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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过闷声不响,和那个亲兵一并马,伸手揪了他过来,刀未送入他胸口,恰一支敌箭射来,随手拿这亲兵挡住。箭矢斜斜刺入那亲兵臂膀,他张口大呼,全身麻痹,到死半点声音发不出。
赵过奇怪,摘下箭头鼻边嗅了嗅:“有,有毒。”随手丢下这亲兵,邓舍和他,二人就待转出大队,投往东去。就在此时,蓦然听见站赤前边,传来一阵惊乱呼叫。随即,李和尚破锣嗓门响起:“郑百户!郑百户!”声音渐远,从站赤前奔回了小高地。
邓舍心念电转,情知必是郑百户中了箭。从刚才死掉的亲兵可以看出,箭上毒性猛烈,郑百户怕是活不成了。车中负伤的续千户,也不在这个队伍之中。群龙无首,王夫人一介女流,她之前的自私表现,就邓舍所知,士兵们也有很多都不满意。
如果能将这三百多血战得生的精锐老卒,收归手下,再去会合文华国、陈虎的话,即使后边的元军甩不掉,也能多一点活命的机会。若是元军已经被甩掉,也无需担忧他们再顺着自己的踪迹追上,现在后无追兵,时间充足,他自然有办法消掉军队过往的痕迹。
先前,之所以他决定和王夫人、郑百户分道扬镳,正是因为有郑百户在,他们没指挥权。而现在,罗国器、关世容、黄驴哥、李和尚,这四人的性格脾气,电闪过邓舍脑海。他立刻做出了决定。带马回奔,随着红巾,转到站赤之前。
径直到郑百户身前。郑百户躺在地上,大腿中箭,王夫人手足无措立在一边,一个亲兵正紧急救治。伤创处乌黑一团,流出的血都是乌黑色。他面色苍白,气若游丝,虚弱地看着周围,神情焦虑。看到邓舍到来,脸上不由一松,他绽出笑意。——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怕邓舍脱身跑掉。
他勉力挣扎坐起,去拉邓舍的手,气力不足,说话断断续续:“小、小邓百户,务、务必请你护住娘子,到、到上都。”
邓舍不忍他死前苦痛,点头权当应是。
郑百户大喜,像是放掉了一桩心事,身子一软,滑落地上。手还往上举着,嘴唇开启,说着些什么,低不可闻。邓舍附耳去听,听他说道:“小邓百户大恩,今生无以为报。来生,必当相共八拜,结为兄弟。”
邓舍啼笑皆非,看他声音渐渐细无,却也佩服他的忠心耿耿。乃恭恭敬敬给他施了一礼,起身请问王夫人:“郑百户归天去了。娘子,你来吩咐指挥吧。”
王夫人眼圈一红,泪垂欲滴。她倒不是为郑百户伤痛,而是忽然少了这么一个长期以来,什么事儿都给她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奴才,一下子若有所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李和尚鼓声向前:“娘子莫要悲伤。小人在此,一样可以护得娘子安稳。”
郑百户之死,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闲暇里,他早注意王夫人二百亲兵多时。除了郑百户一人,从没见过第二个发号施令的头目。听那些亲兵平时说话,可知,这二百人中,只有十来个,是和郑百户一样,一直跟随王夫人从云内到东胜、又突围活到现在的。其他的,包括那一百来火铳手,皆是续继祖出城之前,临时拨给王夫人的。
郑百户活着,他不敢想。郑百户死了,他为什么不能顶替郑百户的位置?一举两得,他可从没有指挥过三百个人!而且,最重要的,若是巴结好了王夫人,成了像郑百户一样的亲信,他相信,他从此就平步青云。
说完了这句话,他没理会邓舍和围拢过来的黄驴哥。他甚至连罗国器也不想理,他还记得村中军议时候,罗国器不肯支持他拾掇掉邓三、邓舍的做为。但考虑到大局为重,还是对他点点头,笑了笑。
他一头喝令李子繁,速速拿火把分给诸军,投入站赤之内;一头向关世容叉了手,道:“关老哥,我要在此照顾娘子。就麻烦你带队包围。”又殷切表示关怀,叮嘱,“记住,谨慎那几个弓箭手,别叫他们临死反扑。”
关世容一言不发,自去了。李和尚又请王夫人退后一点:“莫叫流矢误伤了娘子,就请娘子静看小人如何破敌。百十个青军贼子,剿灭他们,如反手耳!”
王夫人应声退后,她不是性格软弱的人,从失态中很快恢复过来,欣慰道:“你很好,李将军。”
一时光头簇拥里,左顾右盼。邓舍、赵过默然无声,黄驴哥、罗国器分立两侧。得了王夫人一句赞扬,李和尚顿感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第二十一章 夫人(三)
才投入两三个火把,青军就从窗口竖出了一面白旗,齐声大呼:“愿降,愿降。”
红巾恼其毒箭伤人;李和尚一心为郑百户报仇,才好使得他接替郑百户名正言顺,岂肯轻易答应?火把如龙,接二连三丢入。熊熊大火直烧了半个时辰,才渐渐熄灭。其间青军做困兽斗,组织了两拨冲锋,皆被红巾弓箭手射死。
门内惨呼号叫,时不时有火人慌不择路自门中奔出。
红巾驰奔不绝,烧死的不理,烧得半死的补上一刀。轰然巨响,烧到最后,墙壁倒塌,仅剩的四五个命大青军夺路奔出,其中一个出了门即伏地叩头,其他的四散而逃。
李和尚亲自取弓,射狐兔般,将四散的一一射倒。伏地叩头之人仓急大呼:“爷爷,莫杀小人,小人有用!爷爷!祖宗,小人有大用!”
这个人声音尖锐,正是前番唱歌的那个火者。
李和尚弓箭回来,接过亲信递来郑百户所中毒箭,大笑道:“果有大用,刚好拿来为郑大人报仇!”搭箭要射,邓舍上前拦住。李和尚鼻腔里拉长音恩了一声,双眼圆翻,就要发飙。
邓舍温声说道:“李百户且慢。”
他掉回身,请示王夫人:“娘子,属下之见,不如先听听此人要讲些什么,也好让咱们知晓为何此地会有这么一股青军?探探前路风声。这阉人口音古怪,问清了内情,好做打算。”
事关生死安危,马虎不得,王夫人点头称是:“正该如此。”
李和尚眼翻改眨,立马放下弓箭,大喝:“带上来。”
关世容因指挥攻击的缘故,便在这火者不远。听到邓舍等人议论,他赞同邓舍意见,见王夫人同意,当下也不说话,兜马过去。扬起马鞭,他抽打着火者,催促到小高地前。
火者不敢起身,身上挨着鞭子,匍匐在地,脑袋挨着地,屁滚尿流窜行到李和尚等人面前。一身连泥带土,衣服烧了大半,发焦脸黑,又是连连磕头砰砰直响,他颤抖着声音道:“小人河光秀,见过各位爷爷。”
邓舍躬身站在王夫人身侧:“请娘子问话。”
王夫人不由一怔。大营时候,王士诚对她宠溺非常,却从没叫她参预过军机。战场征伐男儿事,王夫人纵然好强,也半点儿没想过自己要像一些红巾女将一般,号旗令下,万千男儿为之赴死。
相反,她甚是瞧不起那些个女将。
女为悦己者容。打扮自己、小意男人,把男人伺候得舒舒服服;从而问心无愧地享受夫君可以给她的雍容华贵、以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因夫之荣。她向来以为,这才是女人该做的事儿。
转念一想,续千户、郑百户一走一死,如今自己身边一个体己人都没有了。把命放在外人手中,总是不太保险。正如昨日车上举刀一般,她事急从权,果断接口,居高临下地问道:“你这火者,哪里来?”
火者道:“小人高丽棒子出身,从辽东永平来。”
他这话一说,在场诸人尽皆明白。原来不是内宫火者,而是个自宫阉人。
元朝向来有高丽宦官弄权的传统,就比如当今元帝,从他登基到现在,十数年中,先后擅权的两个大太监,都是高丽人。一个是引荐奇氏给元帝的高龙普,一个是奇氏同里朴不花。——奇氏,高丽权臣奇澈之女,第二皇后,深得帝宠。
因此大批高丽低贱、残诈之徒,往往挥刀自阉,寄侥幸在入宫得帝宠。然而自阉的人实在太多,能进宫者十不有一。大部分进不了宫的,处处遭人白眼,生活悲惨。
本地住不下,便有很多游荡到辽东、上都一带,以他人对自己残缺身体的好奇来谋生。
辽东一带,元初世祖忽必烈攻打高丽时候,高丽人洪茶丘带部投降,引了大批高丽人移居到此。之后,高丽归降,百十年中,偷渡、移居辽东者,更是多不胜数。以至造成高丽国内青壮不足,人口减少现象严重。为此,元帝多次应高丽王请求,遣送高丽人回国。
和这个阉人河光秀一起的那些青军,就是居住在永平(秦皇岛西)的高丽移民。
知晓了河光秀的来历,围观诸人皆现出鄙夷神色。王夫人啐了一声,袖掩秀口琼鼻,闪避邓舍身后:“和这等污秽棒子说话,没得污了妾身清白。小邓百户,你来问吧。”
邓舍当然不会谦让,问道:“永平距此,数百里之遥。你们怎么会来到这里?”
河光秀战战兢兢:“小人们,出身卑贱,藩国属奴。战乱之世,谋生不易。一时狗油蒙了脑袋,想的岔了,想学上国大人们,自组义军,……”周围人哼了声,他立刻改口,“狗腿子,叫你好的不学,偏去学做狗腿子,该死!”
伸手打自己耳光,啪啪作响,毫不留情,没两下,他就脸皮肿起,嘴角血流。邓舍制止了他,问:“你说你有大用?什么用处?”
河光秀一抹嘴边血迹,谄媚笑道:“小人有重大军情禀告。听说,鞑子狗皇帝诏令岭北行省诸王,派勤王师。”
这个消息实在惊人。黄驴哥哎哟一声,抬脚踢翻了河光秀:“你一个阉人棒子,怎会知道这等重大消息?”
河光秀不敢叫疼,翻个身,爬起来,狠狠叩头,叫道:“小人同乡,……”他指着站赤之内,“已经被爷爷们烧死的那个,向来在永平大官人家走动。小人们来此之前,他才从官人老爷口中得知。小人半句不敢欺瞒。”
黄驴哥信了消息真实,六神无主:“这该如何是好?”
岭北和腹里接壤,诸王皆是蒙古世家功勋,其部属臣民和中原不同,仍然按蒙古千户、百户的制度管辖。元帝诏书一下,可以想象,千万铁蹄南下,越漠北而长驱直入,首遭其锋的,定然是北伐诸军。
如此一来,再投上都方向,何异自投虎口?他环顾四边二三百人,这点子人马,怕还不够塞了鞑子牙缝。
李和尚也没了主意,仓皇气闷,只抽出刀,要砍河光秀。河光秀屎尿迸出,乱不择言:“小人愿做内应!小人愿做内应!”
“甚么内应?”邓舍二度拦下李和尚,问道。
河光秀在永平时,卑贱之体,穷困潦倒。偶有良善人家使用他,他又垂涎人家财货,常常偷说虚实给高丽同伴,夜去打劫。这会儿情急之下,想也不想,他爆竹仗似的说道:“永平人马空虚,又一直没遭兵灾,城池怠守。爷爷们若要攻取,小人人熟地熟,愿冒死潜入,为爷爷们内应。”
说得顺口,思路捋顺,他竟忽然发现自己的计策甚是可行,想起城中富庶,他壮了胆气,吐沫四溅:“永平大城,粮米溢仓,军械山积。钱币无数,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耀人眼目。家家富庶,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