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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里局势不太平,因此楚三月初奉命进京时只带了赵思徒一人,杜衡等其他亲信俱都留在洛阳城,连他自己入京后都躲在府里极少露面,有什么事只推给赵思徒去办。
原本凰千寻也在奉召范围内,但皇甫岚遣了皇甫烟请罪,只说自家女儿入冬来染了风寒,沿途颠簸事小,若将病气过给宫中贵人,那罪过可就大了。
许是因近了年关,又或许是政局不稳,京中大大小小的店铺竟关了大半,怎么看都是一派萧瑟景象,全没有往年过年时的热闹鼎沸。街上行人步子极快,有些已小步跑了起来,想是赶着回家好避过风雪。这时节的雪,谁知道会下多大,堵了路也说不准……
楚三虽然私底下忙得很,面上看来却很是清闲,命人在书房里掌了灯,一面喝茶一面暗自盘算着还有什么事是没办妥当的,还有多少时日才能与凰千寻夫妻团聚,偶尔想起些什么,便让赵思徒打发可靠的人去办。
楚荆山庄的底蕴不是一朝一夕积累起来的,虽然不易被人拔除,却也同样意味着不好在短期内移形换位,好在楚三早有准备,手下又尽是得力的,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下来,原先盘综错节的偌大山庄,如今已基本只剩个空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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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入耳,楚三听见院子外有些动静,随后便见侍从挑了帘子进来,低声禀道:“三爷,岭南南家家主南祈安求见。”
南祈安是什么人物,不说江湖中人,便是天家皇帝也略有耳闻,否则天朝首富百里氏也用不着求了又求,才娶了南家的义女做儿媳。但显然楚三不卖南家的面子,又或者是还在心里记着南祈安的仇,总之一句话不说地让人等足了两个时辰,才优哉游哉地伸个懒腰,往西花厅去了。
随侍的推开房门,南祈安似是没想到楚三还会见他,因而先是愣了一下,才迅速起身行礼。于公,楚三是郡王,他是草莽。于私,楚三是长辈,他是晚辈……虽然那辈分是沾了他家小姑姑的光,让人很是不忿,但毕竟礼不可废。
“有事?”楚三穿了件宝蓝色镶白色滚边的棉袄,大大咧咧在主座上坐了,整个人显得珠光宝气,偏生相貌又极其俊美,鬓边黑发垂了两缕,衬得皮肤如冰雕玉器,微微收敛的下颌在烛光下线条柔美,若不是坐姿实在太过男性化,还真有些雌雄莫辩了。
南祈安怔了怔,低声道:“郡王殿下要办的事,我南家可您助一臂之力。”
“哦?”楚三眼中精光一现,随即又缓缓笑开。“我一个闲散郡王能有什么要紧事?哪敢劳烦南主出手。”
南祈安唇边溢出一抹苦笑,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殿下就别再戏弄我了,那一次……那一次小姑姑将我骂得还不痛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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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三挑眉一愣,想起出使西域前,凰千寻曾将南祈安招来,两人关在房间里不知说了什么。一个时辰后南祈安才灰头土脸地出来,仓仓惶向楚三行了一礼,便转头飞也似地跑了。
能眼看着如日中天的南家家主吃瘪,心里不是不爽快的……楚三曾问过凰千寻怎么将南祈安收拾得服服帖帖,凰千寻只抿唇轻笑,只字不露,最后被楚三闹得实在受不住了,才笑着说一句“亏得他是个乖巧孩子”。
且不说南祈安年长了凰千寻五岁有余,却反被她称为“孩子”有多么怪异,就单单说那“乖巧”二字,便让楚三掩了嘴偷笑。南祈安杀伐决断、老谋深算,在江湖中是出了名的诡狡,到了凰千寻这里,却居然只得了个“乖巧”的评判……
眼看着已下了雪,雪花大若鹅毛,轻飘飘打在窗纸上。西花厅内暖炉高悬,映出两道析长身影,一站一坐,分庭抗礼。
楚三许久没吭声,嘴角的笑容却越来越诡异,南祈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暗道这位小姑夫诡计多端……呃,是足智多谋,连西域储君出身的小姑姑都搞不定,他却得自己送上门来被他戏耍。
然而郁闷规郁闷,该做的事情却还是要做,南祈安暗暗叹了口气,又道:“殿下要办的事,唯有借助百里氏或南家的势力,才更能让人信服,也不会令陛下起疑……”
两人关起门来,倒是什么话都敢说。楚三的打算原本是金蝉脱壳,但既然是金蝉,就算脱了壳也难免被人惦记,但倘若能借了旁人的势就另当别论了。百里濯缨与南祈安要对付的人,还有谁敢随意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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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这些年身子不好,因而除夕宴也没有大操大办,只小范围宴请了皇亲国戚,楚三说到底是沾了凰千寻的光,也被召进宫去吃了顿不咸不淡的年夜饭。
西域没有书信来,他也没有寄过去……今时不比往日,一来朝中局势紧张,二来中原仍对西域虎视眈眈,所以能低调些还是低调的好。过了惊蛰,不知是哪位大臣提出狩猎,皇帝竟也允了,想来是病恹恹地蛰伏久了,也有些舒活舒活筋骨的意思。
一行人浩浩荡荡开往皇家猎场,沿途山水秀丽、风光明媚。时已是春暖花开,毛茸茸的春草从冰冷地底拔出芽来,顶着浅浅嫩嫩的绿色,远远望去连成了一片,像西域才有的那种极华丽的手工织毯,做手艺的通常是年轻漂亮的姑娘,织出喜庆的花纹图案,等嫁娶时送给自家夫郎做彩头。
不过这种织毯极耗功夫……
楚三眯着眼睛看了片刻,暗自决定将来让自家娘子也给自己织上一张。她若是不肯……那更好办,反正他这段日子养精蓄锐,有的是力气同她折腾。当然,那折腾的地方嘛……再议、再议。
他策马徐行,正垂着头想得眉开眼笑,忽听耳边一阵疾风袭来。楚三猛一转头,竟见一把明晃晃、阴恻恻的刀尖……
已近在眼前。
第80章 第 80 章
天朝历庆和二十四年春,帝御驾皇家猎场遇袭,洛阳郡王楚西楼冒死护驾,受重伤不治,殁,追封护国公。其妻皇甫氏病中惊闻噩耗,不足十日亦香消玉殒,追封一品诰命夫人。
楚荆山庄当家既死,顷刻间如群龙无首、纷争四起,山庄众人有些自立门户,有些则隐姓埋名。百里氏伺机而动,明里帮着整治楚荆山庄,暗地里却将其掏了个空,传承数百年的天下第一庄俨然已名存实亡……
“百里濯缨,你如此强行阻我道路,是为何意?”
“大舅爷误会了,濯缨此去西域,与舅爷一道互相照应,岂不更好……”
朦朦胧胧的声音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疼痛自胸前发散开,渐渐弥漫至四肢百骸,每一寸骨头都仿佛被什么人敲碎后又用线一一串起,明明连着,却又火烧火燎地疼而使不出半分力气。眼皮上坠着千斤重的力道,脑子里轰隆做响,喉咙更是干得冒火,呼吸之间都是浓浓的血腥气。
“小千,水……”
话一出口,才突然察觉出有些不对劲。楚三睫毛轻颤,眼睛扯开一条缝隙,随后闭上,又再扯开……来回数次,才终于睁开了双眼。身下是铺得厚实柔软的被褥,四周是灰暗简陋的木制车厢,车窗上挂着竹篾帘子,既能遮光,也不会觉得气闷。
那南祈安倒想得周到……楚三扯扯嘴角,一面留神听着外面的动静,适才昏迷时仿佛听到“百里濯缨”四字,若真扯上了他,倒也真是不太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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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阳光曝晒,凤凰城帝宫内却显得静谧清凉,芦苇荡深处伫立着一座崭新的悬瀑凉亭,悬波如瀑、水花飞溅。
亭下三人两坐一立,坐着的女子穿着宽松轻薄的金色绣凤纹纱织长裙,墨发挽成松松的仙人髻,正仔细看着手中的卷轴。依偎在她身边的少年容貌清秀漂亮,看上去年龄还未及弱冠,却偏偏穿着整个凤凰氏中最正统最严肃的黑色巫贤长袍。
立在二人身后的年轻女子站得笔直,穿着服帖合体的水墨色织锦窄袖短衫和黑色长裤,裤口紧紧扎在鹿皮高帮靴里,腰间佩着一把阔剑,愈发显得人高挑笔挺、干净利落,正是大将军韩霁。
坐着的女子看完手中卷轴,又拿起另一份,快速扫一眼全文后,忍不住促狭一笑。韩霁目不斜视,自然没看见那人脸上诡异的笑容,然而那穿着大巫贤长袍的少年却看得清楚,圆润的脸蛋瞬间染上片片红晕,像早春盛开的桃花。
“呃……怎么忽然想吃储君府里种的葡萄?”女子斜觑了少年一眼,带着笑意喃喃自语。
韩霁闻言二话不说地拱手一揖,道:“臣为陛下取来,陛下稍候。”说着转身就走,没走两步似乎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忍不住偷偷扭头看去……却见自家陛下正笑得无比精明畅快,而那心上人绯红着脸,哪里有半分大巫贤的沉稳样子?
以韩霁的精明,自然立时明白了凰千寻是要支开她,与凰冬涯说悄悄话了……韩霁摇摇头,自嘲一笑,缓缓走向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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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嫁妆……黄豆芽不满意?”凰千寻摊开足有四尺来长的卷轴,细数着上面记录的密密麻麻的奇珍异宝。
凰冬涯脸色涨得愈发通红,先是扭着脸不说话,被问得急了,竟俯身扑了过来,抱着凰千寻脖颈,撒娇道:“阿姐,我不嫁人!一辈子陪着阿姐!”
凰千寻玩味地挑挑眉,轻刮凰冬涯鼻尖,笑道:“又胡说八道了,哪儿有长大了不成亲的?”她顿一顿,似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一本正经地皱眉问道:“莫非豆芽不喜欢韩霁?若是不喜欢……那倒也不能强求。”
“我、我……没有。”
凰冬涯忸怩着身子的小模样令凰千寻心情大好,不禁又调侃道:“既然喜欢,为何不嫁她?”
“喜欢就要嫁的话,那我……我也喜欢阿姐!”
“喜欢阿姐与喜欢韩霁,是同一种喜欢?”
“我……”凰冬涯自幼养在深宫,哪里是凰千寻的对手,没说几句就被打击得丢盔弃甲、举手投降,乖乖与凰千寻研究起嫁妆单子去了。
姐弟俩絮絮叨叨了大半个时辰,直至暑气渐渐从地底下升起,将悬瀑凉亭溅起的水花蒸腾成熏熏热气。凰千寻伸个懒腰,撑着石桌站起身来,凰冬涯见此忙伸手扶稳了她,生怕她磕着碰着似的。
“我又不是瓷娃娃,你那么小心做什么?”凰千寻见凰冬涯满脸紧张,不禁抿嘴一笑。
“阿姐怎么不是瓷娃娃?阿姐……”凰冬涯瞄一眼凰千寻的肚子,也再不分辨,低头想了想,问道:“阿姐,姐夫何时回……”
话音未落,却听韩霁一声“陛下”遥遥从远处传来,声音尚在耳边,人却已到了身前。韩霁当先拜跪,身后尚跟着一人,却是满面尘灰、衣衫褴褛的赵思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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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服用的药物里加入了安神的成分,楚三一路上睡得昏昏沉沉,只知道南祈安每日亲自帮他敷药换药,所有事宜从不假他人之手。伤口从最初的剧痛到如今的又痛又麻痒,可想而知是在慢慢愈合了,南祈安虽然没躲过百里濯缨的耳目,但给他用的药却是极好的。
楚三扶着车壁小心翼翼坐起半个身子,从半开的车窗往外看去,入眼是满满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