脱下衣服,吹灭灯,钻进被子就睡下了。
不一会,惠施已呼呼入睡,而宰相却辗转难眠。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宰相只觉得腰酸背疼,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惠施也醒了,问道:“宰相大人一晚感觉如何?”
宰相心想,还感觉呢,床板硬梆梆的,本大人一晚上何曾合上过眼?嘴上却应付道:“虽然简陋,却还清静。”
一开门,就扑来那棵绿色的大椿树。那滴翠的绿叶扇来丝丝凉气,滑过脸,钻进鼻,沁进心。无法言说的畅快。透过那树是绿色的田野,是淡淡的晨雾,是雾泛起的霞,是霞中泻出的曦,是曦中送来的清亮婉转的鸟唱。
惠施又问道:“你现在的感觉如何呢?”
宰相疲惫全消,禁不住张开双臂,仰起头,深深的呼吸了一口长气道:“啊——!从来没有过的博大,从来没有过的静谧,从来没有过的优美,从来没有过的清新!啊——!从来没有过的美妙的诗文!”
惠施笑了笑,顺手从门后拿出拐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