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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不愿意,那就闭上眼睛,当是做梦好了。”他虽是南人,身量较之如梦却是高出不少,此刻语气中皆是淡淡苦涩意味,“浮生如梦?你的名字是极好的,我彻夜噩梦,怕回到那吃人的地方,你就当行善可怜,让我有一刹那也好。”
她权且挣扎了两下,终究为其满怀宣和香所惑,冰凉指尖搭着他的,一动不动,犹如雪夜中倦飞之鸟,终于找到温暖安逸的休憩之所。
袁骁说自己有个好名字,如梦想,但自己绝对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觉得雀跃。此刻身子不动,满心被细致呵护与着想的喜悦,却叫人回想起当初年少鲜衣怒马,恣意飞奔四处。
暮春的西荒绿洲上,处处是开到极盛的红花,一如上好丝绒红毯,缠绵到天尽头似的。彼时她什么都不懂,却似什么都懂;未来看不见,却是无惧于去面对,何来此刻步步为营的心力憔悴?
袁骁冰凉的唇落下,带来的是炽热而熟练的吻。如梦顺从他亦是顺从自己地闭上眼睛,由着一线灼热四处游走,试探地触碰肌肤,引来甘美的战栗,终究卷起馥郁沉醉的情潮。
蜡炬成灰,天光姗姗接续雪光映明黄泉关的上空。他自久违踏实的梦中醒来,便见她仅着着里衣,斜斜靠在床头,目光直视前方,却又不曾望定什么,整个人如笼在初春的晓雾中,怕伸出手便只能捉到幻影。
这样子袁骁自然不爱而不安,兴起捉弄的念头,自后面一把搂过如梦,真真切切地感受那温香软玉在怀,道:“如梦在想什么?”故意对准她脖颈吹气,见那蜜一般的皮肤不受控制地起了小小变化,这才心满意足地咬上小小一口,顺带两手不安分地扯去那层单衫,娇美后颈与浑圆肩头连成一片,那两只手便更是游走四处,作怪起来。惹来如梦低低嘤咛一声,不受控制地酥软袁骁怀中。
“在想什么?”
“其实没什么?”她避开盘问,只是不知如何说起。
“差不多该起身了。”
“反正也是拥被高卧的雪天,不如你再陪我赖一会儿。”袁骁眯起眼睛,揽着如梦便要缓缓倒下,“昨晚可是没睡好吧?”笑得邪气四溢,偏生又是这么好看。
纠缠半日,终得脱身。依旧是被缠着闹着梳洗后,出得门来,却见沈无心同冰雅在檐下嬉戏,抬起头来,都是一脸高深莫测,不,更为准确地说来是看好戏的表情。
“是无心硬要拉我来此处找姐姐的。”冰雅殊不知这先声夺人,恰是欲盖弥彰最好不过的注脚。
那始作俑者,此刻笑得却似乎尝鲜得手的狐狸,又似难掩失望的表情,娇滴滴道:“哎呀,梦姬,你抢走了沈某人的王爷……”
她心情却极好,如久违暖阳驱散乳白色浓雾,只是拢了拢披肩,挥手道:“都散开吧。”眼中愁思稍减,嘴角愉悦地扬起。
不过这静谧宁和的气氛左不过半日,稍晚时候,天又开始时断时续地落雪。而安西都护府也派出双马安车,并师爷蒋明飞,前来府上致意。
这人原也是屡试不举的书生,却而有幸随着安西将军齐春明做了幕僚,颇为精明强干,故而也被多多依仗。加之人风流倜傥,便同自己主上传出些旖旎暧昧的事来,却是权威更重,颇有些见此人如见将军的味道。这会儿负手而站,四顾打量,心中盘算着袁骁前几日的来信,诸多念头一一碾过心上。
长安有男儿,二十心已朽。
而袁骁也有自己打算,只让如梦站在钿罗屏风后面,仔细地听着,却不用转出身来致意。
“昔日安西将军同萨利赫联手陷害于我,此人其中斡旋必不可少。如今他一人而来,是敌非友。我一人在明,足矣。”
“端王殿下这便是要掌控如梦了,或许我自谦为妾身更好不过?”
对此的反应,袁骁不以为然地捏了捏如梦的鼻子,“可知道笑话我?只是这笑话并不怎么灵验好听。”
便伸展双手,让如梦为自己整顿衣衫,一袭贵重地踱步上前,那背影望着也是清贵无双的好儿郎。如梦心念一动,手便更是抓皱了锦袍锁边。
袁骁同蒋明飞各自捧茶叙过,对方便简单明了,请袁骁移动至安西都护安置。
“此处虽好,却是民间。王爷身份贵重,体察疾苦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是皇兄派我前来边塞视察,只是安西将军同师爷您都是日理万机的分/身无暇,本王也只得自己无头苍蝇地乱撞一气,幸而福大命大。”这是袁骁同沈无心类似的地方,他们都很擅长装无辜。举着一张精致的脸庞,即使红口白牙的刻薄言辞或谎话连篇,却也是叫人怨恨不起来。
“王爷是天潢贵胄,自是福星高照。只不过庶民也好,皇亲也罢,运气总是无法长久得当饭吃。”蒋明飞绝非生嫩的角儿,狠辣得厉害。这地方天高皇帝远,按他逻辑即是天使,也得卖给土皇帝三分薄面,何况他这皇帝座下的金童,更是不该得罪的。
“蒋某区区不才,一介布衣身份胆敢问候王爷,不是安西将军首肯如何能够?只是新岁将至,边地苦寒。戍军尚有月夜吹笛思乡感念,王爷轻车简行,了无牵挂,不如早点返回帝京,也好和乐融融地开个好头?”言下之意,居然是软刀子架在袁骁脖子上,迫领前行。
“蒋师爷这么说……”袁骁抚掌默想片刻,随后灿烂一笑,“好得很,正中吾意。只是本王还有个不情之请……”他微微蹙眉,做出为难表情。
“王爷有话不妨直说,都护府能够为王爷办到的,自当竭力。”蒋明飞心机深沉似海,这些年来投效齐春明帐下,床下床上都是拼得性命,殚精竭虑地意随君欢。
原本关内关外,偶有交流却是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大家在这季世洪流中各取所需,相安无事。这袁骁自千里之外,携九天奔雷而来,心性不明暂且不谈,或多或少地将诸人迷梦点醒,未免扫兴。
这才揣摩不明就里的圣意,大胆定下毒计。只不过这袁骁有几份神佛庇佑的运气,事到如今,也只得早早打发了去了事。
“本王关外蒙难时,幸赖贺兰氏妇人搭救,才大难不死地等着后福。这贺兰氏对本王可谓情深意重。如今且要去了,细细想来也是割舍不下,总得带回帝京去……”袁骁停了停,脸上流露出真切的温柔来。
而屏风后面的如梦,不知是有心或无意,此刻堪堪露出彤云一片的绚烂一角,又有低低笑声,仿佛印证袁骁所言非虚。
“王爷实在是爱花惜花之人。”蒋明飞见其一门心思只在妇人身上,再想起信笺上寥寥数语,着实文采暗淡毫不起眼,却是心安大半,“既然是王爷垂怜,不过一妇人,又有什么关系。自当安排户籍路引,让王爷无牵无挂。”
第十三章
如梦五年前曾见过齐春明一次,那也是被挤在人群中,遥遥望着他意气风发地同萨利赫推杯换盏,称兄道弟。这帝京来的原兵部员外郎,也是好人家的子弟,这番明升暗降,远来西陲,却依旧保持目下无尘的作风,觉得同萨利赫谈判买卖已是纡尊降贵,如何还能让他人污了双目?故而此刻,如梦便是站在他面前,仔仔细细地任由打量,怕也认不出来。
再者这些年边关军纪废弛,都护将军旗下号称十万雄兵,死的死逃的逃,零零落落剩下一半还少些。朝廷军饷拨不出来,那可怜的一点儿子儿也被层层盘剥,抚恤工作按下这头翘起那头,熬得齐春明满心满眼都是外圆内方的钱钱钱,恨不得一觉睡醒躺在汇通天下的银票堆里,焦头烂额之下,哪里还管其他。
故而袁骁谎称如梦为贺兰氏,只图方便,不节外生枝,算不上什么险棋,也看不出用心为何。
不过出发当日,还是让她同冰雅都该做中州女子惯常装束,又取来帷帽遮盖,不露容色。
屠苏是身上的伤口,只在皮肉不动筋骨,已好得七七八八。可他离不开黄泉关去往更远处,所以只是同伽罗嬷嬷,虹恩一道留下。而袁骁知如梦心中必定牵挂,就透过蒋明飞,让他关照牧守,好好照顾“贺兰”族人。
沈无心则不知那儿借来干劲,打定主意要顾全冰雅到底,这便又用了不知何种神通,要与袁骁如梦一到入京。
“那里怎么说都是沈某人的主场,水土能服,做事也就更稳当顺利些。今上是个好窥天术的。西陲边地的斋宫再怎么说也是小地方,冰雅若是能得伽罗宫支持,未来无可限量。”他商人本色,惯是会算计的,这么说也没错。而冰雅如梦舍不得别离,细想之下,一时也寻不出更好的办法来。
安西都护府上少女眷,她住着就有诸多不便。同时上下弥漫的气息也并不十分热络欢迎。如梦一行只是稍作停留,等帝京晓谕混在一堆兵部军机中迢迢而至,也就顺理成章地启程了。
只到此时,齐春明方才现身。他做事也算派头大方,毫不含糊地派自己亲兵卫队,持双旌节,护端王车马五十里。
袁骁面上只却之不恭地收下,暗地究竟多长个心眼,同沈无心议定,权让他扮作自己,享用那驷马安车。自己则与冰雅另驱一辆。他原想留下如梦,只派沈无心一人涉险,也对得起坐地起价的五根金条。但想都不用想,便知如梦是不肯的,他自己也不愿在佳人心中留下不甚光明磊落的形象,再想帝京内华盖如云下种种勾心斗角,也就由得她去了。只是约定,一旦事有突变,便要竭力自保。
这日天气风雪停霁,路上也是好走。齐春明同蒋明飞诚意十足地将端王车驾送出黄泉关,眼看一路地朝东而去,也就做足望尘而拜的架势。
只是蒋明飞心中有疑惑,不吐不快,终究大着胆子问齐春明:“将军,今上对这端王并不重视。我们之前既然对他杀心已起来,为何您此次不让卑职出手了断?”
“这你不懂,子任。”齐春明不住抚摸右手拇指上的扳指,眯着眼睛缓缓道,“他好歹是个皇亲,若死在此处,往后天威难测,恩宠反复,料不准地便会被扣上一顶窥视圣意,渎职玩忽的罪名。更何况若是车上动手脚,这小小招数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帝京那是什么地方?天极高却又极低,地极小而极大。这位王爷此行自顾不暇,我们只管在这儿享受,何苦兜一盆脏水泼自己?”
“可那位贺兰氏又如何?”蒋明飞做事仔细,派了人出关查探,“还有跟在端王身边的那男人与女童……”这些人身上似都裹着乳白色的浓雾,总是稍有线索头绪便断了。
牧守收足沈无心的银两,自将赫日黛部之事做得滴水不漏,旁人自是看不出所以然。而黄泉关拥十方来客,熙熙攘攘的街上,彼此木着一张脸擦身而过,匆匆地为每一日生计奔波劳累,不问缘由。平常习惯,一旦有事才发现却是天然阻碍,逾越不得。
“这些只是小节,子任有心不如放到关外那些蛮子身上吧。”前些日子朝堂公文,说是司库空虚,筹措不到钱财。偏生这些年光景不好,户部怕是再加赋税必得民心向背,乱象丛生,就将主意动到守边军队身上,下令彻查。
齐春明这才知端王不过虚张声势,其后而来的才是真章。多年来他同萨利赫从往过密,拿钱毫不手软,缴费却是稀松疏落。往往将死囚与阵亡步卒的头颅割去了,充为军功。对于正经剿匪事,反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齐春明知自己再难回到帝京权力中心一较长短,这些盘剥且当数年后的养老钱,只是也得有命享用才可。
而萨利赫蠢蠢欲动,欲裂土封王,他也隐隐约约知道些。从前只当笑话而马耳东风,此刻却不得不认真对付,也求有个万一,还好功过相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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