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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二日,全耀文自去送宗来运和他家的到刑部。那姚慧兰又命人去部里打点,遂使宗来运和他家的问成个死罪,同他娘宗道婆一道收押在监。不提。
且说麒麟上学之后,万花坊中甚觉清净闲暇。贺燕倒可做些活计,拿着针线要绣个槟榔(13)包儿,想着如今麒麟有了工课,丫头们可也没有饥荒了。早要如此,绣翠何至于弄到没有结果?兔死狐悲,不觉滴下泪来。忽又想到自己终身本不是麒麟的正配,原是偏房(14)。麒麟的为人,却还拿得住,只怕娶了一个利害的,自己便是珂莲的后身,一世不得出头了。素来看着权太君的光景合麒麟的意思,自然是茗筠无疑了。那茗筠就是个多心人。想到此际,脸红心跳,拿着针不知戳到那里去了,便把活计放下,走到茗筠处去探探他的口气。
茗筠正在那里看书,见是贺燕,欠身让坐。贺燕也连忙迎上来问:〃姑娘这几天身子可大好了?〃茗筠道:〃那里能够,不过略硬朗些。你在家里做什么呢?〃贺燕道:〃如今麟三爷上了学,房中一点事儿没有,因此来瞧瞧姑娘,说说话儿。〃说着玲珑拿茶来。贺燕忙站起来道:〃妹妹坐着罢。〃因又笑道:〃我前儿听见玉扣说,妹妹背地里说我们什么来着。〃玲珑也笑道:〃姐姐信他的话!我说麟三爷上了学,金姑娘又隔断了,连春莲也不过来,自然是闷的。〃贺燕道:〃你还提春莲呢,这才苦呢,撞着这位太岁奶奶,难为他怎么过!〃把手伸出拇指道:〃说起来,比他还利害,连外头的脸面都不顾了。〃茗筠接着道:〃春莲无父无母的,又撞着这样的,他也够受的了。〃贺燕道:〃可不是。想来都是一个人,不过名分里头差些,何苦这样毒?外面名声也不好听。〃茗筠从不闻贺燕背地里说人,今听此话有因,便说道:〃这也难说。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贺燕道:〃做了旁边人,心里先怯了,那里倒敢去欺负人呢。〃说着,只见一个婆子在院里问道:〃这里是茗姑娘的屋子么?那位姐姐在这里呢?〃盈儿出来一看,模模糊糊认得是董舅妈那边的人,便问道:〃作什么?〃婆子道:〃我们姑娘打发来给这里茗姑娘送东西的。〃盈儿道:〃略等等儿。〃盈儿进来回了茗筠,茗筠便叫领他进来。那婆子进来请了安,且不说送什么,只是觑着眼瞧茗筠,看的茗筠脸上倒不好意思起来,因问道:〃金姑娘叫你来送什么?〃婆子方笑着回道:〃我们姑娘叫给姑娘送了一瓶儿蜜饯荔枝来。〃回头又瞧见贺燕,便问道:〃这们姑娘不是麟三爷屋里的贺姑娘么?〃贺燕笑道:〃妈妈怎么认得我?〃婆子笑道:〃我们只在太太屋里看屋子,不大跟太太姑娘出门,所以姑娘们都不大认得。姑娘们碰着到我们那边去,我们都模糊记得。〃说着,将一个瓶儿递给盈儿,又回头看看茗筠,因笑着向贺燕道:〃怨不得我们太太说这茗姑娘和你们麟三爷是一对儿,原来真是天仙似的。〃贺燕见他说话造次,连忙贫道:〃妈妈,你乏了,坐坐吃茶罢。〃那婆子笑嘻嘻的道:〃姑娘还有两瓶荔枝,叫给麟三爷送去呢。〃说着,颤颤巍巍告辞出去。茗筠虽恼这婆子方才冒撞,但因是如金使来的,也不好怎么样他。等他出了屋门,才说一声道:〃给你们姑娘道费心。〃那老婆子还只管嘴里咕咕哝哝的说:〃这么好模样儿,除了麒麟,什么人擎受(12)的起。〃茗筠只装没听见。贺燕笑道:〃怎么人到了老来,就是混说白道的,叫人听着又生气,又好笑。〃一时盈儿拿过瓶子来与茗筠看。茗筠道:〃我懒待吃,拿了搁起去罢。〃又说了一回话,贺燕才出去了。
一时晚妆将卸,茗筠进了套间,猛抬头看见了荔枝瓶,不禁想起日间老婆子的一番混话,甚是刺心。当此黄昏人静,千愁万绪,堆上心来。想起自己身子不牢,年纪又大了。看麒麟的光景,心里虽是没别人,但是老太太太太姨母又不见有半点意思。深恨父母在时,何不早定了这头婚姻。又转念一想道:〃倘若父母在时,别处定了婚姻,怎能够似麒麟这般人材心地,不如此时尚有可图。〃心内一上一下,辗转缠绵,竟象辘轳一般。叹了一回气,掉了几点泪,无情无绪,和衣倒下。
不知不觉,只见小丫头走来说道:〃外面傥甫黄老爷请姑娘。〃茗筠道:〃他只不过给我们家捎过一封书子,我又不是男人,况且他和姨父家往来,从未提起,我也不便见的。〃因叫小丫头:〃回复'身上有病不能出来',与我请安道谢就是了。〃小丫头道:〃只怕要与姑娘道喜,扬州还有人来接。〃说着,又见慧兰同董夫人、韩夫人、倪夫人、如金等都来笑道:〃我们一来道喜,二来送行。〃茗筠慌道:〃你们说什么话?〃慧兰道:〃你还装什么呆。你难道不知道你父亲升了湖北的粮道,娶了一位继母,十分合心合意。如今想着你撂在这里,不成事体,因托了黄傥甫作媒,将你许了你继母的什么亲戚,还说是续弦(15),所以着人到这里来接你回去。大约一到家中就要过去的,都是你继母作主。怕的是道儿上没有照应,还叫翔儿送去。〃说得茗筠一身冷汗。茗筠又恍惚父亲果在那里做官的样子,心上急着硬说道:〃没有的事,都是兰姐姐混闹。〃只见董夫人向韩夫人等使个眼色儿,〃他还不信呢,咱们走罢。〃茗筠含着泪道:〃三位太太坐坐去。〃众人不言语,都冷笑而去。茗筠此时心中干急,又说不出来,哽哽咽咽。恍惚又是和权太君在一处的似的,心中想道:〃此事惟求老太太,或还可救。〃于是两腿跪下去,抱着权太君的腰说道:〃老太太救我!我南边是死也不去的!况且有了继母,又不是我的亲娘。我是情愿跟着老太太一块儿的。〃但见老太太呆着脸儿笑道:〃这个不干我事。〃茗筠哭道:〃老太太,这是什么事呢。〃老太太道:〃续弦也好,倒多一副妆奁。〃茗筠哭道:〃我若在老太太跟前,决不使这里分外的闲钱,只求老太太救我。〃权太君道:〃不中用了。你孩子家,不知道,做了女人,终是要出嫁的。再者我和你究竟是算什么呢,我虽以前疼你,也不过为的是我待见这些孩子们,爱热闹罢咧。所以说,你在此地终非了局。〃茗筠道:〃我在这里情愿自己做个奴婢过活,自做自吃,也是愿意。只求老太太作主。〃老太太总不言语。茗筠抱着权太君的腰哭道:〃老太太,你向来最是慈悲的,又最疼我的,……不要说我姨妈,我和你虽是隔了一层,你待我却比姨妈强十倍,论理只有你能护庇些,怎么到了紧急的时候全不管!〃说着,撞在怀里痛哭,听见权太君道:〃如意,你来送姑娘出去歇歇。我倒被他闹乏了。〃茗筠情知不是路了,求去无用,不如寻个自尽,站起来往外就走。深痛自己没有亲娘,便是老太太与太太姊妹们,平时何等待的好,可见都是假的。又一想:〃今日怎么独不见麒麟?或见一面,看他还有法儿?〃便见麒麟站在面前,笑嘻嘻地说:〃妹妹大喜呀。〃茗筠听了这一句话,越发急了,也顾不得什么了,把麒麟紧紧拉住说:〃好,麒麟,我今日才知道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了!〃麒麟道:〃我怎么无情无义?你既有了人家儿,咱们各自干各自的了。〃茗筠越听越气,越没了主意,只得拉着麒麟哭道:〃好哥哥,你叫我跟了谁去?〃麒麟道:〃你要不去,就在这里住着。你原是许了我的,所以你才到我们这里来。我待你是怎么样,你也想想。〃茗筠恍惚又象果曾许过麒麟的,心内忽又转悲作喜,问麒麟道:〃我是死活打定主意的了。你到底叫我去不去?〃麒麟道:〃我说叫你住下。你不信我的话,你就瞧瞧我的心。〃说着,就拿着一把小刀子往胸口上一划,只见鲜血直流。茗筠吓得魂飞魄散,忙用手握着麒麟的心窝,哭道:〃你怎么做出这个事来,你先来杀了我罢!〃麒麟道:〃不怕,我拿出我的心给你瞧。〃还把手在划开的地方儿乱抓。茗筠又颤又哭,又怕人撞破,抱住麒麟痛哭。麒麟道:〃不好了,我的心没有了,活不得了。〃说着,眼睛往上一翻,咕咚就倒了。茗筠拚命放声大哭。只听见玲珑叫道:〃姑娘,姑娘,怎么魇住了?快醒醒儿脱了衣服睡罢。〃茗筠一翻身,却原来是一场恶梦。
喉间犹是哽咽,心上还是乱跳,枕头上已经湿透,肩背身心,但觉冰冷。想了一回,〃父亲死得久了,与麒麟尚未放定(16),这是从那里说起?〃又想梦中光景,无倚无靠,再真把麒麟死了,那可怎么样好!一时痛定思痛(17),神魂俱乱。又哭了一回,遍身微微的出了一点儿汗,扎挣起来,把外罩大袄脱了,叫玲珑盖好了被窝,又躺下去。翻来复去,那里睡得着。只听外面淅淅飒飒,又象风声,又象雨声。又停了一回子,又听得远远的吆呼声儿,却是玲珑已在那里睡着,鼻息出入之声。自己扎挣着爬起来,围着被坐了一会。觉得窗缝里透进一缕凉风来,吹得寒毛直竖,便又躺下。正要朦胧睡去,听得外面飞燕楼上不知有多少家雀儿的声儿,啾啾唧唧,叫个不住。那窗上的纸,隔着屋子,渐渐的透进清光来。
茗筠此时已醒得比眸炯炯,一回儿咳嗽起来,连玲珑都咳嗽醒了。玲珑道:〃姑娘,你还没睡着么?又咳嗽起来了,想是着了风了。这会儿窗户纸发清了,也待好亮起来了。歇歇儿罢,养养神,别尽着想长想短的了。〃茗筠道:〃我何尝不要睡,只是睡不着。你睡你的罢。〃说了又嗽起来。玲珑见茗筠这般光景,心中也自伤感,睡不着了。听见茗筠又嗽,连忙起来,捧着痰盒。这时天已亮了。茗筠道:〃你不睡了么?〃玲珑笑道:〃天都亮了,还睡什么呢。〃茗筠道:〃既这样,你把痰盒儿换了罢。〃玲珑答应着,忙出来换了一个痰盒儿,将手里的这个盒儿放在桌上,开了套间门出来,仍旧带上门,放下撒花软帘,出来叫醒盈儿。开了屋门去倒那盒子时,只见满盒子痰,痰中好些血星,唬了玲珑一跳,不觉失声道:〃嗳哟,这还了得!〃茗筠里面接着问是什么,玲珑自知失言,连忙改说道:〃手里一滑,几乎撂了痰盒子。〃茗筠道:〃不是盒子里的痰有了什么?〃玲珑道:〃没有什么。〃说着这句话时,心中一酸,那眼泪直流下来,声儿早已岔了。茗筠因为喉间有些甜腥,早自疑惑,方才听见玲珑在外边诧异,这会子又听见玲珑说话声音带着悲惨的光景,心中觉了八九分,便叫玲珑:〃进来罢,外头看凉着。〃玲珑答应了一声,这一声更比头里凄惨,竟是鼻中酸楚之音。茗筠听了,凉了半截。看玲珑推门进来时,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