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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过转身,得了邓舍的示意,严肃地道:“实、实不相瞒,就在我部来盖州前,双城传来急报,鞑子官儿双城总管赵小生、千户卓都卿两人,勾引了女、女真人作乱。”
此言一出,何止郑三宝、方补真,包括杨万虎、河光秀等人,之前也不知晓,无不大惊失色。李靖激动地霍然起立,没注意,手一下碰落了案上茶碗,掉在地上,摔成数片。他顾不上管,涨红了脸,道:“赵、赵小生?卓、卓都卿?女、女真人?作、作乱?后、后、……”
他越激动,话越说不出来,许人来不及补足,杨万虎恼了脾气,追问:“后事如何?……平定了么?双城无恙么?”
赵过摇了摇头,邓舍接口道,他忧心忡忡:“本将连派了四五路使者,至今没有回报。”
“高丽人有无异动?”
“文将军回了一次军报,我军消息封锁的好,高丽人大约尚未曾得知。”
“还等什么?将军!我部愿为先锋,速速回援。”杨万虎、河光秀异口同声,挺身请战。
郑三宝、方补真措手不及,帐内情势顿时来了个大转折。邓舍举手制止诸将的骚动,打发出去刚才闻听帐内茶杯掉落而进来的毕千牛等人,叹了口气,道:“郑将军、方大人,你们两位都知道,我军中的士卒一部分从永平来,更多从高丽来。双城一乱,军心不稳,救辽阳,我有心无力啊。”
他取出文华国的信,——张歹儿的信在表露忠诚,罗国器的信太过详细,都不合适给他们看,交给方补真,道:“这是文将军多日前写给我的,方大人可以细看。为救毛帅、为救辽阳,这封信我一直压而不发,为的就是,怕三军惊动。好在毛帅突围终于成功,……”
他自失一笑,道:“人谁无私心?双城不保,我诸军士卒必散,方大人,给毛帅的回信,我已经写的清楚;但还需要你,多多替我解释两句。”
话到此处,方补真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他固然可以举起救辽阳为公、为大局、为关铎、为主公之类的冠冕堂皇,可连郑三宝清楚,邓舍是绝不会去救辽阳了。
设身处地、换作自己,他们也必是同样的选择。
方补真拿着信,看了又看,一时无话。邓舍道:“我分析过了,纳哈出军盛不假,关平章指挥得当,令其困顿城下至今,军力怕早已疲惫,没了早先之勇。正所谓‘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纳哈出此时,正为昼气将暮的时候;而毛帅才获大胜,便如困龙出海、虎兕出于柙,避锐击惰,不也正是此时么?”
多读书的好处就出来了,头头是道。郑三宝没听懂,方补真恍惚许久,道:“希望如将军所说。”他想起个问题,“将军一走,盖州怎办?有此附骨之刺,毛帅?……”
邓舍慷慨道:“方大人不必忧虑,我归之前,必先拔掉盖州,为毛帅解决此后顾之忧。倘若我双城在这段时间内,有了平乱的报捷,我也定然不会束手旁观,必然支援毛帅。”
给他个想头,免得他出去乱说,乱了军心。
方补真明知邓舍的本意,他打盖州,真为的毛居敬么?明知他言不由衷,也只能默认。因为盖州不破,毛居敬何止后顾之忧。想象一下:毛居敬到了辽阳城下,前有纳哈出,突然高家奴又出现在他的后方,会一个什么情况?不战而溃都是轻的。
“那便全靠将军了。”
杨万虎等不了解邓舍计划的,有异议,邓舍乐得不去制止,随他们各抒己见,反驳打盖州,一力要求回援。越如此,越显得他忠诚不是?反过来,劝解他们一番。
方补真似笑不笑,道:“将军忠心,日月可鉴。”
“不敢不敢。”
“却有一事,需得向将军请命。”
“请讲。”
“许人、李靖部,本为毛帅、郑帅麾下,毛帅亲笔点名,要他二人所部归还建置,请将军谅解。”
“应该的,应该的。”邓舍看了眼许人,想起件事。他思忖多天,要想快速打下盖州,也许还得坐在他的头上,当面道,“许将军,我有一事相求。”
许人有点意外,忙站起来,拱手道:“将军请说。”
邓舍三言两语,讲出请求;许人一听,小事而已。辽阳战况如此,胜败难说,接触邓舍许久,了解了他的为人,身处乱世,多留条后路总没有错。邓舍请求的理由,也挺光明正大的,他当时答应。
军议至此,该说的也都说完了。方补真、郑三宝、许人、李靖急着走,邓舍急着部署接下来的攻城,当下军议完毕,邓舍亲送郑三宝等人出帐,他们与赵过一路。
邓舍私下里,叮咛赵过:“看紧了他们,赶紧送走,省的乱嚼舌头。严命:不许一人靠近许人、李靖营地。”尽管他有八成的把握,为了毛居敬、为了辽阳,方补真、郑三宝等人不会回去乱说,动摇双城军心,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谨慎为好。
送走了右翼诸将,邓舍回到帐内,与陈虎等人再商量了一遭军事,传下封口令,今日帐内等事,一概禁止外传。
是夜三更,许人送来了邓舍想要的。
第四十章 彤云(一)
许人送来的,是一个人,身高体胖,骑着匹瘦马,领了数个亲兵,摇摇晃晃来到。邓舍倒屣相迎,到的帐外一看,却是个熟人。他记得清楚,人称“福大命大”,多日前击破元军时立有大功劳的,名叫刘杨。
原来,邓舍左思右想,得了许人的启发,以为要快速破城,唯有挖掘地道。所以,在军议上,向许人请求他能否留下协助,许人肯定不能留,不过他推荐了一个也擅长此道的人物,当时没说名字,没料到竟然是他。
邓舍愕然,继而大笑,不等刘杨近前,先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道:“听许将军说,要给本将介绍一位能人,不料却是老相识了。”
刘杨本为百户,得了邓舍的火线提拔,升为副千户,邓舍对他有知遇之恩;却又因了他的官儿是邓舍提拔的,许人、李靖固然承认,郑三宝去了之后,颇有微词,故此能来邓舍军中,他也愿意。
他陪笑道:“能人的夸奖实在过誉,末将不才,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邓舍有点疑惑,分明记得,此人出身盗寇,怎会精擅地道之术?事关重大,不可儿戏,他打量几眼,一边儿扯着刘杨往帐内走,一边儿问道:“老兄不是没本生意出身的么?怎的……?”
刘杨憨厚一笑:“不瞒将军,末将做买卖前,干过几年的矿工。许将军,正是末将那时的相识。”
“噢,……”邓舍恍然大悟,称赞,道,“人不可貌相,没料到刘将军经历如此丰富。”
“哪里,哪里。”刘杨谦虚,道,“略知一二,略知一二罢了。”
“哈哈,快快请进。”邓舍拉了他手,两人走入帐内。帐外冷冽,帐内热气如春,邓舍命人端来热汤,请刘杨暖暖身子,闲聊几句别后见闻、略微叙及当前战事,话题一转,步入正题,道:“请老兄的原因,大约许将军已经告诉你了。”
“是。”
“时间紧促,咱就直接说罢。”邓舍问道,“设若从我营中挖地道入敌城,需要几日?”
案几前早铺开了地图,上边详细标明敌我距离,刘杨从位子上起来,蹲在地图前,用手丈量,琢磨片刻,道:“人手充足的话,最多两三日。……,但有一点,城内的情形不太清楚,将军知道,地道这玩意儿,咱在地下一挖,对方若有擅长此道的人,他可以用种种的手段侦悉听闻。”
这一点,邓舍听说过。他依稀记得,破解地道的方法很简单,搞一个瓮,往合适的地方一放,敌人在地底下的动静,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挖掘地道,容易引起水位的变化。城中有井,井中的水位极有可能因此变低,也是一个侦悉的手段。”说起专业,刘杨头头是道,他道,“最重要的一点,……”他抬起头,问道,“将军,不知城中有无沟堑?”
他的意思,在问元军有没有在城中挖掘第二道、甚至第三道壕沟。庆千兴攻打双城的时候,邓舍曾用过这种守城的手段,好处有二,第一,可以在敌人攻破城门、打下城墙后,再制造一个防守线;第二,壕沟挖得够深的话,也可以防止敌人挖掘地道入城。
邓舍回忆之前在望楼上的所见:“似有沟堑。”
“这就难办了。挖地道是地下作业,看不清楚地表虚实,要非对城中了如指掌,太过冒险。地道一塌,那其中的士卒可就一个也活不下来。”
上述种种为侦悉地道的方法,而破解地道的战术,也有几种。一则,探知了敌人地道的走向后,设法把它搞塌;二则,用烟火、毒烟熏入地道内,也可以灌水,击退敌人;三则,在地道口,设置伏兵;四则,派遣勇士,也下入地道,与敌人肉搏,这个方法有点反守为攻的味道,因为顺利的话,有可能沿着敌人的地道杀出去,反去抢占敌人的营盘。
邓舍听了,真的术业有专攻:“老兄有过实战么?”
“随着许将军,曾有过两次。”刘杨面有羞惭,“一次成功,一次失败。”
五成的胜算,邓舍不禁犹豫了。要说打仗这事儿,没有百分百把握的,五六成胜算足可以了,只是他浪费不起时间。刘杨察言观色,道:“将军是忧虑将士白白伤亡么?”
许人的嘴很严,没有把双城叛乱的事儿告诉他。
邓舍不置可否,刘杨又道:“其实,末将倒有个主意,不知合适不合适。”
“你且讲来。”
“不知将军军中带的火药充足与否?”
“不多,却也够用。”
“若是如此,这地道就不必挖到盖州城内。以一支军队掩护,挖掘到城墙下即可,然后把火药堆积城下,点燃它。末将看盖州城墙并非十分坚固,足可炸塌了它。”
邓舍一拍脑袋,他还是养气功夫不够,担忧双城过多,脑子转的慢了,怎么忘了这一招儿?文华国打双城西山口高丽军时,就使用过一次,火药破敌营,有异曲同工之妙。
虽说城内尚有沟堑,塌了城墙,难免还得一番恶战;却也较之攻城强了许多。当即拍板,他道:“好!这个办法好,就按你说的办罢。”
挖掘地道,需做的准备工作很多。得勘察地质、工程选线、规划布局,然后制作施工方案、选择施工技术,特别是长距离运渣、远距离通风,都是很有技术含量的。
只挖到城墙下,减少了许多的困难、也缩减了时日,就施工量上来讲,依然很重。总不能直接在盖州城下挖,城内元军绝不可能坐视不理,出城骚扰、破坏不提,更没了突然性,起不到奇兵的作用。
故此,地道还得从营中挖起。
刘杨连夜出营,带了三两个人,借着夜色的掩护,仔细观看地势,勘探地质。邓舍则依照他的要求,传令三军准备各种工具、提调人手。同时他命令前线接着开始挖沟,一方面摆出长期围困的架势,麻痹敌人;一方面挖沟挖出的土,好掩饰挖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