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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惯性的睨他一眼。眼前微弱的火光左右摇曳,也终于看清楚了洞内的构造。不过是个寻常模样的土坡山洞,壁内偶有几处裂开小小的缝隙,再看方才他踏过之处,却是一个灰白的动物头骨。
顾墨沉将它拾起用袖子擦了擦,忽然掷向暗处,骨头骨碌骨碌的滚了几圈,终是被挡住了去路。
“天斗!”他扬眉,瞳孔中盛着满满的笑意。纵使是在黑暗里亦如宝石般熠熠生辉。
我朝顾墨沉目光所投之处看去。只见一团毛茸茸的物事叼着骨头横冲直撞的飞了出来,扑在顾墨沉身上又舔又咬。不多时一人一兽已是在地上滚成一团。顾墨沉被它挠的咯咯发笑,手掌儿一个劲的揉着天斗的毛发。
我道这朋友是谁,原来是匹狼。瞧着“两人”欢悦的模样我亦忍不住眉角飞扬起来。这一笑,却被天斗嗅出了危机。
它猛的抬头盯着我,爪子依然摁在顾墨沉的胸口。金亮的眸子却射出萧杀的气息。
天斗生得极是漂亮。浑身灰白交接,两颊须鬓素白,倒令我想起了洛阳城的积久不化的雪。此刻它露出獠牙,喉间挤出呜呜低鸣的声音。
我却是不怕它,持着笑意迎上它的眸光。
“天斗。不许无礼。她是我的朋友。”顾墨沉起了身,半是无奈的柔声道。
朋友……我微怔,天斗似是听懂了他话中之意,走过来嗅嗅我的鞋子,湿润的鼻尖由下而上,又在我左手闻了闻,大概是还残留着顾墨沉的味道,天斗这才重新坐回地上朝他摇尾巴。
又多燃了几支火把在四处放着,我同顾墨沉席地而坐,边品尝着天斗从地里采来的野果和野味,边望着一堆白骨发呆。
“都说狼心狗肺,穷凶恶极。凤姑娘方才就不怕吗?”我正认真的啃着山枣子,身旁的人冷不防冒出一句。
“怕什么?”
“怕死。”他的声音含糊不清。
“你我皆是沧海一粟,江湖蜉蝣,天地若是容之,我喜,若是不容,我逝,再简单不过的事了。你我如此,天斗亦是如此。”我噙着笑看他。
他的视线一时模糊,许久才重新恢复焦距,漫不经心的枕着双臂道:“凤姑娘果然与众不同。嫂嫂初见天斗时还用棍子打伤了它。”
“天斗是术虎将军从蒙古大营带来的,那时它尚且还小,黑洞洞的如只小狗般站不住脚。术虎将军留着无用,便折给我权当消遣。”顾墨沉认真的说着,天斗慵懒的趴在他的身侧,如今它也不过是洗去野性的温顺家犬。
我半醒半睡的合着眼,边嗅着湿泥之香味,边听他诉说。
“小时候天斗很是讨人喜爱,山庄里人人见了它都要抱着同它戏耍一番才肯罢休。只是天斗日渐长大,再也掩不住狼性。娘怕它伤及无辜,便趁我不在之时将它捆了扔在山野里。”
“后来我寻不着它,几日没有用饭,娘这才告诉我天斗的去向。”顾墨沉叹口气,“在这座山整整找了一夜,才在溪流边发现奄奄一息的天斗。你说……”
他兀的扭过头严肃的看着我:“你说,为何连禽畜都不记仇,而人却要掂着旧事耿耿于怀呢?”
“或许是因为贪念。”我放松自己,斜斜半躺着,这些日子来从未如此舒畅过,“若是肯舍得,又还有甚么是放不下的。”
“舍得。”他反反复复的念几遍,突然双眼发亮的笑道,“那么凤姑娘可还舍得下那瘦竹竿儿?”
作者有话要说:惯例修文~
11、风尘之变④
12、风尘之变④ 。。。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心梢悄然溢出淡淡的苦涩,如药沫子般越浸越深。他倒也没有追问,浑然纯净的又将话题引向别方。临走时顾墨沉又细致的告诉我召唤天斗的几种方法。山庄宾客繁杂,且不说他们是敌是友,提防着总是没错。天斗并非刀枪不入,却是万分通人性的。
直到夜幕暗垂,银河迢迢,顾墨沉才乘马携我按原路返回。
一路上我从他那儿得知术虎静之此番是从蒙古前来例行拜访的,约莫每隔一月一次。名为访友,实际不过是监探顾家有没有叛变之意,听闻他的身后一直有一位深藏不露的主儿,所以如他这般愚钝的性子才能坐上蒙古横行霸道的将军之位。顾家兵力雄厚,本是不用怕他一个小小外客,但每每他总有法子制住他们,手段不疾不徐,却恰到要处。顾庄主后来也便撇手相望,任由术虎静之在他们身旁打转儿。顾墨凡一切听凭父母做主,只有这无赖不屑与他同道。
我听罢不禁一阵虚汗,术虎静之尚不过是个无名将军,遑论那些深居宫闱的帝王将相,他们虽是高高在上,权柄在握,却要时时刻刻如坐针毯的猜忌着身旁之人的心意。猜中了只当是一场闲暇时撒手玩的游戏,若是猜错了只怕会惹得白骨成堆。
但世人偏偏争先恐后的跳入这个明知会颠倒破碎的瓮子里。我与梦洌却是生就的命格,生杀争夺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下山比上山要快许多,薄雾打湿了山路,顾墨沉的乘骑几乎是飞奔而下的。我忽而想起三年前曾经见过他,亦是在这匹红色的马儿上。彼时他是舞象之年,眉毛还不及此时的英气,但也是生得粉净如玉,惹人垂涎。
他勒马长啸的模样至今还印刻在脑海里。每每去登山之时总会莫名念及那个曾救过我的英雄少年。如今倚在他怀里倒有几分当时的意味。只不过这无赖一旦说话便会原形毕露。
回到山庄刚下马镫,一股威严之气迎面扑来。抬眼只见顾夫人提着昏黄的灯笼,身后十多个丫鬟家丁低着头列在两旁。最旁则站着一位身形孱弱的男子,半堆着笑的盯着我们。我觉得甚是眼熟,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
顾夫人脸色却是好看不到哪儿,来回的瞪瞪我,又瞥向顾墨沉,不动声色的把灯笼递交给贴身的丫鬟:“野了一天,终于舍得回来了?墨沉,还不快过来见过卢大人,他可是在这里等了你整整一个下午。”
“梅颇兄!”顾墨沉登时双眼发亮,交过手中的缰绳,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向那个静静立着的男子。
脑海中被遮掩的尘埃随之一并被扫去,我终于想起来这身着藏蓝色衣服的文弱男子是谁。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正是那日在听雪楼下随口便把我心悦的梅雪一并念出来的诗人。
听顾夫人称他为卢大人。想来他应该是宋朝的文官。俗气的玉带锦袍分毫也掩不住他姣好的容貌,且又是随心所欲的出口成章,我早该料到他不是泛泛之辈。顾家倒是文武疏通,占今了各项优势。
“好不容易称了你的心出了临安,梅颇兄怎不在洛阳多待些时日?”顾墨沉困惑的打量着他。
卢梅坡闻言一笑:“洛阳的雪融了,梅花也尽数败落,突想起墨沉兄曾答应我回来请我吃酒,便不请自来了。”
我听罢忍不住抬头看他,他口中说着雪,我眼中恍如也铺满了皑皑无垠的白色。鼻子有些酸楚。我魂牵梦萦的故乡却是他人赏景的好去处。一时想开口问问他可曾见过洛阳城楼下的白须老者,可曾听过城主的儿子最近过的如何。哪怕只有只字也能宽慰我心。
他仿佛亦注意到了我,眸光慢慢的流转,看了许久,颇有深意的逼近我道:“这位……可是洛阳的凤姑娘?”
“卢大人也认识凤姑娘?”顾夫人微怔,瞧着我的眼神更是不一般了。
我晃过神,发觉众人都注视着我,赶忙收住纷乱的心绪朝他行礼:“凤轲见过卢大人。”
“凤姑娘快请起。早在洛阳便觉得凤姑娘气度不凡了。若是有机会,还要劳烦姑娘领在下去赏赏洛阳城里的各色梅花。墨沉兄啊不解风情,平白浪费了听雪楼的好景致。”他风度翩翩的站着,语速也是十分温吞,一如他的如沐春风的眉眼般,不知觉间便令人心旷神怡。
我听了心中微热。感激的朝他微笑:“是。”
“喂喂。我哪儿不解风情了!”那边厢着急的挥舞拳头,簌簌串到他面前,搁在我们中间瞪着眼,“要怪只怪那些残枝破花入不了小爷的眼。”
话刚毕,我同卢梅坡不约而同相视一眼,扑哧的笑出声来。徒留顾墨沉不晓得我们何故笑得厉害。
顾夫人干立着许久,见势应是插不上半句话,就吩咐下人为两人准备酒宴。随之便带着她的家仆队伍姗姗离去。临走不忘柔声嘱咐慧莺带我回屋早些安寝。
吹了一下午的山风,我也倦懒了。卢梅坡是聪明人,我也并非榆木脑袋。便任由慧莺伺候我折回屋子。
接下来的十几日,卢梅颇都是清晨迎朝露而来,傍晚披霞光而归。消瘦清逸的身姿只在山庄一晃而过,余下时间则都是同顾墨沉闷在献庭里切磋酒艺。
献庭是座空院子,又栽了满园枫树,用做吟诗作画品酒看花此等风流之事再好不过。听慧莺说,里头的盆景每月更换一次。花枝大小及颜色皆十分讲究,且摆置的必是当季最绚丽的花种,即便不名贵也要花上不少银子。
在洛阳看尽奢糜,如今看顾家却是更胜一筹。我听完当下便觉得浑身肉疼。
两人一进献庭便是一整日,从早膳至茶点都由家仆端送的。仆人搁下食物便被遣退,就连顾墨沉最器重的慧莺也只借着送笔墨炭火之时见过几面。
少了那无赖在耳旁唠叨,我却也乐得清闲,只是屋子里多了慧莺这个常客,本是侍侯二少爷的活儿,她统统搬到了我身上,小丫头腼腆忠厚,手脚却十分利落。
时日一久,我也逐渐习惯她的存在。近日闲着无趣,便拾起从洛阳带来的《孙子兵法》观阅。并无多大用处,只当是打发时光。看倦了便绕着古树走走,再尝上几片现做的杏花糕,日头清闲到几乎快忘了自己为何身在此处。
估摸是我闲的太过明显,隔天夜里便收到了顾夫人和萄姑的邀请,道是年关将至,有些东西必须府中内眷亲自去置办,相约第二日一齐去临安城。
我不好推脱,次日早早的起来换上便服,同两人乘马车下山而去。
马车很是宽敞,即便我们躺下来也是绰绰有余。顾夫人坐在中间,榻上铺着丝绸和紫棉缝制的垫子,她拢着手静静的闭目养神,仪态不怒自威。而我同萄姑则是分坐两旁,互相干瞪着彼此。
清早的阳光扎在身上,暖暖的令人徒生倦意。我打个哈欠,伸手掀开锦缎窗帘。
车子已入城了。原来烟花山庄离临安只有一刻路程。临安的街道比洛阳要宽敞些,卖
的物事却都大体没有什么差别。街上的行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肤色白净,神色悠闲慵懒,小贩们口中叫唤着江南的吴侬软语,听着甚是有趣。现在想来顾墨沉生长在这气韵柔软的城里还能如此放荡不羁也算是枚奇迹。
南方的风致果真如画里一般清漪脱尘。我正看着,忽觉气氛有些不对劲。一转身才发现顾夫人不知何时醒了。冰冷的眸子顺着我看。
那边的萄姑也附过身来,巧笑道:“凤姑娘这镯子真是别致。我曾在墨沉那儿瞧过相似的。也是凤凰展翅,听婆婆说是用十余种名贵的药材同沉香混合制成,小时候墨沉身体不好,贴身做保命用的,大宋朝仅此一枚。”
顾夫人闻言,目光投向我冰凉的手腕,却不说话。
我放下帘子,突觉得这石头灼烫得厉害:“是我一时兴起向他讨来的。等过些时日便归还他。”本想这黑色的石头无非就是顾家尽数珍宝中不起眼的一件,不想是他从小随身的药引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