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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蝶吟-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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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一身狼狈,银九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替他打了水,将一身干衣服放到浴桶边的矮几上。
每次他从那地狱般的折磨中清醒过来,银九总是特别沉默,不仅是物伤其类的悲怜,更是失望——最初的几次他还陪在边上,眼见着床褥上扭曲变形的身体,哀恳地道:“需不需要解药?”
在一次次被断然拒绝之后,他终于不再问了,只是坐在窗前怔怔地望着大海,手中紧握着装药的瓷瓶。
然后,待阿牛的哀喘挣扎平息,再静静地帮他汲水、更衣。
虚脱的身体浸入到浴桶中,温热的水轻缓地包裹着全身,被寒冷和痛苦困顿的躯体渐渐地舒展开来,倦怠和疲惫稍稍有所消退。
“你真的打算就这样下去?”银九盯着他肌肉纠结却已微显虚弱的脊梁沉声地道:“就算你带她去找兵符,也不见得便是勉强:如果她已真心属意于你,自然会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你这样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可曾想过她是否也会为你不惜一切地付出?若她对你不过是寡情薄意,你觉得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还有价值吗?”
静默片刻,阿牛声音平缓地道:“感情的事情不是用值不值得来衡量的,你说得没错,如果她真心待我,自然会愿意为我牺牲一切,若不是这件事,也许我会想要明确她的心意,可是这件事却断然不能。”掬起一捧温热的水,看着清滢的细流自指缝中涓滴而下:“你明明知道,一边是疼她爱她的父亲,一边是生她养她的母亲,一边又是君亲家国的大义,每一件都是如此沉重残忍,你叫她如何面对?如何选择?父、母、君、国,情何以堪?”
银九重重地一叹:“所以你宁可牺牲自己,也要替她挡下这么多的艰难,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已时日无多,一旦……她岂非还是要面对这些纷扰?这样的话,你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沉寂了良久,他才开口道:“我死了之后,你就把她交给薛醇……虽然他有他不得已的立场,但是我相信他会好好照顾她保护她。”
霍然起身,银九已不由地提高了嗓音:“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不顾一切把她从他身边带走,却在牺牲了你自己的所有之后,再拱手奉还?!”
他轻叹一声,颓然道:“我没疯也没傻,我只是太贪心了,她本就是属于他的,从过去到将来,是我……”苦苦地一笑:“是我不甘心那样远远地守护而僭越地拥有了她,付出这样的代价也是我咎由自取,不属于自己的再怎样的占有终究还是要还的,况且,也只有他,我才能放心托付。”
银九忽然转到他面前冷冷地一字一顿地道:“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一定不会放过她,我会先逼她找出兵符,然后杀了她。”
阿牛仰起脸来对着他温和地一笑:“你不会。”
银九深深地注视着他的笑容,一字一顿地道:“再过几天,恐怕就是服下解药也无济于事了。”

拖着乏力的身躯回到住所,东方已是晨曦微白。
小心地推开虚掩的房门,一室浮沉着沐浴后的氤氲馨香。
美人新浴,正对镜漫不经心地拢着微湿的秀发。
心头微微一动,却已温存地笑着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木梳,小心地为她细细梳理,不着声色地问道:“怎么不多睡一会?”——她从不在清晨沐浴,难道……心头隐隐浮起一丝担忧,却不愿正视自己的猜测,只是暗暗留意镜中人儿的神色。
眼眶一红,胡蝶已起身扑入他的怀抱。
“怎么了?”他强捺心头的惊疑,不安地轻声询问着。
片刻,起伏的气息平稳下来,她才仰起脸,略带着哭音道:“你去哪里了?人家做噩梦哭得枕头都湿了,也没人安慰……”
似娇嗔、似幽怨、似委屈,微肿的双眸楚楚动人。
疼惜地将她拢入怀中,满是歉意地道:“银九有些急事……”后面的话却已哽在喉间——忽然忆起那段在山中独处的时光,她夜夜自梦魇中哀唤着薛醇的名字哭泣,他每每凝望着她梦中的哀婉悲戚心头默想:若有朝一日能得她如此深情,便即刻挫骨扬灰也无遗憾了。
轻轻地将吻印在她的额头:小蝶,你的梦中可曾有过我?可曾唤过我?
无语地静默相依,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收拢心头的纷乱复杂,低头细吻着怀中丽人的馨柔发丝:“天亮了,不去村子里玩了?”
懒懒地向他的肩窝里偎了偎,胡蝶语声含糊地道:“不去,想再睡一会。”
宠爱地将她轻柔抱起,小心地放到床上,拉过锦被正要为她盖上,却被一双纤纤的手拉住了臂膀:“不要离开我。”略带倦意的俏眸中满是依恋。
隐忍着心头骤然的抽痛倚到她身侧:“好,我不离开,你乖乖地睡。”
乖巧地枕上他的胸口,长发如锻铺落身旁。
手指一遍遍从乌丝中穿过,掌中的柔滑深深触痛心头的离愁别絮。
不知不觉,时光便在这缱绻的沉默中悄悄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沉溺在温柔静谧中的人忽然惊恐地睁开双眸——竟然这么快就要再次发作么?
身体几不可查的僵硬却已惊动怀中的人,抬起略有些惺忪的眼眸关切地望向他。
歉意地一笑,他柔声道:“饿不饿?我去弄点吃的。”
娇懒地枕回他胸前:“不饿。”
仔细斟酌着措辞,小心地道:“我刚才想起一些事情要交代给银九,你先乖乖地吃饭,我去去就来。”
胡蝶忽然支起身道:“那我做点吃的给你们送过去。”
心头一窒,强忍着酸楚道:“不要了,怪累的,我和他随便吃点就好。”
不满地嘟起嘴道:“是不是我做得不好吃?”
努力地压下心头的惶急,耐心轻哄道:“不是的,娘子做得当然好吃,只是我和他交代的乃是军国机密,你过去多有不便。”
撇了撇嘴,她撒娇地道:“那我送你去。”
无奈地笑了笑,身体的感觉已不容他再痴缠,妥协地道:“好吧,不过到了就马上回来。”
“嗯。”
乖顺的颔首令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走吧。”扶起她的孱肩,尽量显得不紧不慢地向外走去。
“等一等。”胡蝶飞快地奔到镜前,拿起梳子拢了拢发丝,娴熟地挽了一个发髻,插上蝴蝶木簪,转了转脸,看似满意才缓锾向阿牛身边踱来。
强压着心头的焦躁待她缓步来至身旁,才携起柔荑尽力不疾不缓地向银九的木屋方向走去——内息已经开始散乱,必须非常努力地控制呼吸,才能不被她察觉。
没走几步,胡蝶忽然停下身,扬起脸道:“官人,帮我看看发髻有没有梳好。”
心中已是忧急如焚,却仍和缓地一笑道:“梳得很好了。”
“是吗?”她轻蹙秀眉自语:“我怎么感觉松垮垮的呢。”
无暇细说,只是抓着她的素手加快了脚步——体内的寒气已经渐渐扩散,这一次竟拨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来得迅猛。
“官人,你的手好凉……”她狐疑地道,抬眸,更为惊讶地道:“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
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松开手改为扶在她的背上:“兹事体大,我想到得已经太迟了,所以要快点去告诉他。”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已是恳求地道:“娘子,我们走快点好吗?”
她无言地点点头,加快了脚步。

打开房门,看见已是脸色惨白的他身边站着的胡蝶,银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有个很重要的图纸我忘记画给你了。”阿牛尽力克制着声音中的颤抖:“你先送她回去,我进去画出来。”——怕她半路折返,只能让银九帮忙看着了。
“不用了,我自己认识回去的路。”胡蝶小声地道。
没有任何辩驳,只是一脚跨进房门,向银九递过一个求助的眼神——骨节中的刺痛已经隐隐传来。
银九轻轻叹了口气,跨出房门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迅速地关上房门,虚脱地靠在门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保持着平静的语音道:“小蝶,听话,我很快就回来。”
门外,胡蝶闷闷地应了一声,两行脚步渐行渐远。
终于松了一口气,眸中的痛苦搀入一缕欣慰:小蝶,原谅我的自私,自私地出现在你的生命中,自私地想要占有你的身和心,自私地欺骗你隐瞒你,自私地怕见到你一丝伤心……
闷哼一声,拖着僵直的双腿扑倒在床上。
体内仿佛千万把钢刀搅动,一波又一波。
粗重的喘息着,努力隐忍着狂吼出声的冲动。
冷汗只片刻就湿透了衣衫,痛苦挣扎中,熟悉的清婉容颜浮现在眼前。
小蝶,我想再多陪你几天,原谅我的贪心,哪怕只有两天,对,再给我两天,我一定、一定悄悄地离开……就两天……
只是这一次的发作却似空前的猛烈,床上的人痛苦地抽搐、翻滚,被褥已被狂乱地撕成碎片,棉絮分飞。
喉间压抑的低吼搀杂着粗喘,说谋埂�
小蝶,小蝶……心头无数遍地呼唤,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减轻那一轮又一轮噬人的折磨。
清婉的容颜再一次出现在眼前,只是,却带着痛绝的泪水。
不,小蝶,不要哭,我不要你流泪!
心头狂乱地呼喊,终于努力地伸出颤抖的手,企图抹去虚幻的人儿脸上的泪水……
倏然,充血的双眸瞳孔骤缩:那不是幻影,而是真实的流着泪的脸庞!
泪珠如断线一般滚落,打湿了抚在颊上冰冷颤抖的手。
“为什么要瞒着我?”胡蝶的声音已经哽咽到沙哑。
是她!
她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难道……脑海中闪过早晨的种种蛛丝马迹。
因明了而痛彻的心灵,令他的五指深深嵌入木制的床框。
痛苦而扭曲的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微笑:“没事。”只有两个字,却似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原来这才是你说的‘连狗都不如’!”语声已是幽咽凄苦。
“带她走。”困顿中费力地望向漠然站在她身后的银九。
似是陡然惊醒,胡蝶霍然返身狠狠抓住银九的手臂:“解药呢?为什么不给他解药?”
盯着床上痛苦纠结的身躯,银九面无表情地道:“每个线人身上只能根据任务的不同带规定数量的解药,最多不超过三个月,腊八那天他最后一次领的药前些日子就吃完了。”
“那你的呢?你的就不能给他吃几粒么?”她的声音已是慌乱而急切。
“带他走!”床上已被痛苦折磨得痉挛的人再一次拼尽全力地低吼,望向银九的眼中满是哀求——求你,别让她知道,别说。
冷冷地将头撇向一边,银九声音平淡地道:“每个人领的药都有记录,决不可能多领,我的如果给他,下一个受苦的就是我。况且……”他叹了口气道:“况且我的药给了他也没用,因为自黑线起,每升一级体内的毒就要增加一种,所以不同级别的线人解药也是不同的,否则朝廷如何操控线人的行止。”
皇权和人命哪个更重要?只怕已无需权衡。
再赤胆忠心也不能完全放手,因为对于皇族来说,本没有信任,只有掌控。
回眸看着床上极度痛苦却又极度隐忍的人,胡蝶忽然抬袖擦干泪水,冷静地注视着银九:“一定有办法可以救他的,是不是?”语声忽然平缓,目光却已犀利如锋。
踌躇地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已经逐渐转弱的人:“其实我手里有一瓶三个月分量的金线人解药……”
“要如何才能给我?”急切地打断他的话,直奔主题。
一瞬间的迟疑。
胡蝶却已冷静地又跟了一句:“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终于似下了莫大的决心,沉声道:“主上的命令是只要他亲口答应带你去找兵符,我就可以把解药给他,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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