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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温暖晴朗的下午,约摸黄昏光景,铎丝注意到西下的阳光——在川陀穹顶下从来见不到的太阳——反映在一柄手铳的金属表面上。
“趴下,哈里!”她大喊,同时踩过草坪冲向一名侍卫。
“把手铳给我,侍卫。”她厉声喊道。
看到一名女子出乎意料地冲过来,这名未得逞的刺客愣了一下,但随即举起那柄已抽出的手铳。
然而铎丝已来到他面前,一手钢箍般紧扣住他右腕,向上扳举。“丢下。”铎丝紧闭的齿缝间迸出这两个字。
那名侍卫扭曲着脸孔,试图挣脱她的掌握。
“别动,侍卫。”铎丝说,“我的膝盖离你的鼠蹊不超过十秒钟,只要敢眨一眨眼,就别想传宗接代。聪明点就别动……这就对了,现在扔掉手铳,不然我就拗断你的手。”
一名园丁抓着耙子跑了过来,铎丝示意他站开。那侍卫将手铳丢到地上。
谢顿也赶到了。“我来接手,铎丝。”
“你别过来。快捡起手铳、躲进树丛。他可能还有同伙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铎丝始终没松开那名侍卫。“听好,侍卫,是谁怂恿你谋害首相,我要知道他的名字。此外我要知道,你还有哪些同伙。”
侍卫沉默不语。
“别充英雄了,说!”铎丝用力一扭,侍卫立刻屈膝跪下,铎丝一脚踏在他的脖子上。“假如你认为沉默是金,我可以踩碎你的喉节,让你永远保持沉默。但在那之前,我还会好好折磨你一顿,让你全身上下找不到一根好骨头。你说不说?”
侍卫一五一十招了。
事后谢顿问她:“你是怎么做到的,铎丝?很难相信你这么……勇武。”
铎丝淡淡地说:实际上我没有真的伤害他,哈里,口头威胁就够了。无论如何,你的安全是首要考虑。”
“你该让我对付他。”
“为什么?抢救你的男性自尊吗?你的动作根本不够快。再说,你是个男人,不论你出手多漂亮,都会在对方预料之中;而我是个女人,通常人们料不到女人会这么凶猛,而且普通女人也没力气做出我那些动作。这件事一宣扬开来,再经过添油加醋,从此人人都会怕我。而由于对我心存畏惧,以后就不会再有人敢企图伤害你。”
〃对你心存畏惧——同时也对处决心存畏惧。那名侍卫和他的同谋会被处死,你该知道。”
铎丝一听到这点,镇定的面容立刻蒙上痛苦阴影,仿佛无法承受那名反叛的侍卫将被处决的事实,即使他差点毫不犹豫地杀了她挚爱的哈里。
“可是,”她高声道,“没有必要处决这些谋反者。放逐就够了。”
“不,不够。”谢顿说,“太迟了。除了处决之外,克里昂听不进别的建议。如果你想听,我可以引用他的话。”
“你是说他已经决定了?”
〃毫不犹豫。我告诉他只需要放逐或下狱就够了,但他断然拒绝。他说:以前是丹莫茨尔,现在是你,每次我要用强硬的手段直接解决问题,你们就会提到独裁和暴虐。但这是我的皇宫,我的御苑,我的卫士。我的平安全赖于此地的安全,以及下属的忠贞。你认为任何偏离绝对忠贞的行为,能用就地正法之外的方式处置吗?不这样做你怎能安然无事?不这样做我怎能高枕无忧?”
“我说,总该有个审判才行。‘当然。’他说,‘会有一场简短的军事审判。除了处决,我不要见到其他判决。我会清楚地表明这个立场。’”
钎丝显得不寒而栗:“你竟然说得这么若无其事,难道你同意皇上的做法?”
谢顿勉强点了点头:“我同意。”
“只因为有人想谋杀你。为了报复,就放弃自己的原则?”
“我不是个有仇必报的人,铎丝。然而,安全受到威胁的并不是我,甚至不是皇上——若说帝国近代史对我们有何启示,那就是皇帝总是来来去去——我们必须保护的是心理史学。毫无疑问,即使我有什么不测,心理史学也总有发展成功的一天。但是帝国正迅速衰落,我们不能等,而能及时发展出必需技术的,只有我一个人。”
“那你就该把自己知道的教给别人。”铎丝严肃地说。
“我是在这样做。雨果·阿马瑞尔是当然的继任人选,另外,我也网罗了一群技术人员,总有一天他们会派上用场。可是他们不会像——”他突然打住。
“不会像你这么优秀——这么聪明,这么能干,是吧?”
“我正巧这么想。”谢顿说,“而且我正巧是个凡人。心理史学是我的,如果我有可能发展出来,我想要这份荣耀。”
“人啊。”铎丝叹了口气,同时近乎悲痛地摇了摇头。
处决执行了。一个多世纪以来,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整肃。两名部长、五名较低阶官员,以及四名军人——包括那个倒霉的侍卫——一起被押至刑场。所有无法通过严格调査的卫士,都遭到解职处分,放逐到遥远的外围世界。
从此,再也没有任何谋反的传闻。首相受到的保护被渲染得人尽皆知,至于守着他的那个可怕女人——许多人口中的“虎女”——就更不用说了。因此,铎丝不必再随时陪着他,她的无形威势就是足够的屏障。克里昂大帝安享了将近十年的平静与安全。
如今,心理史学终于达到勉强能做出预测的阶段。然而,当谢顿穿过御苑,从首相办公室来到心理史学实验室,他不安地意识到,这段太平岁月或许即将结束。
3
但即使如此,当哈里·谢顿走进实验室时,心中仍禁不住涌起一股澎湃的满足感。
变化多么大啊!
一切开始于二十年前,他在自己那台二流赫利肯计算机上信手作出的草稿。就是在那个时候,“仲混沌数学”的第一个念头,首度模糊地在他脑中浮现。
接着是在川陀大学的那几年。他与雨果·阿马瑞尔一同工作,试图“重整”那些方程式,除去构成阻碍的无限大,寻找迂回之道绕过最麻烦的混沌效应。事实上,他们的进展非常小。
而现在,担任十年首相之后,他拥有一整楼最新型的计算机,以及一整组研究各方面问题的工作人员。出于必要,除了雨果与他自己之外,研究人员只能了解各人直接负责的问题,而无法涉及其他部分。在心理史学这座巨大的山脉中,他们每个人仅在某个小峡谷或小山头工作,唯有谢顿与阿马瑞尔能窥见整座山脉。但他们两人也只能隐约看出梗概,它的顶峰藏入云端,斜坡则被浓雾遮掩。
铎丝说得对,他必须开始引领研究人员深入整个神秘的国度。心理史学技术发展到这种程度,已不再是两个人所能掌握的。而且他渐渐上了年纪,即使能再活几十年,他的黄金岁月也早已不再。
就连阿马瑞尔下个月也将满三十九岁。这年纪对一般人来说也许仍算年轻,对一位数学家而言却不尽然。而且他硏究心理史学的历史与谢顿一样久,他的直觉与创造力或许也在走下坡。
阿马瑞尔看到谢顿走进实验室,起身向他走去。谢顿以慈爱的眼光望着他。阿马瑞尔与谢顿的养子芮奇一样,都是达尔人,然而,尽管拥有强壮的体格与矮短的身材,阿马瑞尔似乎一点也不像达尔人。他不再蓄着八字胡,也没有达尔口音,他几乎没有一点达尔意识。他甚至对九九·久瑞南的诱惑无动于衷,而久瑞南曾经彻底打动过达尔区民。
仿佛阿马瑞尔并不认同对母区、对母星甚至帝国的爱。他只属于心理史学——完完全全、百分之百。
谢顿不禁自责,自己居然比不上阿马瑞尔。他一直没忘记,自己的成长岁月是在赫利肯上度过的。他无法不把自己当赫利肯人。谢顿不知道这种心态会不会蒙蔽自己,使他在心理史学上误入歧途。在理想状况下,运用心理史学应有超越所有世界与行政区的胸怀,只处理抽象而非特定的人类群体。这点阿马瑞尔做到了。
而谢顿做不到,他暗自承认,默默叹了口气。
阿马瑞尔说:“我猜,我们就要有些进展了,哈里。”
“你猜,雨果?只是猜想而已?”
“我可不想没穿宇宙飞行服就跳进外层空间。”雨果认真地说(谢顿知道,他没有多少幽默感〉。说完两人便走进他们的私人研究室,房间很小,但有极佳的屏蔽。
阿马瑞尔坐下,跷起二郎腿。“你最新提出的那个回避混沌的方案,也许一部分行得通。当然,付出锐度作代价。”
“那当然。以直接方法能获得的结果,以迂回之道便得不到。这就是宇宙运作的方式,我们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们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我们现在就像从毛玻璃望出去一样。”
“总比以前从铅板望的日子好多了。”
阿马瑞尔低声嘀咕了几句,然后说:“我们已能捕捉到隐约的光影。”
“解释一下!”
“我无法解释,但是我有元光体,为了制作这玩意,我累得像……像个……”
“像只瘸驮吗?那是赫利肯特有的动物,一种负重的兽类,川陀上见不到。”
“如果瘸驮会夜以继日埋头苦干,那元光体的确让我累得像只瘸驮。”
他按下书桌上的保全键版,一个抽屉便无声地滑开。他从里面取出一个不透明的深色方块,谢顿立刻兴致勃勃地接过来查看一番。元光体的线路是谢顿自己设计的,但完成拼装工作的则是阿马瑞尔。阿马瑞尔就是这样一个巧手的聪明人。
房间暗了下来,方程式与关系式在空中微微发光。许多数字在他们眼前展开,翱翔于书桌正上方,仿佛一条条悬着的丝线。
“太棒了。”谢顿说,“只要我们活得够长,总有一天能让元光体产生一条数学符号构成的河流,画出过去与未来的历史。我们可以在里面找到许多支流与小河,并研究出改变它们的方法,将它们导入我们预期的方向。”
“没错。”阿马瑞尔冷淡地说,“但任何善意的行动,都可能导致最糟的结果。知道了这点,我们还能若无其事地活着吗?”
“相信我,雨果,每天夜里这个想法都在折磨我。话说回来,我们尚未达到那个阶段。我们有的只是——正如你说的,顶多像是透过毛玻璃看到模糊的光影。”
“够真实了。”
‘你认为自己看到了什么,雨果?”谢顿仔细打量阿马瑞尔,眼神有些严厉。近来阿马瑞尔越来越胖,变得有点臃肿。他俯身计算机前的时间太长(如今则是在元光体前),四肢的活动实在不够。而且,虽然他偶尔会与某位女子约会,这点谢顿知道,他却一直没有结婚。这样是不对的!即使是工作狂,也应该有婚姻生活,满足孩子们的需要。
谢顿想到自己仍然结实的身材,以及锌丝如何想尽办法要他维持身材。
“我看到了什么?”阿马瑞尔应道,“我看到帝国有了麻烦。”
“帝国一向都有麻烦。”
“没错,但这次比较特别,问题可能岀现在核心。”
“在川陀?”
“我是这么想,但也可能是在银河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