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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老汉笑着问道:“情况怎么样?”
庄周扒了口饭,叹道:“他们太苦了,都带着镣铐在皮鞭下干活,简直连牛马都不如。”
庄慧瞪大眼睛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脚镣手铐?”
庄周道:“是呀,漆园是官府的,当然落后些。”
“那你烧他三把火,改一改呀!”
“对,知兄者,妹妹也。我就是要烧他三把火,烧得旺旺的,把那些落后的残酷的枷锁全都烧成灰烬!”
“好!奖你一个大圆宝。”话音未落,鸡蛋已夹进庄周的碗里。庄周向庄慧看去,她那潮红的脸已垂向桌面。
经过大半夜的思考,改革方案出来了。早上起床,好好地吃了一顿早饭,用袖口擦了擦嘴巴道:“爹,我走了!”
庄老汉塞了两个饼子给庄周,嘱咐道:“好好干,莫让别人指背心骨!”
庄慧也凑出来,站在门前椿树下,抚弄着碧绿的葫芦叶,说道:“哥!火烧旺些!”
庄周小跑步到漆园,日头才一竿高。他分咐胡二、张柏、李漆,叫员工全到作坊前的场地上集中。
人来齐了,他数了数,男女老少,总起也只有四十六人。除几个分管,不能动的老人、小孩外,全都被镣铐牢牢地锁着。
庄周的泪水在眼里直打转,大声说道:“各位父老兄弟姐妹,你们受苦了!我也在穷人家长大,看到你们被沉重的铁镣锁着,我心里难受啊!我们是人,不是猪,不是狗,猪狗也没有锁着啊?!我们是劳动者,我们的脚是走路的,我门的手是做事的,我们应该自由自在、轻轻松松,才能把事情干快干好,为什么硬要将它锁着呢?我今天宣布:开锁!”
人们愣着,一动不动,他们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盯着这位新官:大头,高个,头发蓬松,黄皮寡瘦,粗布衣,破草鞋。
庄周见人们愣在那里,于是张开两手,仰头朝天,提高嗓音,再次宣布道:“开——锁!”
这洪亮的声音响彻林木,回荡在山谷,回荡在碧空,鼓动着白云。
这是怎么回事?几十年,不!几生几世,都是这么锁着,习惯了,今天要开了,反而怀疑起来?不是在做梦吧!他们望着眼前的新官,这位跟自己差不多的新官,这位把他们当人的新官,他们跪下了,哭了,嘶哑地呼喊着:“谢谢长官,谢谢!”
镣铐全开了!他们动动脚,动动手,然后动动整个身体。从来没有过的轻松,从来没有过的自由,从来没有过的愉快!他们蹦跳着,拥抱着,欢呼着!
庄周清了一下嗓门,大声说道:“各位父老兄弟姐妹们,静一静!”
大家安静下来。
他继续说道:“你们的手脚自由了。我还要将漆树、漆坊、漆店也分给你们;你们将自由地割漆,自由地制漆,自由地卖漆。”
他们过去连身体都不属于自己,现在将有自已的漆树,自己的漆坊,自己的漆店。他们太兴奋了;他们屏住呼吸静听着;心仿佛要跳出胸口。
“大家听着;因为这漆园是国家的,所以,必须向国家缴纳一定的油漆作赋税。我算了一下,平均每人每年交两桶漆就够了,多余的都归你们自己所有。干得好吃鱼吃肉;干得不好腌菜拌粥,不干就喝西北风去。谁也不会吼你们,骂你们,更不会用皮鞭去逼你们,打你们!”
人们沸腾起来了:“每人两桶,按以前算,不多。剩下的变卖掉足够吃穿。”
“是啊!如果将漆树管好,制漆少浪费一点;还有余地。”
“以前,官吏抠屁眼舔指甲,恨不得将我们骨子里的油全榨干,喂饱他们的皮囊。哪像庄老爷,一心为我们百姓着想。”
“是啊!我爹昨日病得不能干活,还是庄老爷亲自抬回,喂水请医哩!”
“这样的清官、好官,真是打灯笼都难找。我们不好好干,老天都不容!”
“各位父老兄弟姐妹,山上还有一些空地,你们可以各自开一些,种点菜,改善改善生活。希望你们定时定质定量把油漆交上来就够了。张柏收货,李漆记帐,两人负责保管和交送给国家。你们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跟他们说,也可以直接找我,我一定想办法帮你们解决。我们现在就开始分,分好后,你们就可以自由去干好自己的事了!”
分完后,庄周每三天到漆园去一次,跟园工一起劳动聊天,有什么困难,就想办法及时帮他们解决。张柏、李漆也各自把自己的事情干好。胡二分了些漆树自食其力去了。
一种巨大的潜力像岩浆冲破地壳一样释放出来。他们再没有仇视,没有怠工,没有破坏,更没有想到逃跑。年底一到,不用催促,他们就提前把上等的漆交上来。县太爷当然满意。庄周笑了,自语道:“还是老师说得好:‘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一天,庄周正在家里编草鞋,被胡二鞭打过的老人提着些苹果,蔬菜进来了。庄周急忙起身道:“老人家怎么找来了?”
老人放下东西,笑道:“这是自己收获的东西,大人收下吧!”
“那怎么行?这是您老人家的血汗啦!”
“什么血汗?要不是大人,连我这把老骨头都怕成灰了。自从大人让我们自由,吃的喝的不愁了,连老鼠都沾了光,我们孝敬大人不该吗?”
“您吃的喝的不愁是应该的,您自由也是应该的,我也拿了国家的俸禄,自己又打些草鞋,再占您老人家的东西;万万不该!”说着将神龛上的瓦壶瓦杯拿下,倒了杯茶给老人。
突然张柏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道:“大人,不好了!”
“什么?”老人的茶杯掉落在地,庄老汉和庄慧也探出头来,瞪大眼睛,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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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更新时间:2010…8…2 20:43:37 字数:4267
七
原来这天上午,张柏、李漆正在清货算帐,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闹声。出门看时,一群人正谈笑风生,向这里蜂拥而来。那群人见有人露面,彼此使了个眼色,立即收起笑容,压低声音,稳着方步,缓缓前行。
只见一个县官耸耸肩,清了一下嗓子,拖长声音道:“你们什么——”
旁边一人连忙躬下腰,轻声提醒道:“长官,庄周。”
“哦,对!长官——”
那人急了,小声提醒道:“不是长官,是庄周。”
县官胀红着脸,大声道:“笨蛋!你不是说长官吗?”
那人吓得不敢做声。
县官接着道:“我说是长官就是长官!你们长官——在哪——里啊!”
李漆早在心里嘀咕,你才是一个大大的笨蛋!只到他们扯清楚,才躬身道:“大人,他没来。”
“什么?没来?”
张柏见县官沉下脸,知道不妙,灵机一动,在旁边道:“回大人,庄老爷昨天就病了,所以没来。”
说着端了一只高凳,用手擦了擦,躬身道:“大人请坐!”
随从急忙掏出手帕,又擦了擦,县官才缓缓牵起绸袍坐下,凳子压得吱吱作响。看看漆还不少,眼睛顿时闪闪发亮,命令道:“快传你们老爷见我!”
这一说不打紧,由于很费劲,那肥大的肚子抖了几抖,凳子不堪重负,竟然咔嚓一声,给压垮了。县官来不及起身,啪的一声跌到地下,连身旁的油漆都震了出来,溅得满身都是。
张柏、李漆暗笑,却不敢出声,装作战战兢兢的样子,上前扶着。随从也急忙来扶,只觉得他身上的肉一抖一抖地,直往下沉。大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他本人的通力合作下,立了起来。哪知那一下跌得太重,他肚子又大,竟将裤腰带都胀断了。这一站起来,那裤子全都垮了下来。随从忙给他提起。县官兜着裤腰,恼羞成怒,大骂道:“他妈的,你们想戏弄本官,是不是?”
张柏、李漆忙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量你们也不敢;怎么,还不快传庄周?”这一跌倒把他跌清醒了。
“是;是!”李漆忙道,“大人受惊了!小人给您烧茶去。”
于是一个人躲到灶台下笑个不住。接着轻轻地呸了一声道:“活该!”
张柏则又好笑又害怕地赶到庄周家,叫他来见这位县官大人。
要是以前,那漆园吏乖乖地把县官请到当地的顶级餐馆里一咬,鱼肉荤腥,山珍海味,地方特产,农家小吃,预先准备的几瓶名贵白酒,起坐喧哗,吹牛拍马,烂醉之后,扶上马车,然后送上几桶好漆,躬腰,哈哈,嘴巴一抹,等着发达。可庄周不搞这一套,不紧不慢地来到漆园,只管直通通地问道:“大人光临敝园,不知有何指示?”
县官好不容易在随从的帮助下把裤子系好,又找了个结实的凳子坐着,本来有气,但那闪亮的油漆很快使他平静下来,和气生财嘛!他看了看庄周,太瘦了!一个漆园吏,怎么会这么瘦呢?你看那大头压在高个上,谁都担心会散架的。我当了这么长的官,还没有看到过这么傻不拉几的,守着这么个肥缺,却把自己作践成个瘦猴。于是微笑着和蔼地问道:“你不懂做官的规矩吗?”(明摆着的潜规则嘛!)
庄周耸耸肩道:“请大人明示!”(看来这庄周还真不懂人事。)
他不过在衙门坐腻了,出来散散心,揩揩油水,打打牙祭而已,明示个屁!只得干咳两声,借口道:“做官要守班守点,勤谨工作嘛!”
庄周抬起两手,昂着头问道:“大人,我们的漆是不是按时缴上去了?”
“缴了。”
“缴完了没有?”
“缴完了。”
“质量怎样?”
“优。”
“请问大人,我没有勤谨工作,那任务都完不成的倒是勤谨了?”
县官结结巴巴的,答不上来,那脸上立即掀起了波澜,正待咆哮,还是被那闪亮的油漆镇压下来,似乎关切地说道:“庄周啊,你还年轻,缺少点经验。我问你,如今考核晋级凭什么?”
“德能勤绩嘛!”
“屁!老实告诉你,第一是要有后台有票子或会拍会吹会哄会送会找美女陪的,这类人往往飞黄腾达,官运亨通。第二嘛,是不要脸不要命行死放赖哭骂摔打的,这类人有时也能捞个一官半职,至少不敢随便动他一根汗毛。第三,则是最普通的平民百姓,领导只看他在不在做,不看他做好做坏做多做少;只看他听不听话,不看他懂不懂话;只要你不伸出脑袋接石头,老老实实,自然会鸭子上轿排队进笼,数年算月,论资排辈就是了。”
“第四种呢?”庄周不屑地问道。
“恃才自傲;要说能说;要做能做;想说就说;想做就做,根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这种人,头一仰就碰个大包;尾巴一翘就要挨打,最吃亏!”
庄周仰头哈哈笑道:“我只怕是这第四种人了!”
县官见庄周根本就不听他的指导,更没有要意思的意思,大失所望,只得装腔作势道:“本官是县太爷(哇——,县太爷竟然亲临,人们的心马上挤紧了)——派来(原来是拉大旗当虎皮。人们松了一口气)——考察的,你这里的管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