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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元听到这里,早已是羞惭欲死。那二人还在不住窃笑,但昭元却已无论如何也再听不下去了。他拼命钻进被中,直恨不得所有的声音都从自己周围消失,更巴不得自己从来就没有来过这个世界。闷头蜷缩中,他脑中尽是樊舜华和那太子执手漫步、互诉衷肠的情形,无论怎么猛捶自己脑袋,也是丝毫无用。泪意朦胧之下,那二人的身影似乎越来越是模糊,可他心头却又觉得他们相依的景象越来越是清晰,也越来越是彼此交融,再也无法分开。
昭元极力忍住自己想他们的念头,但是无论怎样抑制,这念头却仍是盘旋不去,而且渐渐似乎要占据心田的一切缝隙。他拼命努力去想撕开他们推开他们,可是他们却依然还是越来越是亲密,离自己也是越来越近。当然,也将幸福推得离自己越来越远。
良久,外面一声甚低的声响似乎惊醒了他。昭元心知这必定是那樊云山派的仆人,要前来看自己是否有什么需要。他正自恨极,但听声音,却又似不是那陈登和王明寺二人。
昭元心头稍安,便想出声应答,忽然又想:“他们表面上对我毕恭毕敬,大献殷勤,其实还不是一样,都在暗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难道便只是那二人才是这样的么?我又何必去对他们抱什么幻想?”当下便想也不去理会。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别人这样笑自己,实在也无可厚非:“他们又有甚么错?我不过一蛮荒野人,原本便是与樊舜华、太子不在同一世界的。可我居然还对未来的太子妃痴心妄想,这不是癞蛤蟆又是什么?”
昭元咬了咬牙,极力抑制住心中酸楚,道:“谁呀?”门外却一时无声。昭元心头郁闷之极,疑心他们又是来嘲笑戏耍自己,忽然一个箭步,飞身冲下床,一把掀开那门;可是门外却依然寂寂无人。昭元跨出门外,却见远处一个正端着夜壶的仆役正走门廊,看见自己正在向他张望,向自己尴尬地一笑。昭元见他神情怪异,更是心头羞愤,回身退入房内,掩上房门,闷头而想:“尽人皆知此事,我还呆在此地,难道便给他们当猴看么?”
他一念及此,立刻便身随心动,开始收拾衣物:“我本来便不想再与中原有任何瓜葛的,今天忽然违背初衷,受此羞辱之惩,焉知不是天意?我自回去当我的大祭师,人人对我皆是恭敬有加,岂不是好过这里千倍万倍?”
可一想到“大祭师”三个字,他心头立刻又惭愧万分:“我既然身为大祭师,在外人眼中,一举一动自然身关全部族之荣辱。此番我之前来,虽然心有杂念,但毕竟也还是托着与上邦楚国交好之使命而来,岂能就这样便一走了之?如此便走,这些知情的下人定然更是笑我气量狭小,鼠肚鸡肠,争情失败灰溜溜地滚蛋。但这倒也还罢了,那不知情的人只怕以为大祭师忽来忽去,临近楚都却又不告而别,只怕便会认为全族对楚有不敬之意。以那楚王之习气,只怕一时兴起,便会挑动周边部族出兵讨伐,必然会是生灵涂炭之局。我虽然跟随杜先生的时间也就三年,别的或许还学不到什么,可这最根本的心胸慈悲、为天下人着想的气节,难道也好意思说半分都没学到?”
昭元想来想去,越来越觉自己只怕还不能只一走了之。更何况现在离楚都如此之近,自己前来通好之事,定然已被樊云山先行报告了朝廷。楚国司礼之署,只怕也是早就作好了接待的准备。此时再走,后果显然是大大难测。更何况自己已修书告诉族中之人,说是自己要至楚都致意。倘若现在就此回去,又拿什么脸去见天昭公主和一干族中人众?
昭元思前想后,总是无法做得决断,直想得头都大了,也依然决定不下。他心头也依然盘旋着樊舜华那曼妙的身姿和清雅的谈吐,越是想要离开,那身影便也越是亲近,怎么也挥之不去。昭元又踱来踱去半个时辰,终于又一跤颓坐在床上,叹了一口气,暗道:“既来之,则安之。想来致以通使之意,也不过一二日功夫。我只要早早表露归意,他们想来也不致勉强。至于被下人们所笑,那也只好由得他们了。本来便是我的不是,又怪得谁来?”又想:“对于樊舜华,我却是无论如何不去找她了。便是她来找我说话,我也只以平常心待她便是。我和她,本来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原本就没什么瓜葛,又何苦自寻烦恼?”
昭元伸手解开自己的包袱,从中翻出那套新做的、穿着甚是繁琐的大祭师袍,一件件地慢慢穿好,心中默想:“从今尔后,我便永远是这大祭师,外面的一切都与我无干。便在这晚上,我也当着此袍服,行此心志。”接着他又重新在脸上加上重彩,盘膝在床上行功。行了一会,他只觉万赖俱灭,心头渐渐空明起来。那些什么樊舜华、太子之事,竟都浑然不在心头了,身心都是出奇的平静,甚至连那一向难以操控、常常互相干扰的内息,也似乎听话了起来。
正在物我两忘之际,忽然门上传来几声急促的敲门声。昭元又被拉回烦恼之世,心头极是郁闷,但仍勉力以极平静的声音冷冷地道:“夜已深了,我也没什么要服侍的。你们明天再来罢!”但外面那声音虽然甚低,但却是更急,而且还传来一个柔软而又紧张的声音:“昭元,快开门,是我!”却竟然便是樊舜华的声音。
昭元按捺住心头剧跳,冷冷地道:“你来干什么?”樊舜华似乎并未觉察出他的语气变化,仍是急促地低声道:“快开门,我有话要跟你说!快!”昭元本来心中极不想开门,可是不知怎么的还是下床打开了门。樊舜华侧身飘入,立刻掩藏上房门,一见昭元冠服盛装,似是微微一怔,但紧接着便急道:“你快收拾好东西,赶快离开这里!”
昭元并不动手,只是道:“这却是为何?”樊舜华急道:“不要问了,现在事态紧急,不走就来不及了!”昭元冷笑道:“什么来不及?是你的婚事么?”樊舜华脸上一红,道:“你……”昭元道:“放心,我不会干扰你跟太子的婚事的。我乃是来致通好之意的大祭师,有幸遇到你跟太子殿下一见钟情,自然是幸运得紧。要不是日程紧凑,我说不定还要来喝你们一杯喜酒呢!对这天作之和,我自当一力促成,又哪里会阻拦此事?你只怕是多心了。”
樊舜华脸上红白不定,甚是窘迫,再听得外面忽然有了些身响,急得跺脚道:“不是这个!我是来叫你逃命的!你快回去你的族中罢,我……”昭元道:“我什么?待完成任务后,我自然回去。可现在若要临阵脱逃,那却是有辱族众,你叫我如何回去交代?”
樊舜华急了,忽然左手一扬,道:“那你看看这是什么?”昭元一见她手上空空如也,心知中计。但他双手被锁,再加上心头激动全无防备,眼见她挥手点出来的|穴道,也是无可抵御。刹那之间,他已是眼前一黑,立刻软倒在地。
幸好樊舜华功力不甚深,昭元又体质与常人有异,过不多时候便悠悠半醒了过来。恍惚之中,他觉自己又被樊舜华如同当初逃出卧眉山中那样,背着快速奔跑。
鼻畔又闻到她身上幽香,昭元心头实是感慨无限:“当初我也是这样被她背着逃跑,可是那时知道是要逃到她身边,虽然颠波无算,仍是便如高卧云端一般甜蜜舒适。现在她又背着我逃跑,只怕却是盼我早早远离,免得那太子见了自己生气。唉,人生如梦,只怕便是这一段最好的注解了。”他心头虽然不愿意如此悲苦地受她摆布,可是真要奋身下来,却又下不了决心,因为他心头似总是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念头:“待会我肯定会坚持回去,她也肯定会大大生气,认为我不听她话,再不见我。再日后,她再成了太子妃,深宫内外,要见她一面更是永世无望了。现在既能多亲近一下,又何必非要拒绝呢?”
昭元听樊舜华奔跑得渐渐气喘,后面也无追赶之人,知道她马上便会放自己下来,一时间不免又升起了希望她继续这样、不要停步之念。果不其然,樊舜华又奔了一会,来到一个小小树林之旁将自己放下,俯下身来看自己。昭元心头郁闷,猛然站起,险些跟她撞着。樊舜华一惊,继而拍胸道:“你……吓我一大跳!还好没人追来,你算是安全了。”昭元道:“什么我安全了?你太子妃的位置,现在才只怕是十拿九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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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世外桃源 第十七回 明镜终染世外尘(五)
樊舜华一怔,脸上微微泛起红晕,嗔道:“你说什么?”昭元慢慢道:“其实你也不必这样防我,我是不会阻拦你们的……”樊舜华急道:“你瞎说什么啊?我爹爹和太子想抓你啊!”昭元心中一动,正想问:“他们为什么要抓我?”忽然看到樊舜华纤腰上挂着一快玉佩,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正位太子”,明显是那太子送给樊舜华的定情之物。昭元心头一阵酸苦浪涌,冷冷地道:“抓我?因为什么?我只不过是一个毛头,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你们连定情之物都已交换过了,我又没半分阻拦,又是外族通使,为什么要抓我?”
樊舜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道:“他们疑心你是那逃亡景子职的儿子,所以想抓你!”昭元一惊,脸上变色,心头暗道:“难道真的便被他们发现了?”樊舜华续道:“我也只是暗中听到,当时听爹爹说,你长的有些象太子,但……又不太象。于是他们商量后,便想先带你到郢都,请大王定夺。因此他嘱咐下人们要多服侍你,一来看住你,二来也防你逃脱。”
昭元心头一动,道:“那你以为呢?”樊舜华道:“我觉得你虽然是和他有点象,但是举止风采全然不同,多半是他们要杀错人……”昭元一听她说“举止风采全然不同”,心头一阵酸楚:“在你眼中,自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口中便道:“然则若我真的就是那逃亡的人,那便是杀对人,你也就不会救了,是吧?”
樊舜华一怔,呆了一呆,一时答不上来,迟疑了一下才只是道:“这……我倒没想过。但我想你们其实并不很象,他们这样……终是不对。”昭元见她微有迟疑,心头更是苦闷:“这里真正见过我未涂油彩的真面目的,只有她和樊云山寥寥几人,那太子根本就没见过我。那樊云山老眼昏花,当日见到我时,表情也是一派鄙视山野之人大样子,分明根本就没想到这上面来,现在又为什么忽然怀疑起我来了?何况如果真的怀疑是我,那么定然加倍巡逻防范,又怎么会被她这么一个武功跟我一样低的人,就轻轻易易地就救了我出来?而且在逃跑途中,居然还根本无人来追?定是她用这来吓唬我,要我老老实实远远避开他们,永远不要让她和太子看见我,免得扰了他们的清兴。”
想到这里,昭元禁不住义愤填膺,竟然脱口而出:“答不上来了吧?哼,哼,你要撵我走,也不必用这样的手段!”樊舜华一呆,似是不相信他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她脸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