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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社会地位的变化,对明末清初的文学作品产生了相当影响。由于明末清初商人经济实力的增强,地位的提高,社会影响的扩大,因而在文学作品中对商人描写的比重越来越大。例如,《金瓶梅》是明中叶以后的文学巨著,其主人公西门庆就是一个豪商。是书一开始就对西门庆作了个交待,称:“原来是清河县一个破落的财主,就县门前开着个生药铺。从小儿也是个浮浪子弟,使得些好拳棒,又会赌博,双陆象棋,抹脾道字,无不通晓。近来发迹有钱,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把搅说事过钱,交通官吏。因此满县人都惧怕他。那人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排行第一,人人都叫他做西门大郎。近来发迹有钱,人都称他做西门大官人。”西门庆后来娶的孟三姐,其前夫杨氏也是商人,第七回说:“这位娘子,说起来你大家也知道,是咱这南门外贩布杨家的正头娘子,手里有一份好钱……不幸他男子汉去贩布,死在外边,他守寡了一年多。”西门庆的好友应伯爵,也是商人家庭出身。第十回说:“西门庆是个大哥,第二个姓应,双名伯爵,原是开绸绢铺的应员外儿子,没了本钱,跌落下来。”在《金瓶梅》中还有“合伙而商”和如何分利的描写。第二十回说,西门庆拿出2000两银子,“委托伙计贲地传”开药店,叫女婿陈经济掌管钥匙,寻购药材,“贲地传只是写账目,秤发货物”。第五十九回,“又寻了个甘伙计作卖手,咱(韩伙计自称)每和崔大哥与他分利钱使”,“譬如得利十分,西门庆五分,乔大户二分,其余韩道国、甘出身与崔本均分”。《石点头》第八回,则描写了徽州富商汪姓,遭受荆州监税提举吾爱陶掠索的故事。冯梦龙《醒世恒言》第三回“卖油郎独占花魁”,描写了心地善良的小商人秦重得到美妇的故事。第七回“钱秀才错占凤凰俦”,则描述了江苏洞庭商人的活动,称:“话说两山之人,善于货殖,八方四路,去为商为贾,所以江湖上有个口号叫做‘钻天洞庭’”。
商人社会地位的变化,还影响社会上礼制、生活风气。宋明以来所奉行的“兴天理,灭人欲”的礼法观念,遭到挑战,在商人的推动下,僭越礼制现象日甚一日,是非荣辱已出现商品化。顾炎武感叹当时是“金令司天,钱神卓地”。'76'明人李贽针对摧残封建女性的封建礼教,提出了某些妇女“才智过人识见绝甚”,“男子不如也”'77'的观点。尤其是商人一掷千金的追求奢华风气,改变着过去朴实、俭约、守成之规。如乾隆《震泽县志》载:明初“风尚诚朴,非世家不架高堂,衣食器皿不敢奢侈……万历以后迄于天崇,民多世富,其奢侈乃日甚一日焉”。'78'
总之,明末清初商人社会地位的变化及其对社会文化产生的影响,是一个值得重视的现象。它反映了明中叶以后中国的封建社会进入了“天崩地裂”的时代,标志着古老的中国社会结构已经发生变化,并对中国近世社会的发展产生了一定影响。 注:(引者略,需要请见附件)
附录三:“全球化”视野下的晚明
樊树志(复旦大学 历史系,上海 200433)
'摘 要' 根据国内外历史学家的意见所谓“全球化”至少可以追溯到15世纪末世纪初的地理大发现时代。从“全球化”的视野来观察晚明时期的中国,或许会与以往传统史著中的晚明史大异其趣,会给当今的中国人带来更多新的启示。当时的中国在经济全球化的格局中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不仅邻近国家要与中国保持传统的朝贡贸易,或者以走私贸易作为补充,而且遥远的欧洲国家如葡萄牙、西班牙、荷兰以及它们在亚洲和美洲的殖民地都要卷入与中国的远程贸易之中,使以生丝与丝织品为主的中国商品遍及全世界。在这种贸易中西方国家始终呈现结构性贸易逆差,不得不用大量货币——白银作为支付手段,致使占世界产量四分之一或三分之一甚至更多的白银源源不断流人中国。这种状况给予中国与其对全球经济的影响是值得我们重新加以检讨的。
'关键词' 全球化 全球经济 晚明 马尼拉大帆船 白银
十六世纪至十七世纪中叶晚明时期的中国,正处在新航路发现以及新大陆发现后的经济“全球化”时代,从“全球化”的视野来看晚明时期的中国,或许会与以往传统史著中的晚明史大异其趣,或许会给每一个试图重新论释这一段历史的中国人带来更多的新启示。在以往人们头脑中的思维定势似乎久已深入人心,以为老大的中华帝国已经日趋没落了。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历史事实雄辩地表明,当时的中国竟然在经济全球化的起步阶段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不仅邻近的国家在保持传统的朝贡贸易或者说是勘合贸易、贡舶贸易的同时,民间走私贸易日趋兴旺,而且遥远的欧洲国家如葡萄牙、西班牙、荷兰等国以及它们在亚洲、美洲的殖民地都卷人与中国的远程贸易之中,使以生丝与丝织品为主的中国商品遍及全球,作为支付手段的货币是占世界产量四分之一或三分之一甚至更多的白银,它源源不断地流人中国。这种现象足以让每一个中国人为之震惊,然而却似乎早已被当代中国人忘却或者全然忽略了。其实即使从全球史的角度来考察,这也是值得大书特书的。无怪乎美国学者贡德?弗兰克(Gunder Frank)要写出洋洋洒洒的巨著,论证公元1500年至1800年间世界的经济中心并不在欧洲而是在亚洲特别是在中国。笔者在读史过程中,为之深深震撼,撰写此文的目的,是想把这种感受传达给学界同人,唤起学界同人的共同关注。
一、对“全球化”的历史纵深考察
在二十世纪与二十一世纪交替之际,“全球化”成为时髦的现代话语,由于缺乏历史的纵深感,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全球化”仅仅是当今世界出现的现象。其实不然。在历史学家看来,“全球化”至少可以追溯到15世纪末16世纪初的地理大发现时代。美国学者罗伯特?基欧汉(Robert O。Keohane)与约瑟夫?奈(Joseph S。Nye)在他们的论著《全球化:来龙去脉》中,对“全球性因素”与“全球化”作了具有历史纵深感的探讨。他们指出“全球性因素是指世界处于洲际层次上的相互依存的网络状态。这种联系是通过资本、商品、信息、观念、人员、军队,以及与生态环境相关的物质的流动及其产生影响而实现的”;“我们认为,全球性因素是一种古已有之的现象。而全球化,不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指全球因素增加的过程”。中国学者也有类似的看法:“全球化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5世纪后期”,即地理大发现时代,此后,“世界市场也从欧洲拓展到美洲、亚洲和非洲等许多地区。世界各大洲和各国之间的经济联系大大加强,国际贸易迅速增加。世界市场雏形初具,全球化粗露端倪”。其实关于这个话题的探讨,早在世纪年代美国学者伊曼纽尔?沃勒斯坦(Immanueil Wallerstein)就已有深人系统的研究,他的论著《现代世界体系》(The Modern World-system)的一大贡献就在于,他以一种历史的深邃感阐述了“世界体系”的起源,即16世纪随着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发展,开始以西北欧为中心,形成“世界性经济体系”,它是崭新的“世界上前所未有的社会体系”。与此同时,法国年鉴学派历史学家布罗代尔(Fernank Braudel)在他的巨著《15至18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Civilisation materielle,econmie et capitalisme,15~18siecle tome)第三卷中,阐述了“世界经济”与“经济世界”的概念与历史,他认为“世界经济”延伸到全球,形成“全世界市场”有一个漫长的过程,“由于15世纪末的地理大发现,欧洲一鼓作气地(或几乎如此)挪动了自己的疆界,从而创造了奇迹’。
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德裔美国学者弗兰克(Andre Gunder Frank),他那引起国际学术界强烈反响的著作《白银资本》(Reorient:Global Economy in Asian Age)的副标题就叫做“重视经济全球化中的东方”,而他所讨论的时间段是公元1500~1800年,在他看来这几个世纪已经有了“经济全球化”,在他的研究框架中,“经济全球化中的东方”是以中国为中心的亚洲地区。他比沃勒斯坦、布罗代尔更明确地认定从地理大发现到工业革命之前的时代,已经是一个“经济全球化”的时代。如果问题到此为止,那么还不至于引出众说纷纭的争论。弗兰克的独创性就在于,他批判了沃勒斯坦、布罗代尔所构架的“世界体系”、“世界经济”(或“经济世界”)是以欧洲为中心的,没有摆脱欧洲中心论的案臼。弗兰克认为,公元1500~1800年的“经济全球化中的东方”是世界经济的中心,换言之,当时的经济中心不在欧洲而在亚洲特别是在中国。他说“在1800年以前,欧洲肯定不是世界经济的中心。无论从经济分量看,还是从生产、技术和生产力看,或者从人均消费看,或者从比较‘发达的’‘资本主义’机制的发展看,欧洲在结构上和功能上都谈不上称霸。16世纪的葡萄牙、17世纪的尼德兰或18世纪的英国在世界经济中根本没有霸权可言……在所有这些方面,亚洲的经济比欧洲‘发达’得多”。他根据其他学者的研究成果,强调指出,1500~1800年“整个世界经济秩序当时名副其实地是以中国为中心的”,因为“外国人,包括欧洲人,为了与中国人做生意,不得不向中国人支付白银,这也确实表现为商业上的‘纳贡’”;“‘中国贸易’造成的经济和金融后果是,中国凭借着在丝绸、瓷器等方面无与匹敌的制造业和出口,与任何国家进行贸易都是顺差。因此,正如印度总是短缺白银,中国则是最重要的白银净进口国,用进口美洲白银来满足它的通货需求。美洲白银或者通过欧洲、西亚、印度、东南亚输人中国,或者用阿卡普尔科出发的马尼拉大帆船直接运往中国”。
对于弗兰克的新论,各国学者有的赞成有的反对,争论的焦点在于欧洲中心论和亚洲中心论,人们可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是他所提出来的研究1500~1800年的历史应当重视“全球化中的东方”这一观点,应该是毋庸置疑的。
二、澳门中国与全球经济的中介
葡萄牙人绕过非洲南端的好望角进入印度洋,占据印度西海岸的贸易重镇果阿(Goa)、东西洋交通咽喉马六甲(Malacca,即《明史》中的满刺加),以及号称香料群岛(Spice Islands)的马鲁古群岛(Moluccus Islands,即《明史》中的美洛居)。从1524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