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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与子-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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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般坐立不安。阿尔卡季在一旁悄悄地忧伤,他自以为彻头彻尾爱上了奥金左娃。但忧伤并不妨碍他和卡捷琳娜接近,恰恰相反,促使他和这位姑娘建立了亲昵的感情。他想:“她姐姐瞧不起我,也罢!……这位好心眼儿的姑娘却不推开我。”于是他的内心得到宽解,感觉也不再那么苦涩了。从卡捷琳娜这方面说,她隐约感到他在与她交往中寻找某种安慰,她既不拒绝阿尔卡季,也不拒绝自己,她享受着天真无邪的快乐,这快乐里有羞怯,有作为知心朋友的体谅。不过,有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在场的时候。她从不和他交谈,在姐姐犀利的目光下她像是缩成一团,躲藏起来了。而阿尔卡季一如所有沉溺于爱河的人,在他所爱的人面前根本不注意到世界上还有别的。但和卡捷琳娜单独呆在一起就两码事了,感到自在多了,不那么胆怯、心慌了。他觉察到奥金左娃对他没兴趣。真也是,奥金左娃不知该和他谈什么好,按年龄,他太小了。阿尔卡季跟卡捷琳娜相处就像跟自己家里人似的,带几分迁就听她说关于音乐、诗歌、小说及其他琐事的感受,不知不觉也被这些琐事迷上了。阿尔卡季和卡捷琳娜处得很好,巴扎罗夫和奥金左娃也是如此,从而情况发展成四人相聚不多会儿,两对儿便各走各的,尤其是散步的时候。卡捷琳娜迷恋大自然,阿尔卡季也是,只嘴里不说罢了。奥金左娃和巴扎罗夫一样对大自然漫不经心。各行其是的结果,巴扎罗夫不再对着阿尔卡季谈论奥金左娃,甚至再也不骂她的“贵族夫人气派”,他照旧称赞卡捷琳娜,还规劝阿尔卡季适当抑制她的感伤成份,但这都一带而过。总之,交谈次数比以前少多了……他好像是在躲闪,怕见阿尔卡季……
  所有这一切阿尔卡季都看在眼里,放在心里。
  巴扎罗夫“变化”的真实原因,在于他受到奥金左娃影响后感情有了转折。这种感情使他痛苦、恼火。若在以前,如果有什么人暗示他也可能产生这种感情,他非但会矢口否认,而且会打起哈哈骂那人一通。巴扎罗夫喜爱女性,喜爱女性美,然而对理想式的爱情或他所谓浪漫式的爱情常嗤之以鼻,认为是胡扯蛋,不可饶恕的傻事;他把骑士式的爱情当作一种残疾,一种病症;他不止一次表示过惊奇,为什么不把托更堡①,把行吟诗人和专唱爱情的歌手送进精神病院;他常常说:“你喜欢一个女人,你就努力去达到目的,如不可能,便及时罢手,反正大千世界不只有她一人。”他喜欢奥金左娃,有关她的传闻,她的人身独立和自由思想以及对他的好感,一切都似乎与他有利,然而他很快明白了他是无法“达到目的”的,而及时罢手呢,却又办不到。一想起她,他的血液便像在燃烧。他本可以轻易地平息骚动,但他体内活跃着某种新的因子,对此他从未允许存在并刻意加以抑制过,他的自傲也曾坚决反对过。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谈话的时候,他以更冷漠、更轻蔑的态度对待一切浪漫倾向,而当他独自一人时,为自己有这种浪漫倾向而恼火,他钻进林子,把一路碰到的枝枝桠桠无情地折断,低声骂自己,骂她,或者钻进干草棚,死命闭起眼,强迫自己入睡(这不是容易办到的)。但是,好像有双圣洁的手挽住了他的脖子,骄傲的嘴唇回报着他的亲吻,而那温情脉脉的眼睛,——是的,充满温情的眼睛与他相对而视。于是他感到一阵晕眩,陷入似梦非梦之中,直到心中又一次燃起恼恨之火。他觉得,恶魔在有意戏弄他,才使他产生种种“可耻的”想法。他有时觉得奥金左娃身上也在发生变化,脸上常出现某种异乎寻常的表情,可能……想到这儿他跺脚、咬牙、举起拳头威胁他自己。
  ①托更堡(Toggenburg),库勒的长诗《骑士托更堡》中的主人公,其人死于所爱女人的窗下。
  巴扎罗夫的感觉并非全错,奥金左娃的心确实被他搅动了,由此引起了对他的注意,常常想他。他不在跟前时她并不因此感到寂寞,也并不盼他出现,但一旦出现在她跟前,就觉得高兴,高兴和他单独相处,单独交谈,甚至容忍他生气,挖苦她的爱好和对奢侈的偏爱。她像是一方面在试探他,一方面在考验自己。
  有一次他俩在一起散步,突然他忧郁地说打算回自己的村子去看望父亲……她的脸倏地白了,像是锥子在刺痛她的心,而且痛得那么奇怪,以至后来她想了好久为什么会这样。巴扎罗夫说要告辞回家并无试探她反应的意思,因为他从不“编造”。那天早晨他见到了父亲的管家、从前曾照料过他的季莫菲伊奇。这老头儿老谋深算,长一头褪色了的黄发,一张久经风吹日晒的红脸膛,一双眯细泪眼。他突然出现在巴扎罗夫面前,穿件瓦灰色粗呢外衣,用根断头皮带束住腰,脚蹬涂了煤焦油的靴子。
  “哦,老爷子你好呀!”巴扎罗夫招呼道。
  “您好,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少爷,”老头儿开心地笑了笑说,堆起一脸皱纹。
  “干吗来了?是派你来接我的吗?”
  “哪能呢,少爷!”季莫菲伊奇喃喃道(他牢记着临出门时老爷对他的严厉吩咐)。“我是进城为老爷办事的,听说少爷在这儿作客,顺道来此看望一下……要不,哪敢来惊动……”
  “得,别扯谎了!”巴扎罗夫打断他的话,“进城的路不打这里过。”
  季莫菲伊奇支支吾吾没有回答。
  “父亲身体好吗?”
  “托主的福。”
  “母亲呢?”
  “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主也保佑着哩。”
  “大概在等我?”
  老头儿转过他那小不点儿的脸。
  “唉,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哪有不等的呢!上帝作证,见您双亲的模样我心都疼。”
  “好啦,好啦!别婆婆妈**了,去告诉他们,我很快就回家。”
  “是,少爷,”季莫菲伊奇松了口气。
  老头儿从屋里出来,双手捧起遮檐便帽往头上一套,爬上停在门外的两轮旧马车,赶着马儿一溜烟走了,但不是朝进城的方向。
  那天晚上巴扎罗夫坐在奥金左娃的书房里说话,阿尔卡季则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听卡捷琳娜弹钢琴。老公爵小姐上楼回她的房间去了,她没心思跟客人们、尤其跟她称之为“狂妄自大”的年轻人周旋。在客厅里她不过虎起脸罢了,可一回房,就冲着婢女发脾气,骂人,气得压发帽和披巾都在跳动。她这一切,奥金左娃全都知道。
  “您怎么要走了?您不是许诺了的吗?”她说。
  巴扎罗夫一怔:
  “许诺什么了?”
  “您忘啦?您不是说要给我上几节化学课吗?”
  “有什么办法呢!父亲在等我,我再不能耽搁了。您可以读PelouseetFrémy,NotionsgénéralesdeChimie①,一本好书,写得清楚明白,您需要的东西在这本书里都能找到。”
  ①法语:佩鲁兹和弗列米合著的《化学概论》。
  “可是您曾叫我相信书籍不能替代……哦,我忘了,您是怎样说的。不过,您反正知道我想说的意思……您记得吗?”
  “有什么办法呢!”巴扎罗夫重又说。“干吗要走?”奥金左娃压低声音问。
  巴扎罗夫瞅了她一眼。她头仰靠在扶手椅背上,半裸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在一盏带着小洞眼儿纸罩的孤灯下脸色显得比平常苍白了些,宽宽的白色裙衫把她轻轻裹住,只露出两只也是交叉搁着的脚尖有外面。
  “又干吗留下?”巴扎罗夫反答为问。
  奥金左娃稍稍转过头来:
  “怎么说‘干吗’?难道您在我这儿感到不愉快?或者,您以为走了就没人想念?”
  “我确信没有人。”
  奥金左娃沉默了会儿。
  “您想错了,而且,我不信您这话,这话不是认真说的。”巴扎罗夫坐着不言语。“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您为什么不作声?”
  “我该说什么好呢?一般说来,人是不值得去思念的,尤其像我这样的人。”
  “这是为什么?”
  “我是个讲究实际因而非常乏味的人,不善词令。”
  “您是在博取称赞了,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
  “不,我没有这样的习惯。难道您自己不知道,您所珍视的富丽美好的生活我是无法达到的吗?”
  奥金左娃咬起手帕角儿。
  “随便您怎么想得了,但您走了我会感到寂寞的。”
  “阿尔卡季将留下来。”
  奥金左娃微微耸了耸肩。
  “我会感到寂寞的,”她又说。
  “真的?即使寂寞,也只不过寂寞一时。”
  “您根据什么这样认为?”
  “根据您亲口对我说的话:只在秩序被打乱的时候才感到寂寞无聊,而您如此循规蹈矩地安排您的生活,压根儿容不下寂寞,容不下惆怅……容不下任何沉重的感情。”
  “您认为我就那么循规蹈矩……也就是说那么绝对正确地安排自己生活的吗?”
  “当然喽!不妨举一个例子:再过几分钟就是十点,我已预先知道您要把我赶走。”
  “不,不赶您走,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您可以留下来。
  请打开那扇窗子……不知怎的我觉得闷。“
  巴扎罗夫站起来,一推窗,窗扇嘎吱一声便大开了……没料到开开它那么容易;这时他的手在颤抖。幽暗柔和的夜晚和几乎是黑不见指的天空在向窗内窥视,它带进了树木的轻轻絮语和自由流动的清新夜气。
  “请放下窗幔,坐下说话吧,”奥金左娃说,“我想在您离开我家以前和您说说话儿。请说说有关您自己的事,您从来还没有谈起过您自己呢。”
  “不如和您说些有用的事为好,安娜·谢尔盖耶芙娜。”
  “您过谦了……但我还是想知道些关于您的事,您的家庭,您的父亲,正因为他,您将抛弃我们。”
  巴扎罗夫听罢暗想:“她干吗说这些话?”
  “这些事说来枯燥乏味,”他出声道,“特别对您而言。我们只是平民百姓……”
  “而照您看来,我是贵族夫人了?”
  巴扎罗夫抬头瞧着奥金左娃:
  “是呀,”他故意正经八百地说。
  她凄然一笑。
  “我看,您对我了解得很少,尽管您宣称所有的人彼此相似,没有研究的必要。让我抽空告诉您有关我的生活……现在且说说您自己的。”
  “对您确实知道得很少,”巴扎罗夫学她的话说,“您说得对,每个人真像是一个谜。以您作例,您躲开社交,认为它是个累赘,可您却邀请两个大学生来作客。有您这样的聪明才智,以您这样的美貌,您又何必住在乡下呢?”
  “什么?您说什么来着?”奥金左娃好奇地问,“以我……美貌?”
  巴扎罗夫皱了皱眉。
  “怎么说反正一样,”他回答道,“我想说的是,我不太明白您为什么住在乡下。”
  “您不明白……可您是怎样看待的呢?”
  “我吗……我认为,您之所以长住一个地方,是因为您娇生惯养,因为您喜欢舒适和安乐,而对其他一切没有兴趣。”
  奥金左娃又凄然一笑。
  “您真的不愿相信我也会动情吗?”
  巴扎罗夫抬眼朝她一瞥。
  “可能出于好奇,而不是别的。”
  “真的吗?好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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