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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灵忽然身体一振,整个人便要从昭元怀里逃出来。昭元似觉她小脸挨了自己一下,却见她已满脸红晕,见自己正望向她,正在更加想要逃出。昭元不敢使力,终于放她而出。冰灵一头扑入宝相夫人怀里,说什么也不肯出来。
地藏王舒了一口气,道:“好了,没事了。她总算知道陪我们爹娘的日子就这么一会,将来陪你的日子却是长着呢。”昭元满脸飞红,忙抱拳一揖,转身便要急于逃开,但却忍不住回头看了冰灵一眼。只见她背对自己,身体微微颤抖,整个头都埋在妈妈怀中,根本不敢回头看自己。再看宝相夫人,却见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眼睛更是意味深长地望了自己一眼。
昭元急忙转回头去,丝毫不敢想她那一眼之深意,只知拼命催促手下快行。莫西干等也是急忙呼喝下人,极力弄得越嘈杂越好。直至过了那两座大沙丘,昭元却依然不敢回头。他只觉心头迷迷茫茫,无论如何想都是自己之错自己之痛,骑在马背上的身体,竟如行尸走肉一般失魂落魄。莫西干等甚知他心意,都并不问他,一行人只是默默前进。
待行了几十里,第一次休憩之时,昭元终于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来处天地间已只剩片片黄沙,那座沙漠小城早已不见。昭元但觉自己如同失去了最亲近之人一般,心头一阵隐隐而痛,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莫西干见他如此情形,也自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依维干却走过来道:“昭元,我知道你和冰灵情深义重,难舍难分,心里难过。这自然是人之常情,但总这样下去,却也不是办法。我有一言相劝,不知你肯听不肯听?”
昭元叹了口气,道:“兄长但说无妨。”依维干道:“我与你年纪最近,不象他们两个那样,总觉这些儿女之情可有可无。因此我自认对你的这些情形,也是最能体会。你若老是这样依依不舍,满心愁苦,走走停停,缓缓而行,那可要何日才能完成西行之事,何时才能再回来见她?”昭元心中一动,若有所思。依维干续道:“我且问你:你能做到不去这西方一行,中途便回去陪她么?你又能做到逍遥西行,全然忘记了她么?”
昭元心如潮水,其乱如麻。依维干道:“你不必回答,我也知道你的答案,那便是这二者你都做之不到。做不到前面之事,是因为你重英雄之义。你知道既然身为男儿,有如此多人倚重,便当增长见识,为世人谋利。因此,有些事纵然再不想做,却也需去做。你做不到后面之事,却是因为你也一般地重亲友之情,难以只为了成其名声,而不择手段、全无牵挂。既然你二者都做不到,那么你便只有一途,就是尽快西行,不要拖拉。只要能早早达成所见,便可早早回来见她陪她。”
支奴干道:“不错。若要早早回来,自需早早离去;世事本来便是如此矛盾,却也如此简单明了。你心中苦苦思念,不但根本无济于事,反而还对你从根本上解除这种异地相思之苦,有很大的阻碍。”
昭元沉思良久,心头终于渐渐明亮起来:“是啊,我要早回,不早去怎么行?这是唯一的解脱之法啊。灵儿她年纪幼稚,不懂这番道理也就罢了,我却怎么能如此糊涂,硬让自己去纠缠彷徨于两个根本无解的困境之间?为了要早早回去疼她,同时又不辜负师尊和师兄弟们的期望,我自然当先尽量不让这些儿女之思影响自己,专心致志将此事早早办好,早早回来。”又想:“我此番前去,虽然主要是为了探究道理,但若是有所见所闻,回来讲给她听,不也是能让她更加快乐么?我此行既然也是为了帮她寻找快乐,自当努力向前才是。”
想到这里,昭元终于勉强一笑,道:“各位兄弟说的是。从今而后,我当努力让自己不为此思所困而做糊涂之事。短暂相别,不也是为了以后更加能体会在一起的快乐么?”
莫西干等见他终于有了些笑意,知他虽然还是有些勉强,但毕竟已是想通了大局。莫西干道:“不错。大丈夫做事,当拿得起,放得下。既然无可避免,那便要好好去面对,将心思放在如何对付今后之事上;而不是整日里怨天尤人,自我折磨。更何况好男儿志在四方,每行一路,便长见识,每受一苦,便增毅力魄力。焉有一辈子躺在家里的好男儿大丈夫?今天你们虽然暂别,焉知今后你们不感谢这一段暂别,因为它能让你们都各自长大?人人都有几种身份,两面所思都是对的;想多面兼顾,亦是无可厚非。但却不要为其所困,那样的话,反而一样都顾不着,无可解脱。”
昭元怕他又再多说,连忙道:“兄长说的极是。只是我似已是明白了这些,而兄长自己却似乎有些不对。”莫西干奇道:“我有何不对?”昭元道:“你说人人都有几种身份,确实是当多面兼顾,但你自己却似并未将大嫂放于心上。莫非你自己有些过于偏重?”
'支奴干笑道:“昭元,你这只怕却是错怪他了。你怎知他没将嫂子放在心上?你以为他托那人带回去的家书,是写给谁的话居多?”昭元和依维干都是哈哈大笑。莫西干甚是尴尬,忽道:“莫听他的。这话显然是他先为了自己解套,是以便先让你们笑我,以便忘了他。你们想想啊,这些大大肉麻之话,他说的却如此意味深长,那自是对此极有心得之故了。”
众人更是笑意难制。昭元道:“话可不是这么说。这里我们几人里以你为大,这些事嘛,自然是人人都先看兄长的了。若有好事,我等三人自然是毫不落后,都来争抢。若是此等尴尬之事,却又有谁肯去替兄长出头,徒成箭靶?不去说你,难道还去说别人?”
莫西干生怕他们又绕回家书之事上,连忙接口叹道:“看来当兄长就是有这一点不好,好处什么也捞不到,坏处却要首先来扛。我还真奇怪了,这世上却怎么还有这么些人抢着当兄长?”依维干笑道:“那是因为人除了有实利之感外,还有荣誉之感。若是没有荣誉之感,那便是有昭元之图。若是连昭元之图都没有,那就是变态了。”话未说完,众人已是哈哈大笑。一路上的哀伤,似乎都在这一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下来昭元每当要深思之际,立刻便默念方才兄弟们所言。果然,专心之下,行进之速快了许多,这一日轻松便走了二百余里才歇宿。但他白日能极力与众人说笑,勉强压住心神,一到夜深人静,却终于还是难制对冰灵的想念。而且最糟糕的是,这却是怎么用清凉心法也是无效的。一到夜里,他便总是有一种自己身侧空空如也的感觉,默默盼望着自己怀里能还有她的温柔。
昭元苦笑了一声,干脆便不去想法抑制。他缓步走出帐篷,昂首看天上群星;然而满天星光灿烂,却又是无一不象冰灵那宝石般的眼睛。他呆立良久,忽然想起那天自己和悉达多连夜赶路时的话:“……这些天地日月星辰,又有什么不同?”想到这里,顿觉它们便如是冰灵的心灵倾诉一般,自己几乎都能与这些星星交言。
夜深之下,凉风习习,昭元却是毫无感觉,只是呆呆地仰望星空。直到天色微明,他才回过心神,回到帐篷中闷坐。他痴痴闷想着,一个念头爬了上来:“嘿嘿,我说我会将她带在心里,难道是骗她的?也许她以为我是在骗她,可我自己却知道不是。”
但昭元忽然间又是灵光一闪:“既然如此,我与她其实便根本未分开。我行至哪里,便带她到哪里,她与我根本便是一体。那么我又何必做这等失魂落魄之态,全无男儿气概?又何必朝朝暮暮都去这般想着她,以致误了应做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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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是情是爱 第三十九回 佛法无边难解情(六)
昭元这念一起,立刻便觉全身舒泰,居然也不再胡思乱想了。他随便往毛毯上一躺,怀中毫无空空之感,立刻便是酣然入眠。次日一起,众人见他果然容光焕发,连昨日与自己等说笑时的勉强之态也全然无影无踪,都是暗暗称奇。昭元心中既然已知“情至深处枉苦想”的可笑,这一日便走得分外快捷。众人盘算行程,即使算上弯路,也最多不过六七日便能到那座海港。
一路上,昭元对周围之事,又似大大多了兴趣。但凡有趣事异物,他无不去看个究竟,竟比先前过月氏大漠时还要欢喜。莫西干等见他终于摆脱了自扰之局,也就不再担心触他思索,言行间也不再禁忌。这一路上,自也走得甚是欢畅。
待五日后,前面渐渐有了人迹。第七日中,已是到了海港之内。昭元命下人带上悉达多的书信,径直去拜那迦毗罗卫国的船行所在,递过该书。主行之人认得是太子亲笔,又见信中处处都是着意吩咐,自然知道这些人与太子交情非浅。再说他们一个个又都是气宇轩昂,手下随从众多,甚至连太子的几名外侍也充在其中引领,排场极大。这一切,自是极明显地要让自己知道,这些人是绝对丝毫怠慢不得的。因此,整个商馆上上下下都将昭元等伺候得如同在宫廷中一般,事无巨细,都是心动便成,简直不需说话。
至于要船出海的事,那自然是将这一船行里最大最好的船,以及最好的水手,全都召了来。这时是航海淡季,生意不多,那些人本来多半是整天泡在声色场所休憩的。但既然来了如此大人物,他们虽然不愿,却也不得不来。
昭元见行主殷勤,便想打赏他们,让他们卖力之时毫无怨言。但自己四人远从楼兰带来的金珠等物,已早早就失陷在陀宝利国了,这次带的资费实在不多。他想了想,便和莫西干等去赌场中转了一转,准备先赢点小钱,顺便也看看风土人情。
这海港虽然破烂,但来往商贾却都是巨富,虽然在淡季,赌场生意却是丝毫不衰。昭元随便转了几转,赢了数千金银,赌场中人竟然丝毫不皱眉头。这自是因为一来此赌场确实财大气粗,二来昭元等赢的时候甚是注意,将所赢之来源分散于众大客商之间。因此,真正属于从赌场庄家那里赢来的,连半成都不到。
面对如此知趣的客人,赌场自然不但无丝毫强留他们不走之意,反而差遣人众,帮他们将金银等物送回船行。同时还要借机大对周围不明之人宣传,说这是从赌场中赢的钱,要显赌场气概。昭元等微笑之余,也不揭穿,反而赏了这些人不少。这些人自然更是卖力。
到得那行主清点,但觉光是昭元等从中拿出来打赏自己和众水手的,便已够了此港船行一年的纯利的两成。他欢喜之下,知是碰上了财神爷,连忙率众人来谢。莫西干笑道:“我们虽是太子的朋友,但你们正值休憩之时,我们来此打扰,却也是为难你们。这次的赏钱,便当是你们多忙了一年半年。日后大海之上,若是尽心竭力,自然还会有赏。”
那行主得了这利,更是飞也似地忙上忙下打点,众船工也都是精神振奋,与先前完全判若两人。行主见昭元等虽然不熟航海,但却都是很有兴趣的样子,便将各处的航海图志尽数买了来,找来有经验的老水工一样样讲解。昭元等自是赏钱不断。
这一日,昭元终于问起那西方诸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