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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元知孙叔敖至孝至顺,其哀痛之心其实绝不在自己之下,不免暗暗叹了口气。但此事毕竟不能形于颜色,因此他只是随口问了问情况,面上便勉强夸奖道:“你们都做的不错。”他回目看了看诸将,见诸将也正看着自己,脸上神色都甚是古怪。昭元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乐伯道:“大王,现在我军兵马众多,且士气高涨,正是伐郑良机。我们已经休整这么多日,再加一路行进,一路休整,不会是疲惫之师。”
伍参也道:“大王,这次实在是难得的良机,不可轻失啊!昔年成得臣兵败,除了兵马不多、主帅骄敌外,还有一极大之原因,就是秦、齐两个大国同时出兵助晋。以一敌三,谈何容易?可是多年来晋恃文襄伯主之望,多次与盟友大战,与齐、秦等早已各生嫌隙。今齐已与我交好多年,秦更早和晋成了世仇,可说晋已双臂齐断,正是天助我雪耻之良机。俗话打狗要看主人面,今名虽伐郑,实则伐晋,正是立威良机。我们这时不出兵夺郑雪耻,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诸将也都是齐声道:“请大王发令伐郑立威!臣等愿为前驱!”
昭元看了看群臣神色,见他们个个都是慷慨激昂,神色激动,明显是多少年的积郁忽然找到了释放的良机。要知这郑多年来左右摇摆,各国都是把它依从于哪边视为那边居胜的标志。今次楚军屡胜,诸将正思一雪前败于晋之耻,忽然又传来郑人为表忠心事晋,居然还伙同晋军袭败楚国北部边兵,如何不怒?
昭元望了许久他们的神色,觉得自己再泼冷水只怕也不过是白费口舌,还不如自己先答应下来再想办法,便正色道:“郑有罪可讨,兼又依附晋国,逐我使者,乃是大罪。今既已大军齐备,寡人现在发下将令:诸将收拾营寨,明日出发,准备伐郑。”诸将都是一片欢呼。昭元道:“只是郑国虽小,山川却有天险。先前晋文公和秦穆公二君亲自率领大军同时围攻郑都,尚且久攻不下,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诸将都是齐声称是。
昭元顿了顿,又道:“我军有新军到来,长途跋涉,需要体恤。寡人命连尹襄老带本部已休整之兵为前驱,新来之兵暂居后队中军,适应几日再上战场。此地离郑不甚远,我们先缓行几日,顺便征调北部诸县之军,等一切入正轨后再行加快。或许大兵之下,郑国不战而降,也未可知。西部之兵已有并庸并蜀之功,是为我楚国之荣耀,但这一次却是我们东部、北部之军大显威风之时。各位将军都各司其职,务要一显江东子弟之雄风。建功立业,就在今时。”众将都是热血上涌,齐道:“此行不得郑,绝不回军!”
昭元点了点头,诸将散去各忙各事,这中军大堂一时间空旷下来。昭元正要再思细节,却忽然又闻报,说是陈君自请派辕颇引本国军马,从于楚军而战,以报楚德。
昭元答允下来,但拒绝了他要为前锋之请,使居后队,自己亲自而将。这是因为这些小国之军多半武备可怜,士气不盛,一但碰上硬仗,立刻便容易心生胆怯,很可能给其余诸军心理上造成灾难性的影响。当初成得臣兵败连谷城,即是因为仆从国的左右之军战斗力不强,导致本已占了优势的中军陷入重围,遂致大败。这一次昭元吸取教训,只留他们帮忙喊话,以壮声势,以显自己是“得道多助”,但却压根不敢靠他们真正打什么仗。
这东部兵虽非他亲兵,但毕竟他多日治军,威仪已重,加上诸军将早已律令熟悉,说是准备什么,只需是一层层令将下去便迅速备妥,却也没什么难的。到得傍晚时,已经是诸事齐备,一群群回来复命。昭元以虞丘老成持重,可以补自己之冲动,正式命虞丘为中军副帅,其余各将也各有分派。到日终时,左中右三军加楚王近卫亲兵都职责分明,井井有条。
诸将各自回营治军,只有中军副帅虞丘还留堂中,似乎要与昭元商量些什么事。昭元自己也觉心头思绪万千,想起自己每每只有忙于政事时才会忘却些烦恼,自也想留虞丘与自己攀谈些泛泛之事。但说了几句,却是有一搭没一搭,不过说些泛泛之事。
虞丘想起先前自己与他攀谈时的心思曾被他识破,回答时不敢再行故意绕来绕去滔滔不绝,言简意赅之下,不免有些冷场,但却又不肯走。昭元无奈,也不好提起前事,只问些最近这几件事他有何看法,有何建言要进。
渐渐的,虞丘也感受到昭元之意其实就是要个气氛,也就不再拘束。昭元道:“最近忽然弑君之风大起,先是斗越椒要弑寡人,现在又有陈君被杀,郑君被杀,莫非是天下时势有异?”虞丘道:“天下时势是有异,但依臣见,却也未异到哪里去。斗越椒之逆,一来也算是久有所谋,二来也是有被谣言逼迫不得不发之嫌,不是他自己一定要造反,更不是大王逼他造反,不足以为典型。但这陈郑二君之死,却足为千古为君者之戒。”
昭元道:“寡人年纪尚轻,容易冲动和考虑不全。你和襄老等年纪尊隆,见识亦深,想来从这两件事中,已是有言教寡人。”虞丘道:“谢大王求谏若渴。大王能长久如此,何愁国家不兴?”昭元一听他这话,想起自己先前的那“敢谏者死无赦”的荒唐,不禁脸色微红,道:“虞丘子责备的是,寡人现在也是力求改过,以补前罪。寡人不是容不得异见之人,不必有甚么忌讳。”
虞丘笑道:“大王不必担心臣不敢言。其实臣这把老骨头也没几年了,只望死前还为大王成就千古贤君出几丝力,便已足了,怎么还会贪恋那几年老不死的时光?况且臣自信眼虽老却神不花,知道大王现在的确是能有容我等之量。不然的话,群臣也没人敢在大帐中公然与大王争辩了。”昭元一笑,道:“畅所欲言,能顺理顺气顺人顺政,乃是最基本之事。倘若寡人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只怕日后也要跟郑灵公一样,被人误会越来越深,最后身死于野了。”
虞丘道:“郑君此事,的确是心胸过窄,致成大祸。若他能有大王的一半气量,首先就根本不会故意要当众让臣子下不来台,后来更不会逼得双方都下不来台。不过相比之下,陈灵公之气量可实在是大得没法估量,居然君臣同淫。但其气量虽大,最后却也是死于非命。大王可曾想过这是为什么?”昭元疑心他隐约猜知了自己那次要诸将绝缨之事,但也并不深问,只是道:“陈侯其实还是致使大臣过于难堪,才导致被弑的。”
虞丘道:“不错。陈侯以为自己已经用交易摆平了夏徵舒心中的疙瘩,便肆无忌惮起来,以为不会再激起愤怒。其实,这跟郑灵公以为自己不过是一小小玩笑、不会引发公子宋的过激反应一样,都是错估了形势和人情心理。他们不顾君臣大伦,酿成惨剧。”
昭元默默不语。虞丘叹道:“坦白些说,人之大欲,实无过于饮食男女。这二者虽小,但一但掌握不好,却可致极大之难。这郑国之乱,只是为一饮食小事,陈国之乱,也是因为男女之事,可见这饮食男女,实是不可小看。大王将夏姬赐予襄老,可也算是避过了一险。”昭元脸上一红,点头道:“寡人谨记所言,绝不敢太过沉溺于后宫,更加不会挂念于夏姬。”
虞丘笑道:“大王后宫臣等现在已经不担心了。那些女娃娃美则美矣,现在看来却还好,不象是乱国之种。只是这夏姬实在妖媚惊人,不要说大王和养由基他们大都还是盛年,便是老臣这么大年纪,都还有些把持不住,实是可怕之极。今大王是避过了一险,但还望大王能长期坚持才是。”昭元叹了口气,默默不语。虞丘忽然轻轻道:“王后温柔贤惠,能够为好人之楷模,可以防止灵公主等胡闹,却不能教得这等淫人守规矩。大王千万不可心存侥幸。”
昭元点了点头,道:“有高人教,还得有人能学。若是碰上这等之人,确实是谁也没办法。寡人会小心谨慎的,绝不会轻易去试……绝不会去试。”虞丘道:“这些不过是具体之事,真正要防的还是君臣大道。臣当为君尽忠,但君亦当为臣着想,不可逼臣难堪,不可夺臣至爱,不可……”昭元忽然热血奔涌,猛站将起来,脱口道:“为君者有三德,君不止臣所谏,君不夺臣所爱,君不强臣所难。这些寡人都已条条铭记于心,你们放心了吧?”
虞丘吓了一跳,道:“臣该死,臣决无疑心大王不能遵从之想。”昭元心头痛如刀绞,几乎就想夺门而出清静一会,但终于还是慢慢重又坐了下来,喃喃道:“其实你说的对,寡人时时都做不到。便如刚才,不就是如此么?”
虞丘道:“大王肯听人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昭元缓缓道:“你不用安慰我了。君不见臣妻乃是古礼,况且又有前车之鉴,寡人怎么会去违背?他们那么隐密之事,还不是一样被人知晓,寡人又何敢去行险?寡人决不会去见……见夏姬的。她对寡人来说,从此就如同死了一样,寡人对她来说也是如同死了一样。”
虞丘见他甚是激动,心下暗暗吃惊:“难道我还真高估了他?他这样一个毛头小子,难道也和那些三五十的家伙一样,对夏姬这妖媚之姿如此灵肉体感么?我先前还只是想预防一下,现在看来,只怕不是预防,而是补救了。今天还真是幸亏来说了一趟。……不好,他派襄老为前驱,莫非……”
昭元见他面色连变,隐约猜到了他之所虑,微微笑道:“你不用怕。寡人派襄老为前驱,不是想要盼他死,而是因为现在诸将群情过于振奋。这虽是好事,但毕竟过尤不及。若遣别人为前锋,怕会一味冒进有失。襄老年老持重,当能稳重些把握。”
虞丘释然道:“大王所言甚是。不过臣还想要说些关于夏姬的话。”昭元道:“你说。”虞丘道:“灵公主和琴公主虽美,但却是引人善念之美。夏姬之媚,却是撩人恶念之媚。是以臣等现在并不担心大王后宫,反而担心现在军中之事。臣请大王离夏姬越远越好,不光是不见她,连想也最好不要想她……”
昭元看他神色,苦笑道:“你还不相信么?坦率地说,夏姬的确是妖媚入骨,撩拨欲念之能无人能及,虽神仙亦难敌。但只要能有彼此监督,你们不也还是敌住了么?寡人不也还是敌住了么?私事公事,寡人还是能分清的。再说,寡人还是……还是……愿意相信善念多过恶念的。寡人刚刚所言的,也的确不是掩饰之语。”虞丘见他话已明白无比说出,只得道:“大王公私分明,自是天下之福。臣告退。”
第九卷 问鼎中原 第八十八回 染指于鼎怒君王(五)
昭元点了点头,虞丘长长的影子慢慢退出,堂中更显得孤寂无比。昭元呆呆地想着刚刚的这一番问者非问,答者非答,二人问答全然各自不对的话,心头更加涌起了无限的悲哀:“我能够用夏姬之事来骗虞丘他们,可是我能骗得过我自己么?那迎亲的事,究竟怎么样了?”他想起自从宋文昌请婚之后,自己便极不愿意去过问此事,每天都强迫往脑中塞满稻草,务求使自己忙成一团,以避免去想这些痛苦之事。可是现在夏姬的出现,以及诸臣的怀疑,却终于令自己无可回避地又想起了这些事。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