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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苏大夫都说我身子康健了。到是你说的好东西在哪呢?”她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心中念道,你不要再说话,我可真要胸闷到走不动了……
陈岚回头望来,漆黑的瞳中藏下千言万语,叮叮匆匆一瞥,身子轻颤,急急低下头整理袖口。
一声轻叹;细不可闻。
两人先后登上玉石阶梯,来到正东面的露台。远远眺望,四周翻涌的云海在即将退去的夜幕下初现轮廓。
“昆蒙山的日出,是世间最美的景色。”他低声,淡然悠远。
“麒麟山的日出也很美!”叮叮强辩,极力想破坏这种无法喘息的气氛。
陈岚浅笑:“可惜这次没有鱼汤喝了,不知何时才能再享口福?”
她一愣,摇头认真:“回云都再说吧,这里没有白鱼。”
“那可说好了。”他忽然坏笑,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到叮叮面前。
“什么东西?”叮叮疑惑接过,展开来看,居然是张欠条。
上面铁画银钩书了一行字:钱叮叮欠陈岚白银一万伍仟两,陈岚同意以一碗麒麟山白鱼汤相抵,上门讨要时不得反悔耍赖,无期限。
叮叮不由哭笑不得,他居然写下这种东西以作要挟,难到是害怕她一回去便躲起来,然后老死不相往来吗?
“我回去就能还你!有这必要么较真么?”叮叮嘟囔,“一碗鱼汤一万伍,这菜价未免也太高了些!”
“不高,很值。”他又从怀中取出一盒红泥;“来按个手印,落章不得反悔。”
叮叮气结相瞪:“你准备的倒是齐全!”
“你现在便想耍赖了?”他调笑道。
“回去即刻就还,同样也少不了这一碗汤!”叮叮气鼓鼓的在纸上按下个圆圆的手印。
陈岚拎着纸看了半晌,忽道:“模糊了些,再按一个。”说罢在纸张下方空白处点了点。
叮叮无奈只得照办,横眼挑衅道:“够不够?要不要再多印上十个八个?”陈岚瞅过一眼,点头:“好,欠条我便收下。”
他慎重其事的将纸条折好放入怀中:“朝阳即现,这里便是最好的观赏地,我因祭礼之事不得在此相陪,你乖乖待着不许乱跑!”
叮叮沉默一刻,忽然下定决心般问道:“有件事情……”
陈岚望着她闪躲的眼神,浅笑道:“请讲。”
“那日在丽城,马车中的是你吗?”她双眼望地,问的小心翼翼。
原来竟是这事,陈岚大笑:“那日事多,便让灰隼代我巡城,忙完之后便和四姐去李府找过你,因此才知你被歹人掳走了。”
“知道了,你去忙吧。”
“我走了。”陈岚在原地站了半晌,眼前那个女子依旧望着远方,连头也没回一下。
他下了玉阶,径直转弯进了温泉厅,取出怀中的纸,用手指蘸了热气蒸腾的泉水,细致划过叮叮的指印。片刻,指印下渐渐现出一行小字。
他勾起嘴角温柔的笑着,将纸封在锦盒之中。
二楼露台。
叮叮终于失去力气,单薄的身影缓缓滑落到玉砖上。
她半睁着迷朦的眸,初遇时满山盛放的紫藤花忽在眼前绽开,铺了满眼的粉紫之色。
“你就是个笨蛋,关你何事啊……你若还想好好活着,活的长久一些,就应躲他躲的远远的。”她对着无尽的云海,喃喃自语,“若真当他是朋友,自己放在心里,也就够了……”
***
日出在即,祭台上铺着大红的地衣,正中置了件约半人高的玉器,外形如莲半开,通透碧亮的微光如水般来回流转,在微熹晨光中仿如活物,鲜翠欲滴,灵气逼人。
仅这一件玉器的成色品貌,便算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但玉器的顶上,三只精巧的足鼎立朝天,空空如也,看来如此不凡之物,竟只是一件呈放物品的架子!
牺牲粢盛、玉帛六器等各式祭品均已准备完毕,众人列队就位,以最庄严之姿态迎接旸谷升起的朝阳。
当第一缕金光从东方闪现,穿过浩荡云海照向昆蒙圣山之颠时,陈岚手中圆润的金珠散出了彩虹色的光。
他面向朝阳,由玉宫大门向东边祭台缓缓行来。金色龙珠温和的反射着每一缕阳光,在前行的路上铺出一条彩虹的光道。光投在四方云层上,霎时,山岚云雾五彩翻涌,七色交融。
叮叮在露台上斜斜靠着,眼前所见之景远非他那句轻描淡写的“绝色”可以形容。
朝阳金光笼罩之下,白玉祭台浮光跃金,流光溢彩。八方铜炉靡烟缭绕,风起时,带起阵阵清雅香气。
陈岚将龙珠置于玉架上,此时太阳跳出云海掩盖,金珠感应似的光华大绽,同云上耀日遥摇相对,两处金芒相叠,便照的人睁不开眼。这时礼乐起,琴瑟钟磬齐齐发声,颂唱歌声沉远散开: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
蕙肴蒸兮兰藉,莫桂酒兮椒浆;
霞光、仙乐、凝香,耳目所观听,鼻口所纳尝,皆非人间之有。也许世人所传颂的仙境福地,也不过如此吧。
歌声唱毕,如梵音仙乐凝在耳中久久不散,器乐之音却在持续鸣响。
陈岚赤足立于台上,手捧长剑支过头顶,五尺长冰蓝的丝穗从剑柄龙头处泻出,兀自迎风飘扬。
所有人都席地而坐,静默不动,等待着日食的来临。
约过了半个时辰,风忽然大了起来,搅弄云海翻腾,如鼎水之沸。太阳边缘隐约出现黑影一缕,逐渐向内侵蚀。众人皆绷紧了身子,连呼吸都放慢了。
圆日渐缺,天色逐渐暗淡。龙珠也收敛起光华,藏起耀眼之芒,缓缓变成了一颗普通金珠。
此时,众人齐齐伏身,行三跪九叩大礼,祈求上天福佑,平安渡过无日之昼。一时场上隆重庄严之气不可描述。
陈岚面具遮脸,迎日舞动,冰蓝长苏半空飞旋,身周散出的无形剑气如屏障一般,护住了那颗丧失光华的国之重宝。
天色渐黑了,白昼变成墨夜。就在最黑暗的时刻,半空中忽闪出一枚白色光点,如浮空的鬼焰。然后白光渐渐膨大,形成了一圆形的空白。
空白中逸出深幽的光,一只如羊脂白玉的手从光中伸了出来,卷起阴森悲怆的狂风,呼啸怒号着,吹的在场所有人衣衫猎猎飞舞。
“我来要人。”声音似来自天外,冰冷如霜,又似雷在耳边炸响,轰然不绝。
众人大吃一惊,伏跪在地不敢动弹,瞠目结舌的望着半空出现的圆里掠出一名黑袍白发的男子。
“天帝尊神显灵了!”下首不知谁激动至极的喊了一句,引起阵阵低呼,
“瑛王殿下大德,感动了上苍。”
“神只出现,大吉之兆啊!”
一时众人混乱,神官们念念有词膜拜不止者有之,振臂高呼大声颂扬者有之,唯恐这位“上界神仙”没有听到自己的祈愿。
陈岚掀开面具望去,那人虽是白发红眸的非人模样,但一张淡漠脸庞却十分熟悉,他心中一惊:“无鳞先生?”
无鳞掠至他眼前三尺处停住,鲜红双瞳直直盯来,开口道:“把她交来!”
陈岚压住心中震惊,缓缓道:“早闻四姐描述先生厉害,心中佩服有意结交。万没料到先生竟不是凡俗之人,是在下眼拙,小觑了先生的大能。”他只叙旧,却只字不提叮叮之事。
无鳞不由心下着急——此番出现时间极为紧迫,太阳复光之时,他若不能远离凝光龙珠笼罩范围,在净化龙气的熏染之下,倾刻间便能化成飞灰消散。可灵识环顾一周,又哪有叮叮的踪影气息……
难到婴雏竟然骗他?
“再说一次,把她交出来,不然将这里烧成灰烬。”无鳞双瞳乍出红光,掌心浮现跳动的黑焰。
☆、再见(一)
“再说一次,把她交出来,不然将这里烧成灰烬。”无鳞双瞳乍出红光,掌心浮现跳动的黑焰。
眼前这个男人虽是凡胎肉身,但身为天选皇族,身周自带清气,他身为魔类近身不得。但在日食之时,将这失去庇护的昆蒙山烧个干尽,亦是举手之劳。
下首伏拜众人见他手中黑焰跳动,再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模样,都不免惊恐起来,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有明白人耳语道:“好像是为要人。”
“难到尊神要活人作祭品?”
“瑛王殿下快些答应吧,不然触怒神只,无人能担的起啊!”人群中有人提议,引来一片附和。
陈岚蹙眉,眼前这物是妖是魔还无法断定,但若真是神只,绝无可能说出烧山之语来,叮叮断然不可跟他走,眼下先平民心,拖一时再想对策。
他回首,对一干神官顿道:“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天赋予人性至善之德,首要便是不可伤人性命。天性好生,所以众大夫不可胡言。”
有人站起道:“殿下所言是圣人上语,话是无错,但尊神佑我大楚,也有好恶选择,已一人性命换得大楚昌平,有何不可?”
“可有书卷说圣贤与神只意见相左如何?”有人问道。
“圣贤和神只怎会意见相左?”另一神官不服大喊。
陈岚冷笑,朗声道:“说的对,圣贤和神只怎可能会意见相左,所以只有一种可能,眼前这位‘神尊’只怕是魍魉魑魅假冒的!”
他直直盯着眼前的红眸,用力抓紧了手中利剑。那异类虽面色平静,可是手中黑焰爆裂跳跃,一阵急过一阵,身形动作无不是发难的前兆。
昆蒙山是楚国图腾,若被烧毁,将会举国震动,只怕介时外敌也会乘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必要之时不过尽全力一搏,至少保得她和此次祭礼无恙而已。
眼见无鳞掌中黑焰飞扬,他暗自运劲在臂,激的剑柄处的银铃清脆作响。
千钧一发之际,忽场后有一女子站起,大声道:“那女人藏在玉宫之中!”
“糟糕!”陈岚应变奇速,全力一剑剌出,凝清光闪耀,如雷霆之捷,伴着排山倒海之浩然剑气,猛烈向无鳞扑来。
原来是灵气充沛的玉石档住了他的灵识探查!无鳞一时分心躲避不急,右肋处竟然被三尺青锋剑贯了个对穿。
区区凡人竟有如此功力!
他顾不得心惊,即刻抽身后退,化作一阵黑烟以肉眼难及之速朝玉宫掠去。
就在此刻,一缕阳光从苍穹中散下,印上龙珠,金珠发出愉悦的翁鸣,散出微弱的彩光。日食走入后段,圆日即将复现。龙珠之光即便再是微弱,也有僻邪之功效。
无鳞从露台外飞来,闪电般卷起叮叮,掠向来时的那片圆白,身上如莹肌肤暴露在清光之下,顿时灼烧巨痛,化出袅袅白烟。
远远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一只绯色苍鹰从天空俯冲向下,在最后关头,随着他一齐扎入了那片圆白之中。
而后圆白在七彩霞光照耀下,化作巨量的白烟四散消失,一时间山颠处雾锁烟迷,伸手不见五指。
“不知何方妖魔,乘日食龙珠黯淡之时前来捣乱,现龙珠复光,妖魔受重创遁雾而走。从此逢凶化吉再无威胁,祈上天佑我大楚百年无灾千年昌盛。”
陈岚清稳的嗓音从迷雾中传来,似一剂良药平复着所有人的心,却不知在烟雾隐藏下,声音的主人此时此刻是何心境。
祭礼完成之后,众人纷纷前来贺,陈岚将龙珠供回玉宫之中,婉谢了所有人的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