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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食心人3
“桃子,你怎么了?”陶叔被吓得退了半步,差点一跤摔倒地上。“你……你别生气,你说什么,爸爸就做什么,好不好?”陶叔低声下气弯下腰来,就差给自己的女儿鞠躬了。
陶紫恶狠狠地盯了他半响,猛然一探身子,一把将陶叔手中的盘子夺了过来,也不用筷子,就那么将盘子举高了向嘴里倒,牙关大大地张开,狠狠地咀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一个人正在咬牙切齿一般。陶紫很快将一盘子菜吃了个精光,炒菜的汁水沿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她也不知道擦一擦。
“桃子你……”陶叔整个人都有些颤抖,他想陶紫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精神有问题了,她就像电视中那些精神病人一样,行为怪诞,活在自己虚幻的世界里,与正常的人和事和物都处在一个敌对的状态上,他的宝贝女儿陶紫,可能真的疯了。
陶紫手一松,刚刚吃干净的盘子就“啪”地一声摔倒了地上,她又恶狠狠地盯了陶叔一眼,就转身回了屋。陶婶从厨房里出来,看着陶紫的背影和一地狼藉,悲伤就像潮水一样汹涌地涌了上来,她握住陶叔的手,哽咽着说:“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从陶紫的婚事出问题之后,这个家庭就一直笼罩在阴云里,陶婶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怎么办怎么办”,可陶叔也不知道“怎么办”,本来他们想着,不过就是谈个恋爱,虽然闹得有点大,但只要他们离开了这里,他们还会有好日子过的。但那好日子是要建立在他们的女儿好好的基础上的,如今陶紫这个样子,可真是让他们不知道怎么办了。
陶叔就跟陶婶商量要给陶紫请个心理医生来看看,可能就是精神上太痛苦,又在家里憋闷的太久了,生生地给憋出病来了,可到哪去请呢,老两口就又犯愁了。
陶叔打听心理医生的事还没着落呢,却又发生了一件特别可怕的事。
同样是一天夜里,陶叔翻来覆去睡不着,嗓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痒得厉害。他摸起桌子上的杯子打算喝口水,发现杯子是空的,就披上衣裳到厨房里去倒水。到底上了年纪,家里又这样一种情况,就这么几步路,陶叔走的都想喘,他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上,觉得在这个黑夜里自己特别孤单,本来有一个平淡却幸福的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从来没有在陶婶面前流过泪,寂静的深夜里,他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哭,想嚎啕大哭,可他不能出声,陶婶还指望着他呢,还有他们的女儿陶紫,他们给女儿起名陶紫,小名桃子,就是希望她一生都甜甜蜜蜜的,就像熟透的水蜜桃。可残酷的现实却连这点小愿望都给他扼杀了,他真是,欲哭无泪。
他正端着个杯子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胡思乱想呢,就听“吱呀”一声,陶紫的房门开了。窗外的月光追着房门投到了客厅的地板上,将陶紫的影子扭曲成一条一条的细线,那细线随着陶紫的动作不断地扭动,就好像活物一样。
陶紫走了出来,一步一步的,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她像一个幽灵一样轻飘飘地经过客厅,走进了厨房。
陶叔一时有些没反映过来,他以为他在做梦呢,陶紫半夜出来做什么?这些天陶紫一直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除了出来吃东西,陶紫从来不离开屋子一步。陶叔仔细观察过,陶紫甚至都不去上厕所,她吃了那么多的东西,都吃到哪去了?这个发现曾经让陶叔更加忧心。
这大半夜的,陶紫到厨房干什么?
陶叔下意识地,放下了杯子,脱了拖鞋,悄悄地走了过去。
陶家的厨房是北向的,窗外是另一栋高楼,平日里都挡着阳光,夜里,月光也很难透进来,所以厨房里都是黑黢黢的。陶叔也不敢开灯,爬惊动了陶紫,而且,他也怕陶紫又会露出上次那样恶狠狠的眼神,那眼神让陶叔不寒而栗。
陶叔揉了揉眼睛,趴在厨房的推拉门外面,探着头正想仔细看看的时候,眼前突然冒出一簇亮光,与此同时,厨房里传来一阵“咯嘣咯嘣”的声音,好像是两样同样坚硬的东西放在一起死命的摩擦一样,彼此粗糙的外界面发出咯嘣的响声。
陶叔循着声音看过去,眼睛也适应了厨房里乍然亮起的光线,这一看之下,差点叫出声来,只觉得胸口腹部都像被什么搅过一样,闷闷得疼,而且特别想吐,可最终,他的眼泪却流了出来。
他看到他的宝贝女儿陶紫,整个人都趴在冰箱上,冰箱的门是开着的,那点光源就是冰箱里的灯光,陶紫就着灯光手中捧着一大块红红白白的冻猪肉正低着头“咯嘣咯嘣”地咬嚼着,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咬动的,冻得坚硬的好像石头一样的猪肉在陶紫的嘴里就像是一大块饼干,她咬着嚼着,向肚子里吞咽着冰凉的生猪肉。
桃子啊,我的桃子!
他的悲呼都被压抑在嗓子眼里,因为悲痛而浑身颤抖着,他不知道他应该跟自己的女儿说些什么,还是说,要从她的手里将那块冻猪肉夺下来,他已经乱了分寸。
“咯嘣咯嘣”,陶紫嚼得很快,四五斤的生猪肉她一会儿就吃进了肚子里,她合上牙关,左右磨了一下,发出了一种类似于狂笑的呜咽声。然后她走出了厨房,好像压根没看到陶叔一般从他的身旁走过,向大门走去。
陶叔还没缓过神来,陶紫已经打开屋门走了出去,陶紫走路的声音很轻,好像没有穿鞋子,连门外的感应灯都没有亮,可陶叔还是听到了她走向电梯间的声音。陶叔这才从震惊痛苦中缓过一口气来,这大半夜的,陶紫要去哪?陶叔也顾不得自己没穿鞋,忙跟了出去。
陶紫没有坐电梯,而是走的楼体。大半夜的,楼体里的灯都是灭着的,陶紫就在黑暗里不紧不慢地走着,走过一节节的楼梯向楼下走去。
陶叔也不敢跟紧了,总跟陶紫隔着半层楼的楼梯,缀着她的身影抹黑向下走去。
第31章 食心人4
天上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地面上,银亮的颜色好像一地的冷霜,陶紫静静地站在月光底下,也似披了一身的冷霜,虽然明亮却很淡漠,虽然看似触手可及,却实际空无一物,那一刻,陶叔以为自己的女儿就要追月迎风而去,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陶叔躲在单元门里面,从铁门上的透明窗口看过去,只能看到陶紫的背影,他不知道陶紫为什么要站在这里,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是不是,还是冷冰冰的像个面具?渐渐的,陶叔却发现陶紫的影子在动,那一团漆黑漆黑的影子在陶紫的脚底上微微地抖动,好像那团难以视物的漆黑里面有什么不知名的事物正在扭曲挣扎,想要凭空而出。
陶叔还没看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陶紫已经迈步向前走去。陶叔想也没想就推开单元门跟了上去。
一条一条的街道都空荡荡的,除了一些高楼大厦上的楼体灯还在亮着,这个城市都陷入了一片黑暗的虚无中。陶叔觉得自己好像走在一个空城,世界、繁华都已坠落,他和陶紫,是唯有的两个人。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陶叔没有穿鞋,袜子都要磨破了,脚底板疼的厉害,好像起泡了,可为了陶紫,他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终于,陶紫在一栋高楼之前停了下来。这好像是一个居民小区,陶叔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过小区门卫的,只知道陶紫停下来的时候,他也已经跟着走进了这个小区。
陶紫仰头看向高楼,高楼的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零星的几个窗户亮着灯光,这是一个沉睡的城市,只是不知道,那些容纳了几乎所有人的梦乡是苦的还是甜的?
陶紫突然纵身一跃,整个人一下子挂在了高楼的外面,她手脚并用,牢牢地攀住高楼,就像电影里的蜘蛛侠,却把陶叔吓了一跳。
陶叔忙向楼前跑去,正要出声唤陶紫,陶紫已经迅速向上攀爬上去,她的手脚弯曲的幅度很大,却能牢牢地抓住楼面,笔直光滑的外楼面似乎就是一马平川一样,陶紫很快就爬了三四层。
陶叔目瞪口呆,只是下意识地抬起头,向高空看了过去,恰在此时,陶紫也停了下来,她低下头,侧脸在月光下隐隐发白,双目在黑暗里灼灼生辉,她对着他,嘴角微微地一勾,似乎在笑,可那笑容淡得就像滴入水中的灰烬,瞬间就被淹没了。
“桃子!”突然有一种特别不详的预感在陶叔的心底油然而生,他终于大声喊出了女儿的名字,陶紫却已经再次抬起头来向半空中攀爬而去,陶紫的速度越来越快,高楼上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一片夜色中,陶叔拼命的仰头,弯折的脖颈阻绝了空气的流通,他的眼前出现一片眩晕的光斑,身子一矮,萎顿在地。
陶叔醒来的时候,觉得透体冰凉,一些不认识的人围在了他的身边指指点点,也许是在讨论是扶,还是不扶。
好像两重天一般的苏醒,陶叔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醒了,他还是在自己的家中。可眼前陌生的人群和高楼却提醒着他,昨晚的一切不是梦。他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脚,果真磨起了血泡,昨天晚上,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多少路。
后来陶叔一打听,才知道这里是离自己家很远的一个小区,还是一个高端小区,听说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陶紫到这里找的人,到底是谁?
拿着别人资助的公交车费,陶叔筋疲力尽地回了家,他出去的匆忙,没有带钥匙,给他开门的是陶紫,他还没走进来,就听到了陶婶的哭声。
然后是血腥味,浓郁粘稠,就像迎面被人泼了一盆狗血,心底瞬间升起一种黏腻厌恶的感觉。
“老头子,可怎么办啊!”陶婶一下子扑了过来,明明哭得歇斯底里却不敢拉开嗓门,哭声被压在嗓子眼里,一抽一抽的,就像铁搓磨在泡沫上,听得让人牙酸。
“这是怎么了?”陶叔冲进屋子,脚下就是一个踉跄,腿软的根本就支撑不住身体,他使劲扶住餐桌才堪堪稳住身形,发花的双眼几乎不敢相信客厅中间的地面上真躺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人。女人的胸口上都是血,淡粉色的真丝睡衣被染成了一片黑红色。女人苍白的四肢无力地摊在地面上,难道,已经死了吗?
陶紫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女人的身体就摆在她的脚底下,她轻轻地踢了一下那个女人说:“爸爸,你看,我们所有的痛苦都是从这个女人开始的,可实际上,这样黑心肝的人也是不堪一击,而且,特别难吃。”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乌黑乌黑的舌头像刚刚染了墨,唇色却很鲜艳,她的手指按在女人的胸口,食指无名指轻弹,仿佛翻飞在钢琴上的手指,只不过,弹得却是一曲黑色死亡之曲。
“桃子,你……”陶叔的身子抖成了一团,内心深处的悲凉伤心却更深重地攫住了他,他想起昨天半夜咬在她口中的生猪肉,再想想这个胸口一片黑紫的女人,他颤抖地伸手指向陶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要枪毙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