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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一进门,坐在休息区的秦初一就朝我挥了挥手。要不是他脸上挂着他的招牌贱笑,我真不能一眼从人堆里看到穿黑色衣服的他。看来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他让服务生给我倒了水,关切地问我今天工作得怎么样。
“这还真不好说。”杯子里的茶是红棕色的,带着淡淡的桂花和熟果香味。我大口大口地喝着,刹那间一杯就下肚了。“今天一天实在是过得太诡异了。”
秦初一忙让服务生再倒了一杯,笑嘻嘻地看着我:“大妹子,你是没喝过木栅铁观音还是把这当肉了啊?”
我没接他的话,白了他一眼。他自知无趣,收回了笑容,看上去居然严肃了起来。
“怎么只有你,陆遥人呢?”我这么一问,他立即来劲儿了。
“我要说的就是陆遥!”他往我的方向靠了靠,继续道:“我觉得他应该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附身了!”
他的声音大极了,我顿时感到大堂里四面八方的眼神都集中到了我们这边,看得我尴尬症都要犯了。我赶紧拍了他一下,让他小声点。
“噢噢噢。”他压低了声音,“我真没骗你,他那个样子,像极了小时候我爷爷给我讲的故事里,那种被附身的样子!”
这里有必要提一下秦初一的家世。秦家在我们那一带儿很有名气,一来是因为他们家比一般人家富裕很多,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的爷爷。关于他爷爷的故事,我大都是从我外公那儿听来的。秦三友出生的时候正值抗日战争,虽说他家不在当时的主战场,但还是深受影响。小时候的他就没有好好上学,一直在街道上捣蛋,父母忙于生计也没空管他。他和我外公在一次惩治小街霸的过程中结成了生死之交,成了穿一条裤子的好朋友。后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秦三友突然不见了,街上的人都说他是去拜师学艺了,但谁也说不清他去的是哪里。就连他的生死之交,他也没有透露半分。
就在大家都以为秦三友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候,有人看到他出现在了他家的房子里,还说他有了大作为。听到这个消息的街坊邻居都赶去他家,想看看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外公说,当时他冲到人群的最前面,看到秦三友再也不是当初那一副小混混的样子了,而是穿着对襟马褂,镇定地坐在自家明堂中,一一回答着乡亲们的问题。
秦三友成阴阳先生了!
当时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我们那一带,有好事者上门让他卜卦算命,结果他准确地说出了对方的生平八字,还有一些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的事情。于是,秦三友的名气就越来越大,找他算命看风水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也几乎是竭尽所能,能接下来的事情都接下来了。那几年,他赚的盆满钵满,摇身一变成了我们那里的大富豪,娶了一大户人家的女儿,生了孩子。
秦三友的儿子,也就是秦初一的爸爸,继承了他爹不想念书的基因,同时又对风水师这个职业不感兴趣,就用他爸的资金开始创业,也干出了一番事业。俗话说富不过三代,轮到秦初一这小子就没这么幸运了。他虽然有着不想学习的家族基因,但他爸几乎是挥着小皮鞭在逼迫他学习,生怕他今后把家底败光。现在他也算是学有所成吧。
“我说你多大人了,还相信鬼故事啊?”我嘲笑他道。虽然他爷爷在我们那儿很有名望,但故事这种东西我还是不大相信的。
“你别着急评论,先听我说完。”他两手放在膝盖上,开始慢慢叙述秦三友给他讲的关于人被鬼附身的故事。
☆、第八章 怪鸟蛋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一个夜晚,遮住天幕的巨大黑云渐渐散开,玉盘般的月亮在天空的一头显现出来。月光静静地撒在梧桐路空旷的街道上,远远看去就像是黑暗中流淌着的一条银白色河流。这寂静如水的深夜,被道路尽头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打破了。
几位像是踏水而过的黑衣人匆忙地行走在梧桐路上,脚步显得十分慌张。他们前前后后总共有三个人,最前面的一位身材高大,不时向四周张望着,像是在看门牌,另外两人在他的后面紧跟着,互相握住了对方的手。假如再仔细地去听,甚至能听到后面那两个人压抑着的啜泣声。
正在睡梦中的秦三友被几声急促的敲门声给吵醒了,赶忙穿起衣服,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妻子,接着脚步轻巧地往大门口走去。在院子西侧房间住着的刘姓帮工此时也被敲门声吵醒了,跟着秦三友往大门口走,顺手拿起了院子廊下的一根粗木棍子。
“秦先生在家吗!”门外一个男人粗着嗓子喊着。
秦三友对帮工使了个眼色,警惕地回应道:“是谁?”
外边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用力敲着秦家大门的男人走到了一边,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进来:“三友,三友是我啊!”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听上去似乎很着急。
听到这话的秦三友赶紧打开大门,让这三个在黑暗中不安了很久的人进了院子,转而紧紧地关上了大门。
帮工领着他们到了里间的小客厅,给这三位不速之客倒了茶水,之后便回屋子继续睡觉去了。
客厅柔和的灯光下,三人如释重负般地平静下来,特别是那个男人,更是拿起茶水猛灌起来。秦三友看着他们略显狼狈的样子,赶紧询问发生了什么。
“秦先生啊,你可赶紧去救救我儿子啊,他…他快不行了啊!”年约七八十的女人说到这又开始大声哭号起来,赶忙被一边的年轻女子所制止。
“妈,您小声些!这样会害了秦先生的!”说着,她拿出自己的手帕给老妇人擦着眼泪,皱着眉头对秦三友说:“老张他好像中邪了,秦先生能不能帮忙去看看?”
“哪里的话,”秦三友道,“老张有事我怎么能不管,说说,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现在整个人跟发疯了一样,拼命挠抓着全身,嘴里还念叨着:‘我要出来我要出来!’”年轻女人说道,“可是他眼睛还紧紧闭着,就像在说梦话一样!”
秦三友听完这话眉头一皱,站起身对面前的人说:“情况有些不妙,我准备一下,跟你们过去!”说罢,秦三友去院子西侧把帮工喊了过来,嘱咐他让他在家看好门,保护好自己的妻子孩子们,除了自己以外谁都不要开门。假如自己天亮还没有回来,自会派张家的人回来禀告。
夜色中一行人匆匆穿过梧桐街,直奔张家院子。此时的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上了,所有的生灵都陷入了深深的睡梦中,四周依然是死一样的寂静。
张家屋子里的灯亮着,秦三友直直地走进卧室,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年轻女人赶忙说:“我先去找了徐医生,徐医生说现在找他不顶用了,得喊您来了!”
一旁的徐医生站起身来给秦三友挪了挪位子,轻轻地说:“三友,我给他缓解了一下症状,情况不太好,只能看你的了。”
秦三友点了点头,立即上前观察病人的情况。
躺在床上的张建国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脖子挂了下来,双眼紧紧地闭着,四肢被家人用布条子绑在了床框上。他全身*着,身上尽是被他自己抓得通红的印子,有些红印子只是突出于体表,有些红印子却已经深入皮肉,结了厚厚的血痂。尽管如此,张建国依然手脚乱蹬,想要用手去抓挠身体。他身材魁梧,力大如牛,绑着他的布条子发出快要崩裂的声音,床也被弄得吱呀乱响。先前徐医生给那些红印子上涂了药膏,有些红印子似乎消下去了一些,但总体来看情况依旧没有什么起色。
秦三友见此景,从随身带着的小包里拿出一张纸,用毛笔沾着黑墨在上面写了些什么,然后又如法炮制了两张,分别贴在了张建国的两肩及额头。
被贴上符纸的张建国立马手脚不再乱窜,渐渐安静了下来。家人见状大喜,赶忙向秦三友道谢,秦三友却依旧眉头紧锁,让家人不要先急着高兴。
“秦先生,老张他还有事吗?”年轻女人小心地问。
“我现在只能让他暂时安静下来。最近老张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或者去过哪些不该去的地方?”
听闻这话,老妇人立马抓住年轻女人的手,厉声说道:“我说不能去不能去的吧!你偏要让他去!”
年轻女人也不甘示弱,叫到:“我能有什么办法!他不去,咱们这个家就完了!”
其他家人赶紧过来劝阻,张建国的父亲叹了一口气,对秦三友道:“三友啊,你也不是不知道咱们现在的处境。上头有命令,咱们就得执行不是?几星期前,西边场上处决了一个人,就是河那一头的李老师。据说李老师是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被人给举报了。他死前把家里自己写的东西全都吃到了肚子里,等被人拖到西边场上的时候,已经一命呜呼了。于是,他的尸体就被扔在了西边场上,也没人去管。过了几天,咱们这边到处乱窜的小屁蛋子们看到场上的尸体开始胀气了,肚子里的东西被喷得到处都是,有一群天上飞着的鸟儿看到了,就下来啄食,那场面真是又恶心又税 !崩弦铀底耪庑┗埃路鹗虑榫头⑸谘矍埃倭硕伲绦溃骸叭缓缶陀腥颂岢隼此狄殉∩细帐笆帐埃蝗灰院蠖济环ò焓虑椤=峁飧鲈嗷盍耍吐涞搅私ü飞稀!�
失势的张家被分到这样的任务,只能忍气吞声。张建国的母亲虽然极力反对,但是奈何这是指令,他还是硬着头皮去收拾了。结果那天回来之后,他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一样,恍恍惚惚的,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着,总说自己身边有人盯着他。怕说牛鬼蛇神忌讳,家人觉得他应该是看到那个场面受了刺激,就给他请了病假让他在家休息。谁知道张建国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天天嚷嚷着要洗澡,说自己身上痒。最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家人对此一直都是保持缄默,直到现在人已经快不行了,才找来了徐医生和秦三友。
“我说,就是那李老师死的冤!”
“就是!我也觉得。那举报的人八成跟他有仇!”
“好了!你们别吵了,听三友说!”老爷子对着小声谈论的婆媳俩厉声喝斥道。
“那他那天回来之后,有没有说什么?”秦三友问。
“有!他说那地方他再也不想去了,他都吐了。还有好些鸟在他身上拉了鸟粪,回来衣服都给我丢了!”女人们不再掐架,转而回应了秦三友。
秦三友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立马向家人们问:“你们家里,可有关于那李老师的东西?”
他这一问,众人纷纷冥思苦想起来,一时半会儿没人回答。还是那个有着粗嗓子的男人,朝着秦三友说道:“有有有!我想起来了。小峰不是跟着李老师学过书吗?我之前替家里给李老师送过青团,李老师为了谢我给了我一本册子,说是他自己手抄的,给小峰看的!”众人听他这么一说,赶紧去小峰的屋子里翻箱倒柜地找那本册子,把它交到了秦三友的手上。
是《巨人传》手抄本,翻译就是李老师本人。秦三友接过这书看了看,虽然是手抄本,但是做得却极其精致,除了正文,还有其亲自描绘的插画和几页空白,以供看书的人写些心得体会。为了不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