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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贼-第2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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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百姓认识崔备,道:“这是江东崔备,很有学问的。他都说是真的了,看来这事儿果然是真了。”

  有人道:“可不是咋的。你想想,箕子大王要不是檀君大王的后人,能当得上皇帝么?帝喾是什么人?三皇五帝!……不知道什么是三皇五帝?没学问,读书人都知道。上古的圣主。大尧、大舜知道吧?多有名。他们也是三皇五帝。”

  “这么说,咱祖上很有名了?”

  “废话!当然是了。”

  发问的是半信半疑的百姓,斩钉截铁回答的,无一例外,都是洪继勋精选出来的托儿。舆论不就这样造出来的么?一个人信,就可以发展到十个人信。十个人信,有衙门的暗中支持,就可以发展到举国相信。

  祭文的落款,有两个高丽公主的名字。这,更加深了百姓们的信任。

  祭祀过檀君,接着箕子,然后下午去了文庙。

  三篇祭文各有所重。如果说祭檀君的,侧重追本溯源,那么祭箕子的,侧重宣扬先祖的武功。而祭祀文庙的,则主要着眼在强调汉丽的文化一体,习俗相似。可以说,这三篇祭文正式奠定了邓舍统治海东的大义、名分基础,拉开了化丽为汉的序幕。

  祭孔的礼节很繁琐,祭祀完成,已经将近薄暮。

  邓舍走出文庙,立在庙门口,看了会儿西方的漫天红霞。紧张忙碌的一天,已经冲淡了他昨夜的忧烦。他可以预想到,当这三篇祭文传遍海东之日,必然就是在高丽儒生、文士间掀起滔天巨浪之时。

  从尹权的身上,他看到,这股风浪绝不会小。

  “将军,在想什么?”

  雄鹰展翅天空,化作一个黑点,渐渐飞远。邓舍收回目光,反问道:“你猜呢?”

  “不知道。”

  高高的天空下,他翻身上马,观望暮霭笼罩的城中,炊烟处处,街道上人烟如织,喧闹鼎沸。他扬鞭指向,笑问毕千牛:“你猜不出我在想些甚么。那么,他们呢?他们在想些甚么,你猜得出么?”

  毕千牛茫然,不知邓舍为何突然发此疑问,老老实实回答道:“不能。”

  邓舍粲然一笑,道:“我也不能。”

  换一个角度去想,人生的道路虽然未知,但人生的乐趣,不也正在于此么?

  邓舍打马疾驰,冷风吹动他的衣襟。风雨将至,他彻底放下了彷徨,不再考虑未知的成败。成败虽然未知,最起码,他可以掌握今天,他可以一步一个脚印,做到问心无愧,脚踏实地地去迎接明天,去迎接挑战,去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


  第二十三章 元旦(二)

  祭礼结束,百官、宾客没有回去,直接跟着邓舍入了省府。

  晚上照例要有宴席的,主客融融,欢饮直到夜半,方才各自散去。今日祭祀檀君祠的时候,那两个高丽公主配合不错,邓舍破例也叫她们出席了酒宴。待宾客散去,邓舍借助酒兴,吩咐她两人侍寝。

  这两个公主,年约十八九岁,要说稚嫩,肯定不如罗官奴;比起容貌,当然不及李闺秀;若论风情,更是远逊李阿关。但,她们却也并非一无长处,最起码,单就出身高贵这一条,罗官奴几个就比不上。

  更有一点,她两人年纪相仿,辈分却有差别。一个是姑姑,一个是侄女儿。春到浓处,玉体横陈,各自婉转娇啼,听入耳中,那点感觉,那点滋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足为外人道也。

  (此处省略五百字。)

  春宵苦短,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城中处处的鞭炮声,惊醒了邓舍。他睁开眼,明媚的阳光流淌一地。两位公主昨夜太累了,犹自沉睡,尚在梦中。左边侄女儿,两条白生生的腿搭在他的身上;右边姑姑,一弯玉臂枕在他的头下。

  邓舍心情大好,小心起来,没惊动她们。

  他披起外衣,走到窗前,看见早起的仆从们拿着扫帚,正在打扫院子,两个婢女沿着走廊快步走过。罗官奴养的小猫儿轻巧巧漫步树梢,几只小鸟儿呼啦啦飞起,不给它下嘴的机会。蓦然听见一阵笑声,他转目去看,却是几个侍卫拥着毕千牛,听他评点昨日才挂上院门口的两道对联。

  正是:爆竹声中除旧岁,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按照元制,每月初一、初八、十五、二十三及乙亥日给文武官员放假,逢年过节,另有假期。像中秋、重阳这类的节日给假一天,如元旦、清明这类的假日给假三天。小明王建国号为宋,衣冠遵循宋制,但在这官制以及假期上倒是与元朝一样。

  邓舍既为其臣,自然需得照样遵从。

  只不过,海东行省初创,百废待兴,元旦给三天假,未免太多。邓舍打了个折扣,州县官员可给假三天,行省的高级官员只给假两天,聊胜于无。昨天祭礼,不算放假,假日从今日开始。

  邓舍吃过早饭,按照预定计划,打算带了罗官奴等,微服出行,一来逛逛街,与民同乐;二来,顺便体察民情。

  罗官奴年岁小,好动,早先在双城,她隔三差五还能回家去看看,有姐妹陪伴玩耍。自来了平壤,她没亲戚,少朋友,整日待在院中,出不得门,一天见不了邓舍两面,可着实闷的坏了。

  故此,一大早,她就迫不及待,欢天喜地,打扮收拾,刚才听见邓舍起床,一溜烟跑过来,腻在他的身边,连着换了好几套衣服,问好看不好看。好容易等他吃完了饭,就快要出门的时候。院子外来了两个人,通传求见。

  罗官奴撅了嘴,老大不乐意,不愿意离开邓舍,气鼓鼓转去屏风后边。

  院中诸女,最得邓舍喜爱的,就是这罗官奴了,天真烂漫,楚楚可爱。当下,他也不生气,微微一笑,对毕千牛道:“传进来罢。”

  进来的,一个洪继勋,一个王宗哲。

  他两人一个年少,一个年老,有一个共同点,都很注意仪表,修饰得清清爽爽。两人拜倒在地,先恭贺新禧。分别起身。邓舍看时,洪继勋精神焕发,王宗哲面色灰暗,显然昨夜没有休息好。

  邓舍笑道:“昨夜宴席甚晚,王大人今儿起的倒早,可得注意身体。”

  王宗哲道:“有劳主公关心,受之有愧。”他话里有话,邓舍心中一动,猜到一事,问道:“怎么了?莫不是清华馆中的士子?”

  “可不是么?昨夜宴席散后,臣才回家,就被馆中的衙役叫了去,一夜不曾合眼。那尹权整整闹了一宿,不但骂人,还哭,还打人,揍的崔备鼻青脸肿,好险没出了人命。就连臣,也受了他一脸口水。”

  邓舍渐渐隐去笑容,皱了眉头,道:“怎么回事?仔细给我说说。”

  王宗哲一五一十,从头道来。

  原来,邓舍的那三篇祭文,昨夜即传入了清华馆内。尹权闻听之下,勃然大怒,既怒且悔,他深知其中的用意,会造成何等的后果,不由深深懊悔,当初怎么就没把持的住,到底应了邓舍之召?

  要知,他虽没去参加祭礼,可日后人若谈论此事,谁管他参没参加?说起帮凶,势必会提及他们这些应召士子的名字,他难免落一个数典忘祖的千古骂名。

  顿时间,他万念俱灰,彻底地豁出去了,免冠跣足,捶胸跌脚,号哭如丧考妣,戟指痛骂邓舍。馆内士子无人敢拦。虽有衙役上前制止,然而,因一方面,邓舍有令,不许怠慢士子,他们不好下痛手;另一方面,那尹权势如疯虎,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一时间竟然制止不住。

  崔备有份参加宴席,回去得晚,院子中刚好看到,他仗着酒勇,斥责两句。谁知,就因此倒了霉。尹权二话不说,当即上前扭住,劈头盖脸,连踢带踹,好一顿痛打,直打的他叫爹喊娘,屁滚尿流。

  这尹权不仅打了崔备,更去撞墙,意图自杀。好在王宗哲及时赶到,拦住了。拦住也没用,尹权越闹劲儿越大,四五个人按不住,满地打滚儿,哭喊得声音都嘶哑了,并且越骂越难听。王宗哲无奈,只得吩咐人打晕了他,将之绑住,堵住了嘴,丢入房中。

  眼看天色将亮,他不敢耽误,就急忙前来禀告。

  他道:“事情的原委就是这样。臣办事不力,甘领责罚。只是那尹权,请问主公,该如何处置?”

  邓舍又惊又怒,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百般忍耐,换来的就这样结果?这厮实在太不知好歹。泥菩萨还有三分土性,何况是他?行省脸面何存!万事皆有个度,这样的东西,绝不能再容忍下去,倘若继续放任,就不再是宽宏,而是示弱了。

  他咬了咬牙,拍案而起,道:“来人。”

  毕千牛应声而至。

  “带两个人,速去清华馆,就地杀了!”

  “主公息怒!”

  “洪先生有何话说?”

  “尹权一心求死,杀了他,反遂其愿。且今元旦,杀人不祥。臣以为,莫如暂留他的小命,扣在城中,不放他走。主公可对外发布文书,通传全省,就说他已经受了我行省官职。接他家人入城,他若再是不从,杀之未晚。”

  利诱不成,改而威胁。

  邓舍仰头大笑,举起茶碗,摔在地上,道:“区区竖儒,值得我用此心机么?姚先生曾说,你洪先生也曾经说过,我待士子太过宽厚,过于放纵。今天,我就要杀鸡儆猴。不需多言,毕千牛,……”

  “在。”

  “即刻去办。”

  毕千牛转身就走。邓舍又将他叫回,改变了主意:“砍头太便宜他了。既然立威,干脆拉去城门,午时行刑。许百姓观看,用五马分尸!”

  “是!”

  他一发怒,清傲如洪继勋,也是不敢再多劝一句。王宗哲早瞧着尹权不顺眼,他身为蒙元的降官,有心结,最讨厌做出一副孤直忠贞模样的人。此时,他心怀畅快之余,听了“五马分尸”四个字,不免胆颤心惊。

  “王大人。”

  “臣在。”

  “午时行刑,你做监斩官。”

  邓舍盛怒之下,依然心思缜密。他派王宗哲前去监斩是有说法的。清华馆内的士子统由王宗哲迎送接待,只看尹权的种种做为,就可以知道,这工作难度在后边,只有学问而无威风是不行的。监斩杀人,威风就来了,方便他以后的工作。

  王宗哲胁肩累足,诺诺唯唯,随毕千牛去了。

  堂内只剩下邓舍、洪继勋二人。

  洪继勋寻思片刻,道:“杀了也好。主公昨日的祭文,不日必将传遍海东。只一个清华馆内数十士子,便有一个尹权做出这般的反应,可以料想,海东千万儒生要闻听了,会闹成什么样子。杀个人,立立威,料来敢出头的就少了。”

  邓舍余怒未息,负手下堂,来回踱步:“给他定个罪,……,不要与祭文内容有关。也不要与辱我有关,可从品行、道德、殴打崔备、妄议政事上做文章。”

  “殴打儒生,斯文扫地。目无君父,大逆不道。勾结奸细,意图作乱。”

  “勾结奸细?……”

  邓舍随即明白,这是诬告之词。他点了点头,道:“甚好。就这么定。……,先生说勾结奸细,那张德裕随从的事儿,查清楚了?”

  “臣来,即为此事。”

  洪继勋其实倒是有心接着再说几句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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