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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么?”
“此事不足多虑。”攘外必先安内,洪继勋提议打平壤,邓舍第一个考虑的就是姚好古,他早分析透彻,道,“姚总管和我,同为关平章麾下,一家人。他来双城,是为保关平章南下通道;关平章要来,我求之不得,不会阻拦。大的方向一致,有些小矛盾,闹不到兵戈相见,没得便宜了外人。”
他说的含蓄,众人听的明白。姚好古的目的在保关铎南下,不在占据双城,关铎没到,他就不会窝里斗。他区区千人,夺下双城又能怎样?即便邓舍兵败平壤,没能力再来找他决战,高丽人也不会放过他。
罗国器点头称是,道:“既如此,将军,攻打平壤,可通知他不通知?”
早说早麻烦,姚好古断然不会坐视邓舍扩张实力,想起他搞破坏无孔不入的劲头,邓舍大感头疼,道:“准备妥当了再说罢。”
正说话间,堂外亲兵来报:“姚总管府外求见。”说曹操,曹操到。众人面面相觑。李和尚呸了声,道:“定然是黄驴哥那狗头,见我等齐来见将军,猜出些甚么,告知了姓姚的!”
却是邓舍推测出,姚好古之所以知道王夫人在自己府上,军中诸将除了黄驴哥会告诉他之外,别无他人,他既然光明正大地投靠,这次军议就没叫他来。
姚好古既来了,不见不成。邓舍一边儿叫左车儿收起地图,一边儿亲自领了众将下阶迎接。堂外阳光灿烂,院中绿树婆娑,青石板上染了团团的影子,凉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
姚好古远远走近,他一身官服,来到近前,作个罗圈揖,笑道:“原来诸位都在。哈哈,将军,卑职没打断你们的军议吧?”这叫开门见山,又可称为投石问路。
洪继勋不会上他的当,冷笑声,道:“既怕打断,为何还来?”故作恼怒神色,朝邓舍一揖,道:“将军,招纳倭寇之事,便如前议吧。小可还有它事,就此告辞。”拂袖而去。
罗国器暗挑大拇指,心想:“高,实在是高。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开,又装着恼怒,更加三分真实。”有样学样,道:“将军,那菊三郎说最多一天,便可将倭寇余党引来,看天色不早,小人先往海边等候,倭人狡猾,以免有变。”
文华国、李和尚、杨万虎等也随之告辞。邓舍不拦,留下的人越多,越容易出马脚。姚好古笑吟吟站在一边儿,看他们一个个离开,对邓舍道:“怎不见黄镇抚?这招纳倭寇,镇抚司不该不管。”
邓舍虽有急智,一下子也编不出理由,咳嗽两声,道:“征兵正忙,军中不能没有大将驻守,黄镇抚经验丰富,正适合坐镇。”也算讲的通,负责屯田的河光秀也没来。
“说起征兵,将军连番扩军,哈哈,何其急也!一万而到两万,两万而到三万;速度之快,真叫卑职看的眼花缭乱。”话里带刺。
邓舍哈哈一笑,道:“没奈何,高丽人随时会来,我不得不早做准备。”一伸手,道,“院子里太阳毒,姚总管请入堂内说话。”
姚好古朝堂内瞟了两眼,道:“不必了,卑职却觉得凉风习习。将军,再有两个月,就入秋了,俗话说的好,春耕秋战,不知将军下步有何打算?”
他直言相问,邓舍倒是为难,说假话回答的话,戳穿时候不好看,徒自落人口实。若以真话回答,话赶话,谁知最后会是甚么结果?他道:“春耕秋战么?我现在发愁的倒是秋收,也不知能打得多少粮食。万一不够吃用,问题就大了。不知姚总管有无良策?”
邓舍王顾左右而言他,姚好古好笑又好气,你既避而不谈,索性借题发挥,说一说被你架空的不满,道:“老姚我是有总无管,管不了劝农,也管不了秋收,将军问错人了。”
“姚总管谦虚了,谦虚了。”他夹枪带棒的,邓舍招架不住,侧了身,道,“姚总管来,是有甚么事么?还是请堂内说话。”
姚好古甩了甩手,道:“堂内就免了。卑职没甚事,不过上午送王夫人时,似听见王夫人临别涕泣,心有所感。自古多情伤离别,忍不住想来找将军说说话儿罢了。”多情云云,那是有所指了。
邓舍心里咯噔一跳,他虽问心无愧,毕竟事实如此。姚好古若拿来要挟,不怕王士诚,却怕坏了在军中的名声,他佯作不解,道:“王夫人和王元帅一别数月,久闻他们伉俪情深,今日一去,不日即可见面,可真是人间换了天堂。思及此处,何止姚总管伤其离别,便是我,也心有所感。”
他把“多情”换做“姚总管”,推得一干二净,话外有话,王夫人涕泣不假,却大约是因了伉俪情深,思念王士诚。
姚好古冷笑声,道:“人间换不换天堂,将军说了却不算数。”往上边指了指,“殊不闻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春耕也罢,秋战也好,卑职应声画卯的货,管不着。只请将军莫要忘了,冶炼场外讲过的话、应过的诺。”
他不再多说,临了告辞,袖子里摸出张纸,递给邓舍:“将军苦心民政,卑职虽不能与闻,仍有两句话想要说:合作社乃鞑子故智,用好则利,不用好则弊;代销店独出机杼,似可大有作为,然官参与商,亦然利弊两端。此中可商榷处,卑职已写的清楚,将军闲时,但请观看。”
邓舍愕然,不意他会说出这番话来,接了那纸,道:“姚总管?”
姚好古深深一揖,转身而去。暮色中,他独行渐远,并不高大的身影逐渐被树影遮掩,遥遥喟然叹息,邓舍侧耳细听,似有人在道:“戈戈不休,错在谁人?民有何罪?我民也何苦!”
第三十六章 平壤(三)
白亮的阳光里,院子里绿暗红轻,邓舍在台阶下呆了会儿,猜度不出姚好古究竟是真心、抑或是做戏。
他特别点出冶炼场外的谈话,邓舍很糊涂,当时被姚好古步步紧逼,邓舍根本无暇细想,许多话都是脱口而出,早没了印象。他想了半晌,摸不着头绪,不禁有些忐忑,转了两圈儿,想起了洪继勋,忙叫人去再把他请回来。
回到堂上,展开姚好古的条呈,邓舍心不在焉地瞄了两眼。看惯了洪继勋的行书,姚好古的字儿谈不上好,满篇小楷,胜在清晰工整、中规中距。第一页写的合作社劝农事宜,抬头一行大字,写道:“将军欲民富耶?欲豪强富耶?”
邓舍顿时有了兴趣,先看了两行,姚好古先三言两语地做了肯定,后边多是批判之言。每一句都如黄钟大吕,字字发人所未想,利弊两端,跃然纸上,便如亲见。邓舍耐不住性子,几乎是一目十行地看完,看完了,又拐回头,细细从头再看。
姚好古详细地论述了村社制度的沿革:元承金制,世祖至元六年正式确定。立社之目的,在劝农桑、兴水利、立义仓、办学校、敦风化;同时兼备监督地方、防奸察非、征调赋役等的任务。
也就是说,邓舍组办的合作社,其实早就存在了,只不过相较这个村社制度,合作社多了一个流通货物的职责。
然后,姚好古提出了很多的问题,归根到底:社长何人可任之?人皆有私心,又多为异族,将军如何可管束之?社长假设暴贪,集全社之力、用全社之货物,谋一己之私,将军如何管束之?能做社长的,肯定是当地豪强,豪强则愈富,社民则愈贫,一旦激起民乱,将军如何管束之?
为了证明他不是妄言虚语,接下来,他略略举了社长可能谋私的例子。
其一,比如劝农桑。劝农桑名为劝,实为强制。劝农使把任务下给社长,社长把任务下给单个的社民:每户垦田多少、种粮、桑多少等等。
理论上来讲,这个任务要按每户丁壮的多少而有区分,可不排除有些人家丁口少却想多种地,有些人家却丁口多而想少种地。因为种地亩数和秋后赋税直接挂钩,还有可能会出现有些人家种地多却上报少,有些人家种地少却上报多的现象。如此,社长就有了从中弄虚作假、敲诈勒索的机会。
其二,比如设置义仓。各社之长如果擅自出纳,名实相诬,上下其手,谋取私利,如何去办?
其三,比如敦风化。风化,也就是风纪。社长有了掌管社众的权利,就很可能出现包揽讼词、欺压社众,社众有事却不能赴官府从实陈告的情况。
而其他的监督地方、防奸察非、征调赋役等,也无一不是利弊参半。这几个方面,姚好古没有细写,一笔带过。
邓舍连读三遍,反复品味、斟酌。他自幼从军,对村社了解不多,更没亲身体验。他本来对自己提出的合作社制度,还颇是得意,此时才明白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看完合作社,再看代销店。隐患也有不少,不过其中两个,吴鹤年也曾有提出。看到这里,邓舍忽然想到,姚好古列出的弊端,多是民间已有,吴鹤年老于政务,应也知晓,为何当日议事,他却一字不提?
寻不来答案。换了以前,邓舍最多想一想也就罢了;现在他身担数万人马、十城安危,不能不谨慎,却不禁起了疑心。
正思忖间,洪继勋到了。外头日头毒,晒出了一头汗,他摇着扇子,走入堂内,瞧了瞧左右,问道:“那老匹夫走了么?居然没怎么黏缠,倒是难得。”
邓舍笑道:“不但没有黏缠,反给了我一份条呈。”递给洪继勋,“先生来看,将咱们的合作社、代销店批评的一文不值。”
洪继勋接过来,略略扫了两眼,随手丢下:“故作惊人之语!老匹夫硬的不成来软的,想借此来降低咱们的警惕,软化将军么?”
“惊人之语?”邓舍不解,道,“我看其中似也有可取的地方。”
“有可取的地方?”洪继勋讶然,似惊讶邓舍的态度,随即醒悟,哂笑道,“将军被那老匹夫给骗了!”
“噢?”
“请问将军,姚好古看的出的弊端,难道小可和吴同知就看不出么?”瞌睡送来个枕头,邓舍正有此疑心,听洪继勋往下说道,“便不说小可,即便吴同知,他久任地方,村社之利弊,他肯定清清楚楚,当时为什么不提?很简单,只因了村社之利在早期,村社之弊在后期。现今我军求的是速治,村社正好合适;至于久安,日后再改进不晚。”
邓舍扒拉过来条呈,再细细去看,果然如洪继勋所言。姚好古列的弊端,看似触目惊心,皆非数年不能成患。他哎呀一声,忍不住大笑,道:“要非洪先生,险些吃了姚总管的恶当。”
“将军是关心则乱。”洪继勋笑道,“而且将军你看,老匹夫满篇洋洋数千言,却只列隐患,而不写解决的办法,其意何在?不外乎以乱将军之心,没准儿,他还盼望着将军亲自前去询问。将军一去询问,他被动就化为了主动。到的那时,老匹夫拿腔作势,题中应有之义。”
邓舍没想到这一节,真如此的话,姚好古的心机也忒深沉了点,但听他走后的那几句吟诵,又似乎发自真诚。邓舍摇了摇头,他勾心斗角的经验不足,索性不再去想。
“将军叫小可回来,便是为了这事儿么?”
这话提醒了邓舍,当下把姚好古冶炼场云云的话讲出,竭力回忆,两个人分析了半天,找不来破绽所在。洪继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