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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晓雨吐吐舌头,缩起脖子钻到摩托踏板上。
小踏板摩托载着三个人,慢悠悠地一路回到季淳青家,夏天尾巴上的黄昏依然是亮的,夕阳斜拉出一滩铺天盖地的金色,赵晓雨站在前面踏板上,田野里绿中带金的热风刮着他的脸庞,赵晓雨心中豪气顿生,喊季淳青的名字,道:“我要吟诗!”
季淳青坐在季蓓身后,扒着季蓓的肩膀,探出头看赵晓雨,赵晓雨一颗毛茸茸如猕猴桃的脑袋在风里巍然不动,只听赵晓雨慷慨激昂道:“啊!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小摩托驶过马路上凹陷处,把赵晓雨一片慷慨颠了个七零八落。
下了车,赵晓雨对季淳青道:“怎样,比起我们班那个任祺,我的朗诵水平不算差吧。”
季淳青知道一班的中队长任祺,这个男孩子参加市里的青少儿演讲比赛拿过一等奖,平时升旗仪式也见过他上台讲话,广受全校师长好评。
季淳青摇摇头:“差远了。”
赵晓雨扶住门框在心口一通揉:“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吃好饭洗干净了自己,赵晓雨被季蓓按在书桌前写作业,季淳青的作业在赵晓雨家时就写完了,现在正坐在床上打游戏,当然是赵晓雨送他的那台游戏机。
赵晓雨不安分地挥着笔对季淳青道:“你那些卡都玩过了吧,我家还有一大堆,回头我都拿给你。”
季淳青无甚反应,赵晓雨的屁股在椅子上不甘寂寞地扭了一会,终于忍不住站起走到床边坐下看季淳青玩耍,边看边指点江山激昂文字,比以前自己玩时还兴奋。
外头的天空已经黑了下来,天边一块是浓重得压人的紫蓝,赵晓雨看季淳青打游戏看得浑然忘我,楼下似乎有车驶过,灯光打得屋内亮起一小片。
季蓓从屋外进来,圆溜溜的脸上挂着沉沉的暗色,还没开口说话,楼下响起男女争执的声音,楼下车灯透进的光亮一直停在屋内天花板的角落里。
赵晓雨站起来,望向季蓓。
季蓓勉强对赵晓雨笑了笑,摸摸他的脑袋,拉起季淳青,把两个孩子带进大房间。
季淳青还有些懵懵懂懂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随着季蓓走,季蓓打开衣柜,赵晓雨一马当先地钻进去,季蓓把季淳青也往里面塞,道:“你陪陪晓雨。”说完就关上衣柜门,转身匆匆地下楼去了。
衣柜里一片漆黑,只门缝中透进一叶光,赵晓雨静静地蹲坐了一会,只觉得这门板薄薄的衣柜好像连外头的声音都隔绝了似的,里头静得简直能听见睫毛翕动的声响。
他一声不吭,季淳青也一声不吭,一时间狭窄闷热的衣柜如同活了过来,漆黑的触手往周围扩展出广阔的空间,席卷得无边无际,一直要蔓延到天边去。
黑色的花瓣将他们层层裹起,越缠越紧,赵晓雨大气都不敢喘地在衣柜里闷着,也不知道闷了多久,外头争吵的声音渐渐响起,似乎有人上了楼,正在二楼的客厅里吵架。
季淳青一愣,其中一个女性的声音是季芳芳。
只听到季芳芳在外头怒骂道:“你真有脸!你也真有脸!”反反复复就是这么两句话,夹杂着物体碰撞的声音,还有一个中年男声努力抢白的声音。
乒乒乓乓,大年初一放炮仗都比不上的热闹。
那男的说话断断续续,听起来火气也不小,骂完了季芳芳,还骂季蓓“没资格藏别人的孩子”,赵晓雨凝神听着,手指尖忽然一紧,他回过神,发现是季淳青抓着他的手指。
赵晓雨心里忧伤地道:大爷的一世英名终于毁于一旦。
也握住了季淳青的手。
两人的手心里都沁出细小的汗,互相混起,交融到一块,被皮肤挤压成一片薄薄的水,贴合着生命里最细微的跃动,在手心经络的缝
隙里流淌。
外头响起清脆的肉和肉相贴的脆响,季淳青感觉到赵晓雨手指忽然收紧,接着是季芳芳歇斯底里的大叫:“你居然敢打我!”
赵晓雨大叫一声,松开季淳青,往外头冲去。
衣柜的门忽然被打开,赵晓雨就像冲向敌人的战士,只留给季淳青一个单薄瘦小的背影。
忽然的大亮刺得季淳青眯起眼睛来。
就像许多年以后,赵晓雨只记得他们第一次相见时季淳青躺在床上的一望,季淳青大学毕业的那阵子回忆起童年的时光,也只记得赵晓雨冲出衣柜的那个背影。
那天赵晓雨穿件浅蓝色的T恤,衣摆随着他往下跳的动作一扬而起,好像快要从他身上脱离,化作鸟儿飞去。
赵晓雨的老子赵彤是个企业家,爷爷那边的关系可谓错综复杂,季芳芳原本在市里的银行工作,靠着夫家的关系升迁很快,离婚前已经做到信贷部主任的位子,离婚后主动申请调往附近小镇的分行,依然是当着某部门的主任,不过小小分行主任的地位与总行的主任自然无法可比。
刚换工作,季芳芳特别忙,只是再忙她都每天提早许多时间守到赵晓雨学校门口去蹲点接人,永远比一般家长准时。
季淳青后来闹明白,季芳芳这么准时是担心赵晓雨他爸来找儿子。
赵彤在季蓓家砸了一个花瓶,怒气盈天地指责季芳芳到处造谣生事,季芳芳为了不让赵彤跟儿子见面,在赵晓雨的班主任面前说赵彤有暴力倾向,以前家中就时常发生家暴,赵晓雨曾被打得住进医院。赵彤白天来学校见儿子,屡次被自以为了解内幕的班主任找借口拦下,只好在学校门口等孩子放学,偏偏运气那么不好,次次都被季芳芳撞见,季芳芳是什么人,赵彤一句“标准泼妇”就能形容个淋漓尽致。
每次赵彤去学校找赵晓雨,就把脸丢个干净,回到家见到小老婆温婉的笑脸都只觉心中冰凉。
赵彤是个高个子男人,与赵晓雨长得确实不像,不过也算潇洒,颇有气度。
一个家庭发生了问题,永远不会是某人单方面的错误,季淳青站在门边,看到赵晓雨扑进季芳芳怀里,母子两抱头痛哭,赵彤在后面手足无措地站着,先前狂暴的气焰被儿子的哭声一寸寸铲得干净。
这个时候穿西装打领带的赵彤,还不如季淳青那光头的老爸来得帅气。
只是季淳青从来没想过,赵晓雨这个家伙也会哭成这样。
原本季淳青以为赵晓雨身上的脆弱也是带着火焰的,要把里面脆弱的核露出来,就要先把外头伤害他的东西全部烧光。
季淳青专注地看着伏在季芳芳怀里抖动的小小的肩膀,忽然觉得赵晓雨哭的样子,自己以后大概再也见不到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我这篇文更得正渐渐慢下来,但我每次量都很足嘛……(自豪)……
5、第五章
5、第五章 。。。
自赵家老子在季家大门内掌掴前妻脸,脚踢小花瓶以来,一切都正慢慢趋于平静,赵晓雨晓得自己那张白净的脸皮在季淳青跟前丢了个干净,心下惴惴,再也不好意思去调戏季淳青。晚上放学两人一块走时,赵晓雨安分守己,犹如出访的国家领导,“你好”“谢谢”“对不起”。
季淳青对赵晓雨的态度比以往和顺些,赵晓雨说什么,季淳青回答时晓得要带个笑在脸上了。
只是疙瘩在赵晓雨心里,他皮厚只厚一张脸,心口一块皮薄得透明,里面一捧温热的血,化学反应特别多,产生了什么杂质一旦积累下来,比季芳芳脸上的红痘痘还难清。
书本翻着翻着,两人没暑假时热络了,本来就是一头热的关系,热的那方凉下来就是两头凉,冬天一到,一汪冬水顺势隔在两人中间,上面盖一块冰,夏天时甩尾巴拨涟漪的鱼儿都看不到了。
季淳青不在乎,要不然就是没察觉,他对赵晓雨依然那个样,没更好一些,没更坏下去,每天放学都会提溜着书包去三楼的一班教室等赵晓雨。
就一般小孩子能够做到季淳青这种程度,已经能让大人满意了罢,听话不任性,会帮大人干点小家务活,平时略嫌不苟言笑,心肠却软,成绩也不差。
赵晓雨在自己教室里讲起“四班那个季淳青”则是另一番说辞,比如说,小气,小气这个形容词在赵晓雨嘴里永远和季淳青挂钩,从以前,到以后。
人缘方面赵晓雨好得不招人恨,偶尔连有点高高在上的任祺都跟他说话。季淳青本来在成绩和性格方面不甚起眼,只是他有别的长处,尤其一手字写得漂亮极了,曾在学校一次钢笔字比赛里打赢过四项全能的任祺。
小孩嘛,在乎的事情也就那么一些,任祺心里模模糊糊的竞争意识中,季淳青应该是他在乎的对象,于是在五年级的寒假前他跟赵晓雨问起季淳青,赵晓雨就跟任祺道:“你没看到他写字时钻研的那个劲,一笔一划,跟绣花似的,桌子前写毛笔字时能站一下午。”
任祺眯着眼睛笑:“我太忙了,平时都没时间练字。”
赵晓雨拍着任祺的肩,道:“那是那是,要说忙我们的任中队搞不好比老师还忙,昨天下午你是去给老师整理卷子吧?看到我数学成绩没?”
任祺的托着下巴摇摇头,外面浦春麟敲窗户,大拇指竖起比比办公室方向:“任祺,马老师喊你去呢。”
赵晓雨对窗外的浦春麟挥挥手,浦春麟打了个响指,赵晓雨站起来跟着任祺走到后门口对浦春麟说道:“明天放假了去我家打游戏。”
浦春麟看向任祺的背影,道:“任祺去吗?”
赵晓雨抓抓脑袋,有些勉强地道:“我跟他又玩不起来。”
浦春麟低头想了会:“那我明天早上去找你,下午还考试呢,我先回教室。”
因着教学楼建筑设计的样式,二班的教室在一班教室对面,赵晓雨目送浦春麟回了教室,略一抬头,光线迷蒙里看到四楼阳台的季淳青,季淳青身边站着另一个男孩子,叫刘晨涛,是季淳青的同桌,赵晓雨也认识他,体育课一块玩过。
明天就是大好的寒假,赵晓雨被假期到来的美好薰得陶陶然,他与季淳青之间的关系冷藏了有些时候了,每每念及此赵晓雨总觉得心中弥漫出一股青石榴般涩味的尴尬,眼下暖融融的时光刮搔着那份尴尬,让赵晓雨心中有些痒,血管跳跳地提醒着他应该去做些什么。
他隔着一层楼对季淳青喊话,让季淳青明天一块去他家玩。
季淳青只是表情和顺地望着他,还未开口,刘晨涛争着道:“我也去我也去!”。
赵晓雨好客,立刻应了,又望向季淳青,季淳青被刘晨涛用力捅了几把,捅得肝都要从嘴巴里蹦出来,才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赵晓雨挺满意,对季淳青潇洒地飞一个吻,钻回教室去。
小学五年级和四年级,看起来时间的差别不大,孩子心里不断微妙的变化却很剧烈,改变的地方只有自己可知,也许自己都未知。赵晓雨考最后一门英语的时候想起仰视角度看到的季淳青,秀气的小脸严肃得惊心动魄,赵晓雨忍不住砸了咂嘴。
冬天一到,年关将近,季芳芳一天忙过一天,抽不出一丝空闲去骂赵晓雨解乏,憋得嘴角几乎要长胡子。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赵晓雨大当家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自个房间里的被子三天不叠,团成一把烂咸菜。
跟浦春麟同来玩耍的任祺笑盈盈地在房里打量一圈,理智地选了书桌旁的椅子坐下。
赵晓雨的书桌椅都顺从季芳芳的品位,奶牛花的,浦春麟拍拍桌面:“我操,老赵,你的口味可真稀罕。”
任祺拉拉浦春麟的嘴角:“别讲脏话。”
浦春麟对任祺挤挤眼睛,赵晓雨撸着鼻子把游戏机跟大彩电联起来,“迟早把这桌子切切烧了,一股子奶腥气。”
游戏开打半小时,季淳青和刘晨涛也到了,季淳青穿件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