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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叶妮·格朗台-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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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儿?为什么他不来信?〃

母女俩都不知道路程的远近。

〃想着他就行了,母亲,〃欧叶妮回答说,〃不要提到他。您病着呢,您比一切都重要。〃

这一切就是他。

〃孩子们,〃格朗台太太说,〃我这一辈子没有什么舍不下的。上帝保佑我,让我高高兴兴地面临苦难的尽头。〃

这位妇女的话常常是神圣的,显示基督徒的本色。她在床前用早餐的时候,她的丈夫在她房间里踱来踱去,那年的头几个月,她总反来复去对丈夫说同样的话,语气虽很亲切温柔,但很坚决,一个女人临近死亡,反倒有了平生所没有的勇气。

〃老爷,我感谢您对我的病那么关心,〃丈夫无关痛痒地问她近况如何,她总这么回答;〃但是您如真愿意让我不久于人世的最后这些日子少一点烦恼,减轻我的痛苦,您就饶了咱们的女儿吧,表示您是个像样的基督徒、丈夫和父亲。〃

一听到这话,格朗台像看到阵雨将临的行人乖乖地在门下避雨似的,坐到床边,一声不吭地听着,不作回答。赶上妻子用最动人、最温柔、最虔诚的话恳求他时,他就说:〃你今天气色不大好,可怜的太太。〃彻底忘掉女儿仿佛已成为一句铭文,刻在他砂岩般的额头,刻在他紧闭的嘴唇上。甚至他那措辞很少变动的支吾的回答,使他的妻子苍白的脸上泪如雨下,他也不动心。

〃让上帝原谅您吧,老爷,〃她说,〃就像我原谅您一样。

您总有一天需要宽恕的。〃

自从他妻子病倒之后,他就不敢再连叫那可怕的〃得,得,得,得〃了!但是,妻子天使般的温柔并没有感化他咄咄逼人的霸道。精神的美在老太太的脸上生辉,逐渐驱除了她往日的丑陋。她成了整个心灵的外现。祈祷的法力仿佛使她五官中最粗俗的线条得到净化,变得细腻,而且焕发光彩。谁没有见到过圣徒容貌的这种脱胎换骨的变化?灵魂的习惯最终会战胜最粗糙的外貌,把由崇高思想产生的纯正端庄生动地印在他们的脸上!在这被痛苦煎熬得犹如灯油将尽的女人的身上,看到发生了这样改头换面的变化,依然铁石心肠的老箍桶匠也不免有所触动,虽然效果甚微。他说话不再盛气凌人了,整天寡言少语,以维持家长之尊。忠于他的娜农一上街买东西,就有人对她含沙射影地插白几句,说说她主人的坏话;虽然舆论一致谴责格朗台老爹,女佣出于维护东家的面子,总要为东家辩白。

〃哎,〃她对糟践老头儿的人说,〃咱们老了不也都会变得心肠硬吗?为什么你们就不许他心肠硬一点呢?你们趁早别乱嚼舌头。小姐日子过得像王后一样呢。是的,她独自耽着,她喜欢清静。再说,东家自有东家的道理。〃

终于有一天晚上,那已是暮春将尽的时节,被病魔、更被伤心折磨得日益憔悴的格朗台太太,尽管苦苦祈铸也没有法子让父女俩言归于好,她便把隐痛告诉了克吕旭叔侄。

〃罚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喝清水、吃面包?〃德·蓬丰庭长叫了起来,〃而且毫无道理!这已构成故意伤害罪;她可以上告,理由一……〃

〃行了,侄儿,〃公证人说,〃丢开你那套法院里的老调调吧。太太,您放心,我让这禁闭明天就取消。〃

听到谈论自己,欧叶妮走了过来。

〃诸位,〃她很高傲地一面走一面说,〃请你们不要管这件事。我父亲是一家之长。我只要还在这家耽着,就得服从他。他的行为用不着旁人赞成或反对,他只对上帝负责。我要求你们以友谊为重,绝口不提这件事。责备我父亲就等于攻击我们自己的尊严。谢谢你们关心我,但是如果你们能制止满城风雨侮辱我们的闲话,我将更感激不尽,那些流言我是偶尔才听说的。〃

〃她说得对,〃格朗台太太说。

〃小姐,制止流言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还您自由,〃老公证人肃然起敬地答道。幽居、悲伤和相思,给欧叶妮更增添了美,老公证人看呆了。

〃那好,孩子,就麻烦克吕旭先生去处理这件事吧,既然他保证一定成功。他熟悉你父亲的脾气,知道怎么跟他说。要是你愿意我在所剩不多的有生之日见到你过得快活,你和你父亲无论如何得讲和。〃

第二天,格朗台跟自从禁闭欧叶妮以来每天必行的那样,到小花园去转上几圈。他总是趁欧叶妮梳洗的时候散步。当他走到核桃树下,便躲在树后,久久打量女儿长长的头发,那时他一定在两种精神状态间摇摆:一种是他生性固执的意气,另一种是想亲亲自己的娇儿。他往往坐在那张夏尔和欧叶妮曾立下山盟海誓的小木凳上,而那时女儿也偷偷地或者从镜子里望着父亲。如果他站起来,继续散步,女儿就有意坐到窗前,开始看那面挂着美丽野花的墙,裂隙处窜出几株仙女梦、碗碗藤,还有一种或黄或白的粗壮的野草,一种在索缪和都尔地区的葡萄园里到处都有的景天蔓。克吕旭公证人来得很早,见老葡萄园主坐在六月艳阳下的小凳上,背靠隔墙,望着女儿。

〃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克吕旭先生?〃见到公证人,格朗台问道。

〃我来跟您谈事儿的。〃

〃啊!啊!您有点儿金子,想跟我换钱?〃

〃不,不,跟钱没关系,是关于您女儿的事。大家都在议论她和议论您。〃

=奇=〃他们管得着吗?煤黑子在家,大小是个长。〃

=书=〃对,大小是个长,自寻死路也由他,或者,更糟糕的是,往大街上扔钱也由他。〃

=网=〃这话怎么说?〃

〃哎。您太太现在病得很厉害,朋友。您该去请贝日兰大夫瞧瞧,她有生命危险哪。要是她没有得到应有的治疗,死了您也亏心,我是这么想的。〃

〃得,得,得,得!您知道我太太是怎么回事。那些个医生哪,只要一上门,一天就起码来五六趟。〃

〃说到头,格朗台,您认为怎么合适就怎么办吧。咱们是老朋友了;在索缪城里,没有人比我更关心跟您有关的事儿;所以我得把话说清。现在,种什么瓜结什么果,由您拿主意,您又不是孩子,知道该怎么做。况且我并不是为这事儿来的。有件事对您恐怕更重要得多。说来说去,您总小想要您太太死吧?她对您太有用了。等她一死,您想想您在女儿面前是什么处境。您得给欧叶妮报账,因为您跟您太太的财产是合在一起的。您的女儿到那时就有权要求分您的财产,就有权卖掉弗洛瓦丰。总而言之,她继承她母亲的财产,而您是不能继承的。〃

这些话犹如晴大霹雳,格朗台对法律不像对商业那么熟悉。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共有财产要拍卖的问题。

〃所以我劝您对女儿客气些,〃克吕旭总结说。

〃可足您知道她干了什么事吗,克吕旭?〃

〃什么?公证人很想听格朗台老爹的心腹话,很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

〃她把金子送人了。〃

〃那,金子是她的吗?〃公证人问。

〃你们怎么全都这么说!〃老头像演悲剧似地垂下了手臂。

〃您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克吕旭接着说,〃就不打算让女儿在她母亲死后对您作出让步吗?〃

〃啊!您把六千法郎的金子叫做微不足道的小事?〃

〃哎,老朋友,您知道如果欧叶妮要求清点和平分母亲的遗产,您得破费多少吗?〃

〃多少?〃

〃二十万、三十万、甚至四十万法郎!为了知道共有财产的实际价值,不是就得拍卖吗?可是,如果你们爷儿俩好说好商量……〃

〃爷爷的刀!〃葡萄园主叫起来,脸色发白地颓然坐下,〃等着瞧吧,克吕旭。〃

一阵沉默——或者说,一阵痛苦挣扎。——之后,老头儿看着公证人,说:

〃生活真叫无情呀!人生充满了痛苦。克吕旭,〃他郑重其事地说,〃您不骗我吧,给我以名誉起誓,保证您刚才说的都有法律根据。给我看民法,我要看民法!〃

〃可怜的朋友,〃公证人回答说,〃我的本行我还不清楚吗?〃

〃那倒是真的。我要给亲生女儿掠夺一空,给她卖掉、杀掉、吃掉。〃

〃她继承她母亲的财产。〃

〃生儿育女有什么用!啊!我的太太,我是爱她的。幸亏她身子骨结实,到底是拉倍特里埃家的后代。〃

〃她拖不了一个月了。〃

箍桶匠拍拍脑袋,走过去,走过来,狠巴巴地望了克吕旭一眼,问:〃怎么办?〃

〃欧叶妮可以无条件地放弃继承她母亲的财产。您不想剥夺她的继承权吧,是不是?为了得到这样的结果,您就别亏待她。我这么说其实对我不利。我是干什么的?……干的就是清理呀,造资产清点表呀,拍卖呀,分家呀……〃

〃等着瞧吧,等着瞧吧。现在不说了,克吕旭。您弄得我翻肠搅肚的。您弄到金子了吗?〃

〃没有,就有十来枚旧金币,您要,我给您。好朋友,跟欧叶妮讲和吧。您看,全索缪都对您扔石子儿呢。〃

〃混蛋!〃

〃好,公债已到九十九法郎一股了。人生一世就心满意足这一次吧。〃

〃九十九法郎吗,克吕旭?〃

〃没错。〃

〃哎!哎!九十九!〃老头儿把克吕旭送到街门口。刚才这消息高兴得他耽不住了,他上楼去看太太,说:〃母亲,你可以跟女儿团聚一整天了。我要去弗洛瓦丰。你们俩都和气些。今天是咱们的结婚纪念日。我的好太太。你看,这六十法郎给你在圣体节做路祭用的,遂你的心愿了吧!好好玩儿吧,高兴高兴,多多保重。开开心吧!〃他扔了十枚六法郎的银币在妻子的床上,又在她头上吻了一下。〃好太太,你会好起来的,是不是?〃

〃您心里连亲生女儿都容不下,怎么还能指望在家里接待上帝光临呢,〃她动情地说。

〃得,得,得,得,〃做父亲的用温柔的口吻说道,〃这好说!〃

〃老天开眼呀!欧叶妮,〃母亲高兴得满脸通红,喊道,〃过来亲亲你的父亲,他原谅你了!〃

但是,老头儿早已没有踪影了。他一溜烟往乡下的庄园赶去,在路上他想理一理给搅乱的思想。格朗台那年已七十六岁。主要是最近两年,他的吝啬变本加利,就像一般人,欲念既久,还膨胀不已。根据有人对守财奴、野心家和死抱住一个念头偏执终身的人所作的观察,发现这些人的感情总是特别倾向珍爱象征他们痴心追求的某件东西。看到金子和占有金子是格朗台的癖好。他的专制思想随着他爱财越深而日益膨胀,要他在妻子死后放弃哪怕一小部分财产支配权,他都觉得是一件悖逆天理的事。要向自己的女儿报清财产总账,把动产、不动产一起登记造册,作为不可分割的财产拍卖吗?……〃这简直是抹自己的脖子,〃他在葡萄园的中央,一面检视葡萄藤,一面高声说道。最后,他打定主意,晚饭时回到索缪,决定向欧叶妮屈服,疼爱她,讨好她,为了可以到死都有权操纵手里的几百万家当,堂堂正正地咽下最后一口气。老头儿无意中身上带着万能钥匙,他自己开了大门,蹑手蹑足地上楼。起先,欧叶妮把那只漂亮的梳妆盒拿到母亲的床上,母女俩趁格朗台不在,端详夏尔母亲的肖像,很乐意从中找出夏尔的相貌特征。

〃这前额和嘴跟他一模一样!〃欧叶妮正说着,葡萄园主开门进来。看到丈夫两眼盯住盒上的黄金,格朗台太太吓得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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