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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相夫人道:“此人是护送灵儿的功臣,我……”昭元忽道:“我护送她,不过是看她可怜而已,却不是图什么封赏,更不是要加入你们。这功臣二字,实在愧不敢当。”那矮老者冷冷道:“看来这位公子对本族极不客气。既然如此,我等也不便相强。公子请回吧。”
宝相夫人忙道:“这位公子对我等有些误会,我此来便是要带他去看看圣城,好让他能对我等改观。”那高老者冷冷道:“我等世世代代受人轻贱,早已经习惯了,又需要什么别人的怜悯?况且这小子本来便对我们不善,夫人要把秘密告诉他,不觉得太过轻率了么?”
宝相夫人道:“长老所言,自是有理。只是此人并非本来便对我们不善,而是本来对我们甚善,不然也不会肯在危急之下救灵儿。只是他后来见了侍卫们后,对我等有了些误会,是以我才想到要带他来此地,盼能消除他误会。”
那矮老者忽然哈哈大笑,道:“夫人不必细说,我已知道他是为什么而误会了。我等被人误会和轻贱早已千百年了,再多一时却又如何?再多一人却又如何?”
那高老者也冷笑道:“小伙子,这根本便不是误会,乃是事实。你所见的那些人确实是我们的人,那些事也确实是我们做的。只不过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这些,现在你便想走,也难得离开此地了。”说着一挥手,身后出来了几个虽然不骑马、但仍然是一身骑射打扮的人。其中一人指着昭元道:“就是他,就是他在昌吉绿洲旁杀了我们十几个弟兄!”
昭元一见此人提起昌吉绿洲,想起这几人肯定就是那些曾经大杀妇孺的人中的一部分,立刻胸中热血彭湃。他见对方向自己作势要冲过来,心道:“我正要找你们,你们居然还主动来了!”当下也不管自己能不能打赢他们,伸手蓄势便要相搏。
双方正一触即发,宝相夫人已跃至中间,道:“各位息怒,听我一言。这虽然是事实,但我们彼此都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当时大家互不认识,失手误伤乃是难免。况且这位公子心地仁厚,定然是看不过眼才那样的,要不然他后来也就不会去救灵儿了……”
那高老者冷笑道:“夫人向来不赞成我们如此做,自然要这样说。夫人气走了五百弟兄,这几年更把我们相继调来圣城守卫,但这也就罢了。现在夫人居然还拉外人来帮忙,这只怕就是有些太过分了。不过夫人有一点说的确实是对,我们十几个兄弟的性命,自然是及不上小主人的一根毫毛,因此他们也自然就只好白死了。别人杀我们便是天经地义,我们杀别人便是残忍,便该制止。天地本来便是如此,我们又有何怨?哈哈,哈哈!”说着狂笑起来,声音中却是充满了悲凉。
宝相夫人面有惭色,但还是坚持道:“弟兄们理念不合,负气出走,确实也有本座的不是。本座日后自当尽力劝回,重聚大义。但此人实非常人,不可不争取。此人为了灵儿,曾经熬过了天龙八部神音魔舞,震摄了梵天左右胁侍,甚至不惜与大梵天相拼。后来他虽然失手被擒,却实已是数十年来从来没有之事。他本无贵贱偏见,乃是天降奇人,若是我们能得他谅解,其势必对我们大有帮助。只要争取了他,说不定日后即使按照各位所想,也都会觉得,再不用去做那些害人利己之事了。”
那二位老者听说昭元竟能与大梵天相拼,都极是惊奇,眼中不免露出不信之色。但问题是宝相夫人说得极为郑重,全无欺诈之色,却也令他们不得不去相信几分。二人死死盯着昭元,昭元也自跟他们对视,后面那些骑射打扮者反而有些不知所措。那两名老者看了半晌,忽然同时窜出,直拿昭元之腕。
昭元料不到他们居然会在惊望间突然出手,一时措手不及,一招之际便即被擒。昭元怒道:“你们干什么?”那二人齐声大笑:“就这么一个中气不足的小子,居然还能跟梵天相拼?我等虽然老了,脑筋却还没有糊涂。”宝相夫人面色不变,道:“你们既已拿住了他腕脉,难道便没觉出什么么?”
她一说之下,那二人脸色一怔,既而脸色连变。其中一人忽然双手在昭元周身骨节处游走,每摸一处便脸色加重一分。待到大|穴查尽,二人才慢慢放开了手。那矮老者自言自语道:“难道这便真是传说中的须弥神功?”
那高老者面色凝重,缓缓点了点头,道:“若是确有这么一样武功禁制,那便只可能是如此。我等当初不是曾领教过拉玛的功力么?他的功力只怕也就五六成大梵天,根本无法施用此等禁制,但已能将我等逼得狼狈无比。这禁制处处力透骨髓,却又能不伤外体,若非梵天本人,只怕无人能有此等功力。”
矮老者点了点头,道:“听说此禁制霸道无比,绝无随便施为之事,因其不但能制被施之人,对施展之人身体也是有损。看来他力拼大梵天,实是很有可能。”二人对望了一眼,再转过身来望向昭元,虽然仍是毫无友善之意,但眼中却已是不自觉地多了许多敬畏之色。
宝相夫人道:“此人本来便非本地之人,又跟大梵天、陀宝利国孔雀明王结下了仇隙,却依然被大梵天极力招揽,这是为的什么?大梵天不惜损耗自己功力下这等辣手,自然是看中了他的不同寻常。如今他只是对我等有了些误会,我等若是能稍减其介蒂,就算他最终还是不投身于我们,却也能少一分投入那一方的危险。”
矮老者忽然森然一笑:“若是直接杀了他,那边便全无危险。”那高老者却摇了摇手,嘴巴似是动了几动。那矮老者似是忽然醒悟,不再说话。宝相夫人道:“各位肯予理解,那是再好不过。前面不相识时的误会,自然都是一笔勾销。公子请跟我来。”那二位老者再不阻拦,剩下那些想报仇之人见二位老者不动,自也不敢阻拦,但神色之间却仍极为愤怒。
宝相夫人走得甚快,昭元紧步相随。前面越来越是荒僻,山道已越来越窄,到得后来,几乎已只容一人通过。更有甚者,一路上还不时见人尸骨,远处似还有团团鳞火飘动,夹杂着被二人惊飞的夜鸟桀桀之声,气氛极是诡异。昭元心中越来越是奇异,几乎便要停步。但他想这些人既然刚才不杀自己,肯定是因为觉得若留下自己性命,会对梵天和刹帝利更不利。既然如此,他们便不会要到这里才杀自己。于是他便也勉强安下心神,继续前进。
约莫走了半里开外,前面林木突然消失,眼前一片开朗。原来二人已是到了一大片极大、极整齐的街道面前。只见前面街道房屋黑压压一片,夜色中竟然一眼望不到边,显是规模极大。最难得的是,这数百条街道都是横平竖直整整齐齐,一路上所见的城市,还当真无一处能比这里规划得更好的。只是街道中处处都是白骨森森,隐隐还有鳞火飘动,全无人间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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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是情是爱 第三十三回 千年恩怨今再论(五)
宝相夫人脚不停步,直往那些街道中间行去,昭元紧紧跟随。那街道地面多是石质,虽然已是数百年没有人行走,但却依然极是平整,而且也无多少尘土。两旁之房屋都是土石之质,排列得极是整齐。房屋旁边,大都还有排水之沟,直通地下。
昭元行走之时,微微用力试探了几下,果然发觉街道下面有些地方乃是中空,显是那些排水之沟所通之处。他越走就越觉这街下建筑之复杂精巧,心中越来越是惊叹。整座城市虽然最少已破败数百年,但依稀间仍然可以看出当年繁盛时的整齐壮丽。人行走于其中,几乎都不象是行走在人间,而更象是在冥都地府。
昭元一面走一面暗赞,竟已忘却了自己前来之本意。忽然前面白影一晃,却是宝相夫人不知何时已停步不前。昭元心中只顾思考,脚下收势不住,险些撞到了她身上。昭元忙收摄心神,正要说话,却听宝相夫人已道:“公子觉得此处如何?”
昭元情不自禁地赞道:“此地是我见到的最好的城市。其布局整齐,设施复杂而有序,街道整齐而有气势,实在是一处极好的所在。”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道:“可这么好的地方,却怎么无人居住,反而让它破败至此?而且还到处都散着森森白骨,无人收敛安葬?”宝相夫人不答,只是轻轻摸了一下一旁的石门,慢慢道:“因为他们全都被杀死了。”
昭元奇道:“这么多人全都被杀死,没一个人留下?”宝相夫人不答,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虽然破败但仍整齐的房屋街道。昭元从她神态中知道了她的回答,但却始终难以相信,喃喃道:“这一座城市如此之大,便是同时住上十万人也能容得下。这么多人,怎么会全都被杀死?难道就没剩下多少人来安葬?”
宝相夫人幽幽道:“都被杀死了,一个也没留下。可又没有都被杀死,因为还有一群人。”昭元心中一动,道:“难道你们就是他们的后裔?”宝相夫人缓缓转过身来,面色如水,两眼却是死死望向昭元,道:“不相信是吗?不相信是吗?”
她忽然眼中泪光盈然,大声道:“不错,便换作是我,也是难以相信。象我们这样一个被人轻贱、被人侮辱的部族,却怎么还可能有如此辉煌的先人?我们怎么配做他们的后人?”
昭元见她神色激动,心中也莫名其妙地一阵感伤,想要说几句话,却无从说起,只得默默无语。宝相夫人忽然一把捧起一个头骨,一字一顿地道:“我看得出你是精通医术之人。你看看这些头骨和我们的头骨,自己说象不象?你再回想一下,回想你一路所见的那些贱民的头形,再想想那些其他种姓的头形,看看我是否在说谎?”
昭元自进来时便在怀疑这些,可是他看了看这头骨,再看宝相夫人头形,又回想了想,觉得虽然确实也是有些相象,但也没有什么太过特别、能够一眼就区分他们与其他普通人的地方。尤其是这宝相夫人,其颅骨头形与自己在天竺所见大半之人相比起来,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可她现在如此激动,眼中心中都是泪意盈然,明显是全副身心都期待着自己的相信和认同,根本没可能有半点说谎的意象。难道还真如杜先生说的那样,很多人觉得自己的超然于众,其实只是被自己给“感觉”出来的?
昭元不忍照直说出自己所想,勉强道:“确实……确实有相似之处。”宝相夫人凄然一笑,定了定神,道:“这便是我们的起源。公子可愿细听么?”
昭元道:“在下自然愿意。夫人请说。”宝相夫人摆手示意,二人在一旁的砖石上坐了下来,一时间仍是默默无语。过了一会,只听宝相夫人缓缓道:“我们的祖先,两千年前就在这里生息繁衍了。你所看到的这座城市,离现在最少已有两千年了。”
昭元半信半疑,但见她神色慎重,这街道和房屋又如此年深月久,却也不由得信了七成。宝相夫人道:“我们祖先的名字,叫达罗比荼人。那些四大种姓的人都自称是雅利安人。我们的祖先在这里造起了极大的城市,创造了辉煌的文明,但是却忘了一件事,就是忘了创造辉煌的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