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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重新活了过来,总要拼力去试一试。
傍晚八岁的姜麟下学归来,第一件事便是跑来看望终于苏醒的姐姐。从学堂狂奔回来,大冷的天跑出了一身汗,扑到姜艾身前怕撞了她才急忙停住,小脸儿上一片担忧。
“姐姐,你身体可好些了?”
小家伙从小跟着父亲祖父,学了一副老成样子,性子闷闷的,小书呆子一个,常常气得母亲骂他木头。这副焦急的模样倒是不多见。
“好了,好了……”看到弟弟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姜艾情绪差点再次崩溃。半蹲下来,轻轻抚摸着他汗津津的小脸,动作小心翼翼地,仿佛生怕戳破美好而脆弱的梦境。
姜麟仔仔细细打量她一遭,这才松了口气,小大人似的拉着她往拔步床走去:“你现在这么虚弱,要多躺着休息。”
看到母亲和弟弟都好好的,心里又一块地方活了起来,姜艾的精神力气都恢复不少,抱着弟弟说了好一会儿话,傍晚沈氏迁就她让下人直接把饭菜摆到了出云阁,一家三人一起用晚膳时,她胃口也好了些。
很久没有和母亲弟弟一起吃过饭了,姜艾心里百般滋味,占据最多的便是夙愿达成般的满足了。可惜父亲人在江陵,不能一家团圆。
外头天黑下来,绒绒的雪花飘落,室内却是一片温暖光景,烛光如豆,喃喃细语透过窗子融进窸窣的风声中。沈氏陪了一会儿,离开时催姜麟回去做功课,姜艾却把人拽住,说想跟弟弟多说会话。沈氏拿她没辙,叮嘱几句便先行离开。
姜麟却没被骗到,当着母亲的面没戳穿,等她走了便拿怀疑的小眼神瞅着姜艾。
“阿麟,姐姐带你去看花灯吧。”姜艾说。
姜麟一副你蒙不了我的严肃表情,他又不喜欢看花灯,是姐姐自己想去凑热闹吧。虽然识破了她的小诡计,姜麟还是很贴心地说:“姐姐想看,阿麟就陪姐姐去看。”
姜艾一双杏眼弯了弯。
她本能地不想让人认出,换上灰不溜秋的布衣来,束成男子发髻,未施脂粉。从后门溜出去时,心跳得极快,说不准是为了萧嘉宥,还是为了也许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命运。
外头热闹非凡,四处张满了花灯,一片红火,姜艾却没心思多看,直奔信中约定的地方而去——河边第三棵柳树,幼时他们一起傻乎乎用柳条钓鱼的地方。
街上十分拥挤,姜艾一直紧紧牵着阿麟的手,一直到快到河边时,远远便瞧见树下熟悉的修长身影,背着双手,一身常服,比穿上坚硬盔甲的样子,多了许多已经远去的回忆中柔软的味道。
姜艾脚步顿住,忽然不敢上前。
她想起他跪在她面前悲恸落泪,执拗地一刀刀挥向坚韧的铁链。想起他胸口被箭贯穿,满身鲜血挣扎着向她爬来……
兵荒马乱的景象历历在目,而此刻轻柔无声的绒绒雪花,水面上粼粼闪动的波光,他等待时习惯性踢石头的小动作,将一切都衬得像是一场迷离的梦境。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也许是心有灵犀,萧嘉宥突然转过了身。
哪怕姜艾穿成了这样子,他依然能一眼认出,不偏不倚,非常精准地望向她所在的方位,然后遥遥挥了挥手。姜艾甚至没看清他的脸,刹那间却有许多相似的记忆涌上心头,很轻易就能想象出他兴高采烈的样子。
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般,她忽然拔腿向前跑去,与此同时萧嘉宥也往她的方向跑来,像是一阵雀跃的风,眨眼间冲到她跟前,打了个旋儿。
“艾艾!”萧嘉宥双眼神采奕奕,“我听说你大病了一场,身体好可好些了?”他注意到姜艾头上落了雪,抬了抬手想帮她拨掉,又不敢碰她,中途拐了个弯,挠了挠头。
“我没事。”姜艾说。
看到他活生生的人,一时竟分辨不清心头翻腾的诸多滋味。思绪一通乱,她努力压下心酸,尽量用正常的口吻问道:“昱王殿下到了?”
萧嘉宥点头:“我好不容易说服父亲改日再摆宴席,这才跑出来见你的。”
那么,也许一切都还来得及。姜艾一下子充满了希望,冲他笑了一笑,声音放得很柔:“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却丝毫遮掩不了她绝佳的容颜和身上甜美的少女气息,萧嘉宥很轻易被那个笑容蛊惑到,一阵猛点头,不自觉地也把声音放温柔了:“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也只有他会什么都不问就做出这种承诺了。
姜艾有点心酸,看着他说,“不要喝酒,答应我,什么时候都不要喝。”
萧嘉宥明显对这个要求感到惊讶,不过还是很快就应了:“你不让我喝我就不喝了,反正我也不爱喝。”顿了下,又看看四周,扭扭捏捏,小小声地问:“那我们成亲那天,也不能喝吗?”
姜艾不由得笑了:“那天可以。”
萧嘉宥也抿着嘴笑,不知道在窃喜什么。他不知道定亲有这么多规矩,快两个月没见到她人了,没人知道他日里夜里都在想着她。一想到一个月之后她就会披上嫁衣,成为他的新娘,萧嘉宥就欢喜得睡不着觉。现在两人面对面站着,他有点心痒痒了,往前蹭了一步,偷偷想去拉她的手。
有时候反而会怀念幼时,可以一起玩耍,无所顾忌地手拉手。忘了从几岁开始,被父母教导着男女有别,他连小手都牵不到了。
有贼心没贼胆,萧嘉宥扭捏了半天,一根手指头都没能伸出去。姜艾还在思索着他表妹的问题,没有察觉他的意图。萧嘉宥眼睛盯着她垂在身侧的手——布衣有点大,袖子盖住了她的手,只露出几个指尖,白白的,细细的。
她穿得薄,会不会冷?他要是帮她暖一暖手,会不会被觉得轻浮?
两人各怀心思,沉默也并不尴尬,反而因为某人身上的热情多了点缠绵。
一阵安静之后,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满含笑意的男声:“密谋什么呢,这么久还没聊完?”
这个声音……
姜艾瞬间全身都紧绷起来,汗毛倒竖,像是被什么刺到一般,反射性弹开,倒退几步,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身材颀长的男子立于雪中,身披华贵的白色狐裘,眼若明星,面如冠玉,嘴角噙着清浅笑意,看起来像是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第4章 04
姜艾的反应过于激烈,萧嘉宥只以为她胆子小被吓到,连忙往她身前挡了挡,朝萧维揖了一礼,恭敬道:“皇叔。”
萧维没有错过他维护的动作,挑了挑眉:“这位是?”
他的目光却令姜艾一阵的不自在,只想躲他远远的,偷偷给萧嘉宥递了个眼色。萧嘉宥收到,遮遮掩掩地答:“一个书童而已,替他家主子给我捎个口信。”
萧维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若有所思。
有他在场,姜艾不便多说,片刻也不愿意多留,正要带上阿麟回家,一转身却发现阿麟不见了!
“阿麟呢!”姜艾霎时惊慌起来。她急着跑来见萧嘉宥,竟然忘了身后还有个阿麟!
“你带了阿麟出来?”萧嘉宥往四周瞅了一圈,也跟着紧张起来,“艾艾,你先别急,阿麟应该只是去玩了……”
姜艾却一下子想到上一世的种种,弟弟还未成年便因她获罪,惨死于流放途中。她没有看到家人的遗体,却夜夜都能梦到他们的惨状,那种窒息般的压抑再次袭上心头,姜艾捂着心口,脸色煞白。
这一次若再连累弟弟出事,她宁愿自己从未醒过!
萧嘉宥担心她,忙道:“我这就陪你去找。”
“可是谁走丢了?”萧维开口询问,“长什么模样,我派人去寻。”
姜艾不想与他产生任何瓜葛,果断拒绝了,说话的时候依然低着头,不与他对视:“谢昱王殿下好意,不敢劳烦您费心,民……草民自己去寻便可。”言罢不等对方回话,急匆匆跑开。
萧嘉宥拔腿跟上去,萧维站在原地,目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冲进人群,极轻地勾了下嘴角。
奇得很,夷陵这个小地方,他第一次来,除了东澜郡王一家,还未见过任何人,竟然就有人能认得出他。这个书童倒是有点意思——
或者说,是这位姑娘?
。
夷陵固然不如京都繁华,却也是个富庶之地,尽管下着雪,街上闹花灯、耍龙灯、放烟火的人不计其数,想从汹涌人潮中找一个不足四尺高的孩童并非易事。
姜艾一路跑来撞上不少人,看到相像的男童便拉住辨认,免不了被孩子父母当做坏人,被推搡被怒骂,急得直哭,一边高声叫着阿麟的名字。
太过慌张连路线都没注意,不知不觉进了一条窄一些的巷子,人流明显少了一些,路两旁挂满了各种精美奇特的灯笼,七彩斑斓十分炫丽。四周庭院灯烛辉煌,空气里飘着若隐若现的脂粉香味,笑语阵阵。
姜艾丝毫没有注意,急匆匆地跑过。
突然间背后有劲风袭来,身体本能地察觉到危险,姜艾大惊失色,正要回头,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仿佛一堵山挡在了眼前,一股带有极强侵略感的男性气息萦绕鼻端,与此同时一只粗壮而有力的手从她腋下穿过,绕到身前,不由分说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姜艾什么都来不及想,耳边似乎有尖锐的叫喊,听不清,只觉得身体像突然腾空一般,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双脚才又踏踏实实落在地面上。
砰——
一声巨响在不远处爆发,甚至能感觉到地面轻微的震动。
短短刹那间接二连三的突发情况令姜艾一时陷入了恍惚,还有些轻飘飘的,不知身在何处。直到胸前忽然传来异样的感觉,她回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正是身体最柔软的部位,被捏了一把。
姜艾又惊又怒,用力掰开依然箍在她胸前仿若千斤重的铁臂,迅速转身,狠狠推了那登徒子一把。手心下触感有些粗糙,更令人震惊的是坚硬如铜墙铁壁般,她竟丝毫撼动不了。姜艾一边戒备地瞪圆了眼睛,一边连连后退。
她这才看清,对面的人身长足有八尺,体格英伟,着黑色劲装,满脸蜷曲连鬓的络腮胡,一双眼睛却极深邃沉静,如波澜不惊的黑海,只是当下表情似乎有些许茫然。
姜艾当然知道那便是刚刚捏她的那只手,顿时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身侧不远的喧哗还在继续,她瞧了眼,这才发现自己竟跑到了烟花巷来,刚刚经过的院子上头挂了藏香阁的招牌,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二楼摔了下来,此刻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那位置刚好便是她刚刚经过的地方,所以不难猜出,其实是面前这个人救了她。
但姜艾犹记得被侵犯的耻辱,感激的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也不再看那登徒子,咬唇低头跑走了。
络腮胡男人这才回过神来似的,往她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只是下意识的一眼,淡漠的视线很快收回,转身走过喧闹的人群,迈进了藏香阁。
进门起便有打扮得花红柳绿、一身甜腻浓郁香味的姑娘们堆着笑迎来,还未近身,被男人冰冷肃杀的目光一扫,便立刻讪讪住了脚。这会儿见人径直进了刚刚大闹一场的房间,立刻有多远躲多远去了。
二楼东南角的雅间里,已是一片狼藉。茶碟花瓶无一幸免,做工精巧的紫檀木绣墩也滚落各处,中央的桌子却不见了踪影。
一室杂乱,唯有一人泰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