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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家奴马鞭前指:“看,看,岂有占便宜的反而后撤?此中定然有诈,好在没有听你们的话,贸然出击。”
一个经过几次战阵的百户,忍不住说道:“大人,区区八百人,有什么诈?小人看来,是红贼胆怯,怕咱们掩上,一股脑儿包了饺子。”
“言之有理。”听了这话,佛家奴寻思片刻,砰然心动;他极目眺望,远处的红巾阵营,清清楚楚,中间大阵,两侧游翼,似乎的确是不见得有什么埋伏。捋了几下胡须,昨夜的大败,实在给他太多阴影,正在攻和不攻之间,委决不下的时候,红巾阵中,先前突刺的小将军,再度驰骋而出。
只见他阵前耀武扬威,手提弓箭,对准逃溃的元军先锋,连射连中,一气射倒三人。又丢了弓,挽着长枪,奔腾两军之间,大呼邀战。
“八百人岂敢如此气壮?”佛家奴立刻做出决定,且先稳一稳,暗忖,“莫非,红贼是又遇上了哪处败兵,合而势大起来?”乃传令,散出游骑,打探周遭看有无敌情。
“李广故智。”那百户说道,“大人,请下令出击,红贼这是虚张声势。”
佛家奴哼哼两声,斜斜瞧了这百户一眼,连你都知道是李广故智,本大人岂能不知?那红贼又岂能不知?兵者,虚虚实实,虚则实也,实则虚也。难道红贼一定就是虚张声势,而不会是静待我军入彀?喝斥道:“低浅!退下。”打定主意,先弄清楚远近形势,再做打算。
那百户愤愤不平,又无计可施,只得不甘退下。两眼瞄着阵前,看那红贼将军,来往奔驰。
邓舍挑战再三,元军没一人出面。马力渐嫌不足,又捡起弓,劲射几箭,这才打马回阵。几个军官,都聚在郑百户身边,商量下步举止。王夫人也立在一侧。
邓舍跳下马,等候的亲兵拉走他的坐骑,自去照顾。又有人奉上食物清水,给他补充体力。从昨夜到现在,他还一点东西没吃过,胸中淤气在冲杀中散开之后,腹中感到饥饿。也就接了过来,没去郑百户们边儿上,他和赵过一起坐在十几步外,就着水吃。
他已经从悲恸中清醒过来,当理智回到身上,他首先感到的,是如悬崖边上一脚踏空的那种感觉。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从他穿到这个世界开始,虽杀戮不断,生活艰难,可先是有他的亲爹,后是有邓三,一直地在照顾他,或者可以说,一直在保护他。
他们不但是他在这个世界的保护者,也是他在这个世界的领路人。
当他们在的时候,他不用考虑以后的路怎么走。即使偶尔他有所考虑,看看十几岁的身体,想想对这段历史的一无所知,很有自知之明的他,也会很快放弃掉那些他自己都认为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可现在不同了。
从他这个身体的血缘、家族意义上讲,他成了无依无靠;从他后世而来的精神世界来讲,他感到孤独空虚。他不想死,他还想活下去。甚至,他不但是想活下去。
十几年的见闻,目睹种种汉人受到歧视、摧残的事例;使得同为汉人的他,也和这些红巾们一样,痛恨鞑子。
更何况,他的亲爹死在鞑子手上;几百个他认识的、关心他、呵护他的上马贼老兄弟,也死在鞑子手上;而在邓三同样死在鞑子手上之后,那对鞑子的痛恨、仇恨到达了顶峰。
这不但是一种痛恨,这甚至是一种极度的羞耻感。汉人们自古生活、祖祖辈辈延续至今的神州大地上,被称为国人的,却不是汉人。
这是一种耻辱。也因此,他想再度看到汉民族崛起、屹立的狂热、迫切,是如此的强烈,尽管这是他自己的情绪,却强烈到叫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所以,他也想,为其中,贡献一点他这个汉人的力量。
复仇、汉人衣冠,他的这两个想法其实是一致的。怎么才能实现?像郑百户所说“求王士诚帮忙”?只看看邓三是怎么死的,就知道,权力不在自己的手中,别说其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邓三死了,因为他不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郑百户没死,因为他是这支部队实际上的指挥官。当然,也许最后这一支红巾,谁也逃不脱元军的追击。可是,他敢肯定,到那个时候,死在最后一个的,一定是郑百户、王夫人。
“宁可少活十年,休得一日无权。”想起做马贼时,听过的这支曲子,说得真对!
正想得出神,一点香风荡来。邓舍抬头去看,王夫人袅袅婷婷走近过来。下了马车,近处细看,王夫人身段不高,大约是常年随王士诚军旅而行的缘故,肤色些黑。眉细鼻挺,俊俏清熟。
她蹲踞下身,提起裙角,福了一福。邓舍慌忙站起,拱手还礼:“娘子这是做什么,属下不敢当。”
这是王夫人第一次近距离见到邓舍,邓舍的年轻使得她微微惊讶。她很好地掩盖住了这份吃惊,没有表现出来。不动声色,她从上到下打量了邓舍一番,方才说道:“一则,为谢邓千户,他因我而死,这份大恩我铭记不忘;二则,谢小邓将军,今日冲阵,若无将军,必不能胜;适才叫阵,将军武勇,鞑子胆寒,为我军赢得宝贵缓冲休息时间。”
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清亮中带着滑腻,就像是从舌尖上滚落下来的一般;又如玻璃球弹动在香薰胭脂里,澈而娇媚。
邓舍自觉身上汗气、血腥味、尘土味太过难闻,退了几步。避而不谈邓三之死,只说今日冲阵,他道:“娘子谬赞。今日冲阵,第一功当数郑百户用人得当;第二功是陈百户临阵调度;第三功,属下亲兵赵过,万军阵中,单骑擒鞑子大将。郑百户,整军之勇;陈百户,举阵之勇;赵过,悍将之勇。属下,皆不能比。”
王夫人粲然一笑,指着邓舍边儿上跟着站起的赵过:“这位就是你口中单骑擒鞑子大将的悍将吗?”赵过交俘虏给郑百户的时候,她见过一面,不等赵过回话,摘下裙上一个宝石坠子,“宝剑赠英雄。待回到上都,再给你补上。这块儿回回宝石,赏给你吧。”
赵过年岁也不大,二十上下。他的父亲是上马贼的老兄弟,十年前战死,邓三主动接过抚养赵过的责任,和邓舍两人,是从小一直玩儿到大的。
他赶忙在身上擦了擦手,涨红了脸,接过坠子。他性讷言,不会说话,讲了声谢,就只傻笑。
王夫人目光没在赵过多过停留,转回邓舍,郑重说道:“小邓将军功劳太大,无以赠送。且等见着我家夫君,功名富贵,任将军取。”
邓舍当然不会把她这句话放心上,更不会因这句话就把命卖给她,表面没露出丝毫端倪,恭恭敬敬送她满意离开。回过身,他对赵过说:“走,去听听军议。天尚未午,方才军前叫阵,怕糊不了鞑子太久,看看下一步,是战,还是守。”
※※※
注:
1、宁可少活十年,休得一日无权,大丈夫时乖命蹇。有朝一日天随人愿,赛田文养客三千。
——严忠济,《天净沙》
2、回回宝石:来自中亚的宝石。
第十七章 千里(八)
军议的结果是主力防守,小股骚扰。红巾大部分没体力,持续攻击是不可能的。越是如此,越要虚张声势。
文华国很稳重地说:“鞑子怯战,昨夜一哄而散,今日三千人如龟般缩。”他对郑百户道,“本将和老罗,上午接替冲阵,两百人驱赶一千人如牛羊耳。斩获甚多。我们应该继续这样的策略,叫鞑子不敢露头。”
——元军的正规军,战斗力往往远逊孛罗帖木儿、察罕帖木儿这种义军。文华国所说的策略,相当程度上,算是北伐军对付势大元朝正规军的老套路,屡试不爽。
陈虎话语不多,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支持。
黄驴哥这个千户,虽然更多是出于表现出来的忠心因素升上去的,毕竟经过许多战阵,眼光也不差。他也同意文华国的意见。罗国器、关世容附声赞和,连李和尚,都没有说反对的意见。
郑百户说道:“大家都没意见,就按这个策略办。只要能熬到晚上,咱们的选择余地就大多了。”
文华国一翘大拇指:“英雄所见略同。老郑,我的意见,熬到晚上,咱们就趁夜而退。”
“退到哪里呢?”郑百户举目望敌阵,看到他们游骑四出,点派几个善射的亲兵,再去挑战一回;安置妥当,问文华国,“文百户有何提议?”
陈虎插嘴道:“末将看,不如往东方去。从三岔口中间一条,前行百里,有座城镇。咱们从上都来时,关平章曾派一支分队,去过此城筹粮。守卒俱无。咱们只要能进了这座城,鞑子就算再度追上,也没奈何咱们了。——他们都是骑兵,没带攻城器械,攻不得城。待其无粮,三两日,鞑子必退。”
郑百户请示王夫人,王夫人转头看了一眼通往兴和、上都的那条道路,犹豫不答。罗国器瞧出了她的心事,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娘子,往上都的路不止这一条。我们往东去,绕个圈,请娘子放心,一月之内,肯定能见着王元帅。”
王夫人这才点头,想起车中受伤千户:“也好。城镇中不知道有没有大夫,续千户的伤势,拖延不得了。”
得了王夫人首肯,郑百户下达命令:“黄千户、李百户,请你们二位,带着人,一个正面叫阵,一个侧面掩伏。做出要偷袭鞑子的样子,务必要做得隐蔽、更要让鞑子发现。鞑子一发现,你们就立刻回来。”
这是改变叫阵的方式,以免单调,引起元军的怀疑。
他又命令罗国器:“罗百户,请你带着你部,游弋两翼。鞑子放出的游骑,一个不许放过,叫他们有得出,没得回。”
说完,郑百户叫亲兵指挥他本部有火铳的一百多骑兵,列在最前,举铳向天,连着射了三枪。烟火弥漫,这一百多人,跳下马,散坐一地。面对对面的元军,有的辱骂、有的脱了裤子撒尿,有的索性躺倒睡觉。
邓舍见郑百户点派出战的,皆是冲阵时,没怎么出动的部队,知道他是想要冲阵的部队多做休息。当下吩咐本部解散,原地休息。想起还有件事没做,提了解腕尖刀,走到捆缚旗杆上的元军千户面前。
那千户被绑多时,早先还大骂不止,这会儿没了力气,垂头丧气。看到邓舍提着尖刀过来,心中恐惧,叫道:“你做什么?”鼓足丹田之气,大喊,“我乃大元陕西蒙古军都万户府千夫长……”随即压低了声音,央求,“你放了我,给你们将军说,我家蒙古带功世家,有钱、有权。只要你放了我,必有厚报,必有厚报。”
陕西蒙古军都万户府,邓舍知道。前年,听闻红巾北伐三路军的西路军李喜喜、白不信部,包围过他们的大本营所在地凤翔,可惜被增援的元将察罕帖木儿、李思齐等人击败。
文华国嗤之以鼻:“败军之将。”邓舍手起刀落,削掉了这个千户的鼻子。
那千户痛叫一声,邓舍不紧不慢,再割掉他一个耳朵。郑百户急忙跑过来:“小邓百户,先等一等。”拉邓舍到一边,小声说,“问完了云内、东胜的情形,再交由你来处置。”
没了鼻子、一只耳朵的千户,为了保住性命,知无不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