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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安子叫我,我才回过神来,“你怎么了?一整天魂不守舍的。”
“我……好像不太分得清梦境与现实了。”
她浅浅地笑了一下,“我听说过一句话,当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时候,你就都当做是现实,来作为保护自己的一种机制。”
“对不起……”,她低下头,“我昨晚太失态,吓到你了。”
“你猜得对,那个摩的司机就是小扎西的爸爸,是他偷走了我的相机……”
“我跟小扎西说那相机是我以前送给他爸爸的,他就信了。……我不想给他留下什么阴影。”
她看着窗外深邃的夜空,慢慢地说:“其实我在想我存在的意义,找不到那些记忆的时候,我在这里,找到了那些记忆,我又会去哪里?”
“回家去呀!你家人一定很想念你!”我忍不住插嘴。
“回家?……不,我回不去了……”
“怎么会呢?”
“你还不明白吗,小合?”她转过脸,空洞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东西,双手下无力地垂着,好像一只刚刚谢幕,断了线的傀儡娃娃。
她失了神的目光慢慢聚焦,最后停留在我脸上,一字一句地说:“记住,当你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时候,你就都当作是现实……”
……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我几乎是惊跳着坐了起来。
阳光、床、房间、睡衣……一切依旧,唯一和昨天不同的是桌上没了相机和游记本。昨天为免睡过头特意调上的闹钟还在尖叫着,提醒我又回到现实。
现实??我又发梦了么?为什么那么真实?
耳边还在回响着安子最后那句话:“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时候,你就都当作是现实……”她为什么要那么跟我说?是在暗示着什么吗?
第八章
今天似乎有点反常,因为外面过于嘈杂。我起身推开窗,看见一小堆人群聚集在斜对面的巷子口,三三两两的讨论着什么。中国人果然喜欢看热闹啊,这场景让我想起鲁迅先生写的藤野先生来。联想力真是越来越丰富了,我自我解嘲。
站在大门口,有些茫然。听见有人叫我,原来是在客栈里帮忙的那个大姐,她跑过来把我拉到一边,一脸神秘地说:“小妹小妹你听说了嘛,那个孩子家里出事了!”
“哪个孩子?”
“就是那个经常来咱店里玩的那个孩子!”
半天我才弄明白,是小扎西的爸爸出事了,就在昨天晚上。小扎西一觉醒来发觉不对劲,他爸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全身发紫直翻眼白,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他吓坏了,哭着去敲隔壁家的门求救,这会儿已经送去县里的医院抢救了,估计是凶多吉少。
“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平时没听说他爸有什么病的啊!”我急着问道,因为想不出什么病能让一个中年壮汉一夜之间病成这样。
她努努嘴,“听说是急性心肌梗塞,谁知道呢!可怜了那孩子……”
心急梗塞?怎么会……
心里不太好受,我满腹狐疑着往回走,无意中一抬头,发现二楼窗口有个人,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群人。
是安子……
屋里的气氛有些怪异。
我端端正正地坐在梳妆台前,安子则站我身后给我梳头,一下一下地梳,动作很僵硬。角度问题看不见她的脸,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感觉很别扭,很压抑,我忍不住开口:“安子……”
“嗯?”
“你……”,迟疑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了“怎么想要给我梳头呢?”
“这是我第一次帮别人梳头……”,梳子的力度似乎加重了,“也是最后一次了……”
这是什么话?怎么听起来这么税。�
感到有东西□我的头发里,那是她的手指,顿时一阵凉从头皮直传到后背,一层鸡皮疙瘩悄悄冒了出来。我很不情愿地歪了歪脑袋,想提醒她把手拿出来,可她似乎没有松开的意思,几根头发因此被扯落下来。
头皮一阵钝痛刺激了我的神经,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一下爆发了,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顾不上看她的表情有多惊愕,“够了!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完,非要这样神神秘秘的?!我已经怀疑自己有幻想症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进医院了!!”
她失了魂似地站着,一声不吭。
见到她这副样子,我开始懊恼自己的冲动,“对不起安子,我这两天压抑得难受,所以……”
“不……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让你明白,可是……我没有考虑过你能不能接受这样方式……”
“你想让我明白什么?安子,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还记得那句话么,当你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时候,你就都当做是现实……”
“记得……啊!那不是你在梦里面跟我说过得话么?难道我不是在做梦?!
“可以这么说吧……你可以把一切都理解成真实的。”
我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都被弄你糊涂了!”
“我也是有苦衷的,希望你能理解我”,她无力地瘫坐到床上,嘴唇蠕动着,“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什么叫时间不多了?!”,我扑过去抓着她的手,“你到底是怎么了??心里有事直接讲出来不好吗?或许我能帮你呢?”
犹豫了片刻,终于,她像下定了决心似地抬起头,凝视着我的眼睛,“谢谢你小合……其实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我……”,我刚想开口,就被她捂住了嘴巴。
“其实……你现在见到的我是不应该存在在世上的”,她喃喃地说,“或者说……不应该存在这么久……”
“我算是一个……一个……鬼吧!”
“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五年了,整整五年了,我从来都不知道我已经死去这么久了……”
“这五年来,我还是和正常人一样这么生活着,过着跟以前不太一样但很平静的日子。”
“我曾经很迷茫,努力想要找到失去的记忆,但又会莫名其妙地感到害怕,你知道那种感觉么小合?”她忽然微笑了一下,笑容里似乎有种惨淡的释然。
“……不过现在我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害怕了,也知道表叔为什么要我不要出门了。”
“真的好羡慕你们那样能够在阳光下欢笑着奔跑。”
“其实能好好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还有……最后一个心愿……”
……
她的脸在视野中慢慢模糊。
她后面还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只听到耳朵里面嗡嗡声越来越响,好像涌进了无数的蜜蜂。
我在极度的错愕下失去了知觉。
第九章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安子的床上。屋里的灯光很暗,安子背对着我站着,越过她的背影,我看到门口有个人。
揉了揉眼睛,才看清那人是表叔,他有些吃力地倚着门框,手里握着样东西。
片刻,听见他的声音:“安子,那天你给小扎西的是什么?”
“一个小小的诅咒,能把饿鬼道的冤魂招来。”淡淡的一句。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你……你……”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扎西的爸爸就是杀害我的凶手,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我不断地哀求,可他还是不停手,就那么一下一下地砸我的头,直到那块石头上沾满了我的血……”
“不要再说了!”我紧紧捂住耳朵,几日来积累的压迫感已经让我的神经绷得紧紧的。
“这么多年,都已经这么多年了……终于让我找到了!!”
我勉强支撑起身体,“所以你就……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样做你会不得超生的!!”
“我当然知道!我恨……我就是恨!我困在这里这么多年究竟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报仇么?!终于给让我等到这一天了!”颤抖着肩膀,她紧握着的指关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可是……可是他怎么没有死?怎么可能?他为什么没有死?!”
“你一直都知道……那小扎西呢?你一直都在利用他??”
“不!不是!……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他的……是看了那些照片才……”
我暗暗舒了口气,“……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要相信真相总会大白,凶手会得到报应的。你用这种极端的方法会连累到无辜的人,还会让你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相信?你要我怎么相信??这么多年凶手还不是逍遥法外?他得到报应了么??”她猛地转过头,脸上全是泪水。
“这么些年他也一直生都活在深深恐惧中……每天靠酒精麻醉自己,这就是报应啊……”我起身上前,帮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
“可是如果放下了了仇恨,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你错了,把你留在这里的并不是你的怨念,而是你对人世间强烈的留念。你难道没有感觉到吗?为什么你残余的记忆里都是那些快乐的东西?没有记起仇恨的日子里你不是这样过得很轻松很快乐吗?你难道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轻松……快乐……” 她喃喃道。
“背负着那些怨恨一定很累的吧,就算报了仇又怎样?你轻松了吗?快乐了吗?时间能够倒流吗?……这些你都明白的对不对?为什么就不肯面对自己呢?”
“我……”
“小扎西的父亲已经醒了”,一直在门口沉默着的表叔一步跨了进来,越过我的目光看着安子的脸,“一醒过来他嘴里就一直念叨着他有罪,死活要儿子扶着他去自首。”他走到安子面前,站定,“安子,这么些年表叔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善良的人,一直都是……不要让仇恨一时迷住了自己的眼睛,凶手能够主动去忏悔,你怎么就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呢?”
“可是……”,安子把脸埋在我的肩上,小声地抽泣“可是已经晚了……回不去了……”
“还不晚……安子,如果你能放下仇恨,给别人一条退路,也给自己一条退路。苍天以慈悲为怀,会看在眼里的。”
“我明白了……”,她抹了抹泪,抬头冲我和表叔点点头,“谢谢你们,我知道怎么做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有见到安子,问表叔,他什么也不说,只说要我先管好自己的事。
他要我吃他煎的药,说是对神经衰弱有奇效。那是种黑黑的很苦的汤药,我不知道是什么药材熬的有点犹豫,可看到表叔严肃的脸就很听话地喝了个精光。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晚发生的事情,我对这个老人添了几分信任。
再之后的事情我是听邻居讲的。
小扎西的父亲扎西苏醒后没多久就去了派出所投案自首,开始大家都不相信他语无伦次的话,以为他有神经错乱,直到听到他讲到的许多细节才引起了民警的注意,翻查回以前的档案才发现跟五年前那宗失踪案有关。
后来扎西杀人抢劫两罪并罚,但考虑到他是自首,最后判处了无期徒刑。
得到这个消息后我去了小扎西的家,屋子大门紧锁,我拍了半天门没人应。隔壁的阿婆听见动静出门查看,见是我,就无不惋惜地说小扎西这孩子很是可怜,从小就没了娘,现在爹爹也进了监狱,他就一下子成了孤儿,居委会的人也来过,但他说什么也不肯跟他们走。前两天突然说要去研读经书为他爸爸诵经减轻他的罪孽,就自己收拾收拾包裹走了,许是去了附近某个寺庙里做了小喇嘛吧。
我知道自己来晚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小扎西的消息,那个偷偷送花被人发现时露出惴惴不安和羞涩的孩子,那个在家庭发生如此剧变还能顽强地活下去甚至能够做出大人都难以做出的决定的孩子……
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