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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不负相思-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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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脚步声渐渐近了,细细碎碎连成一片,然后又渐渐远去。我抬头,只能看见明黄色一个角在转角消失,身后跟着一群行色匆匆的宫人,我不知道那人要到哪里去,自然也不晓得,方才那人看到这一幕,又是怎样的表情。

“今日家宴……我这个当少夫人的事先竟一点都不知道……”边说边自嘲地笑笑,尔后微微动动手,却没能成功地将手抽出来。
那人稍稍加了力气将我的手握紧了些,“不碍的。”他微微笑道,眸如点墨,“这么些年,你一直都做得很好。真的很好。”他的笑真诚至极,带着说不明白的温暖意味。到很久之后我才明白,那笑容于我而言过于纯粹美好,对于我和南玖这般经历过诸多波折沉浮,日日陷在泥沼之中的人,这般笑容实在是鲜少可见,因而这样的笑容,最是可恨,最是令人手足无措。





☆、第 11 章

帝王家宴,非同一般,准备功夫自然要做足。
从承德行宫里运来的宫灯一排排地挂出来,本是夏夜却被灯火烛光打得亮如白昼。精致菜式一道道上来,动筷的人却不见得多,原本温馨的气氛此时居然显得有些许冷清。
我抬起手里的象牙筷子为身边的沈垂杨布菜,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刻意忽略对面投来的那道慑人而冰凉的目光。沈默克坐在我身边,忽而甩开自己手上不知几斤重的金扇子扇起风来,尔后掩了自己的面压低了声音对我道,“银子,我怎么闻到了鱼腥味。”
我蹩了眉头疑惑地看他,然后又舒展地笑开来,凑在他耳边说道,“沈默克,这个可不能怪我,今日的菜单可不是我这个沈夫人定的。”

我可爱可敬的铁公鸡大哥生平最怕便是鱼腥,一但碰了,便会浑身红肿结块,为了这个,他便从来不吃从水里来的东西,说不明白是什么怪癖。

说话间,宫婢已将一只盛着云吞的汤盅端放在我面前。我看着碗里的东西,用小金勺子挖开,然后便僵住。
“鱼髓云吞。”紫陌的声音似是隔了很远传过来。“臣妾知道皇上喜欢,便自作主张叫下人做了,皇上莫要见怪。”
曦宁帝朗声笑,“甚好,这鱼髓云吞,朕也想念多时,想起朕头一次在江南吃的场景,还真是叫人怀念。皇贵妃果然深得朕心。”

何谓鱼髓云吞,顾名思义,云吞馅以鱼髓同鱼脸肉肉馅和成,云吞皮要以绿豆和面粉,带三分巧劲四分绵力揉捻,包完云吞还要用已经熬煮整整三个时辰的鱼汤做汤底。这鱼最好是用东海鲟鱼,因为鲟鱼纤细,游动时往往附在其他鱼身上,因而全身只有鱼脸才是真真正正的活肉。而一条鱼,又能有多少鱼髓,因此往往做这道点心时便要耗费大量原材料,不言而喻,鱼髓云吞是富贵人家才能吃得起的珍馐。

“承德不比京都洛城,鲟鱼自然是没有的了,不过,以鲶替代,倒也新奇。”皇上金口称赞,自然引得底下人的一片欣喜。
我轻轻将金勺子搁在一边,沈默克却将他的那一碗摆到我面前。“喏,别说我这个当大哥的不疼你。”
我刚白了他一眼想要反驳,却又听他说道“自小到大我同你为这个不知吵过多少次。”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虽是当大哥的,却没让过你这个妹妹几回。”然后,又颇令人伤感地扇了几下纯金的折扇。

我被他的话弄得哭笑不得,小时候,每当我提议吃鱼髓云吞,往往因为沈默克的怪癖作罢,等到年龄渐长,他的铁公鸡性格也显现出来,总以节俭这毫无新意的借口推脱。
再后来,我便嫁入了沈府,自己同那只铁公鸡也是愈发相像,秉承着不花一分冤枉钱的原则,人也渐渐没了什么索求。

“你倒也知道。”我话里带着暗讽。
“长兄为父,若不是我,你怎么能像现在一般打得一手的如意算盘?”大约是有些心虚,他打扇子的动作微微快了些。“你虽不说,但你真当我这个大哥是白做的么,我知道,自小到大,鱼髓云吞始终是你的心头好,喏。”说罢,又将自己的汤盅往我这里推了一推。
我轻笑了一下,不知怎么的,鼻尖居然有点发酸,隐隐约约,感受到了那么一点点,所谓家的味道。





☆、第 12 章

我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云吞,囫囵吞枣似的硬灌了自己几只,尔后便再没了胃口。夜色阑珊,紫陌命宫人们匆匆收了桌子,各人也便都各自打道回府。

我枕着塞了茯神的翡翠枕头,靠在雕花的床框上直愣愣地伸出右手,一笔一画去描床沿上头的并蒂莲花。
“摇光。”我低低唤了一声。
“奴婢在。”
“你原来那主子,顶顶喜欢的,不是芙蓉玉面糕么,几时换成鱼髓云吞了。”
“奴婢出宫这么些年,实在不晓得其中缘由。”
“唔,是么。我倒还记得这些事情,摇光,我的记性是不是太好了些。”没等她答话,我继续说,“你是个通透的人,不是不晓得,你是怕讲了些陈年旧事,引得我不高兴又讨来一顿骂罢。”
“这么些年,我也不是不知道,我自己心里的气,大都迁到你身上了。你虽不说出来,我却也不是不晓得,有时候,我的怒气毫无道理,甚至可谓是无理取闹。就好似刚才,是我问的你,要你说,但是你晓得,你说了,免不了又是一顿骂,终归逃不掉的。你怕的,从来便不是我这一顿骂,你是怕我想到那些陈年旧事心里难过。真的,我晓得,摇光。”说着说着,连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话语愈发苍凉起来,眼角亦微微泛了光。

陈年旧事。的确是些陈年旧事了。 
我初见那人的时候,是在江南,轻舟画舫,湖面上也开着并蒂莲花。彼时,我到那里去不过是到姑母家乡金陵,顺便替我那铁公鸡大哥收些生意上的尾款。
画舫上的歌姬唱了什么我没听,不过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碗里的鱼髓云吞。我这张嘴极刁,又是正值年少,稍有不满便忍不住说个明白。然后支使明镜将画舫里头的厨娘叫了出来,然后长篇大论地说何谓真正的鱼髓云吞。
“照姑娘高见,这鱼要怎么挑才是上上之选?”说话的人隔了我几张桌子,我微微眯了眼打量他,那人穿玄色衣袍,袖子上滚着金边,绣工是洛城独一无二的繁花绣,一根线绣到底极其考验功夫,缎子也是极其考究的上等货色。说完话便举起杯子掩了自己大半面孔,他喝一口水,仿佛是要润润自己的嗓子。我看不清那人面孔却看见那人白皙而修长的一只右手。
我嗤之以鼻,心里晓得那人是存心想与我为难。于是,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鱼,自然要选东海鲟鱼。”然后,将其中缘由悉数道尽。
那人轻笑一声,“啪”地摇开了扇子。“在下是头一次尝这江南的鱼髓云吞,多谢姑娘赐教。”说罢便放下一定银子,带着随行之人起身走了。我这时候才看清楚他的模样,狭长的一双凤眼无比深沉却又带着一丝狡黠,似笑非笑,半真半假,仿佛所有一切尽在自己掌握。

那个时候,我只当那人是一般的纨绔子弟。再后来,我到金陵沈家的钱庄去查账,然后又遇到那人。我将右臂搁在书桌上然后将头搁上去,微微侧着身子然后就听见这似曾相识的带笑的声音喊了一声“姑娘。”





☆、第 13 章

我懒洋洋抬起眸子扫他一眼,一旁的账房唤我一声“小姐。”
“怎么?”我仍旧恹恹的。
“这位公子要取五万两,银号里头实在是周转不来啊。”
“钱庄里头现下总共有多少银子?”
账房在我耳边轻声“不过六万两,实在是周转不开了。”
我暗暗蹩眉,支起身子自云袖里拿出一沓子银票开始细细数起来。待到我数到第十张便将那些银票交到他手上。“银号里头没这么多银钱周转,这五万两只当是我先借给你的,你立个借据,一个月之内便还到这里来吧。”
那人突然露了个极盛的笑容出来,“也好。”
那人执了笔架子上头的一支笔当下便立了借据,我有意无意去看那人的落款,最终看见“奚仲文”三个字。

现下想起来,我初识那人的时候他便已经是如此,带着说不明白真假的笑,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那人总是站的极高俯瞰一切,从一开始,便带着玩味与人进行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给人一种无能为力的脱力感。

曦宁帝登基的时候在御膳房的菜单里头加了一样——鱼髓云吞。
关于他头一次在江南吃鱼髓云吞,关于曦宁帝钟爱鱼髓云吞的传言,便是如此。

想着想着,只觉得自己脸上一片冰凉,我下意识地用手去抚,只看见自己满手的水光盈盈。突然之间,觉得一阵恶心,我急忙用手掩了自己的口唇支起身子倾身朝床外边探,明镜眼明手快地在地上置了个铜盆,我干呕几声,然后“哇”一下,居然将自己刚才硬吞下去的云吞悉数吐了出来。
身边的人俱是一惊,明镜站在身侧抚我的背替我顺气,绿意递了一方手巾给我。我擦擦嘴角,眼前一阵晕眩。方才那些云吞一直就哽在喉头下不去也上不来。
我又干呕几下,几乎要将自己的胆水都吐出来。
折腾几番,我抚着自己的胸口,终于能够勉强喘过气来。

我将那些如鲠在喉的云吞吐了个干净,仿佛同时也将那些吊在心上的心事也一样吐了个干干净净。

摇光将我安置好,又替我掖好了被角,探了探我的额头,似是宽慰我一般对我说,“那些陈年旧事,主子还是别想了罢。”
我故意忽略方才她那声“主子”。
“说得也是,想来也没什么可叫人高兴的,又有什么可想。”我话里虽带着笑意,眼泪却没停,吸了口气,侧过头转到床里不去看她们。
脸颊上微微觉得灼人,大约是有些发热。渐渐的眼皮便重了,我闭了双眼,只听见一迭声的脚步出去了又进来。俄而床边陷下去了一些,右手腕子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那人搭了三根指头到我腕子上又用自己的手探了我的额头。他同明镜她们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只听见她们三个走出房门,然后将房门阖上。
那人就这么一直坐在床榻边上,许久没有动作。忽而他用自己的手替我理了理发鬓,然后曲了食指替我将自己没干的泪迹拭干抹净。我突然庆幸自己昏昏沉沉,因为这样便能记不清楚,他曾经见过我这般狼狈,这般失态的模样。
我本以为那人不会再有动作,没想到,那人又用拇指抚我的眉心,替我将揪起来的眉头一点一点的舒展开来……





☆、第 14 章

我浑身发软,一星气力都没有,总觉得自己半梦半醒,脑子里头总也浮现些过往的画面仿佛怎么挥都挥不掉一般。

烟雨江南,带了浓重古都色彩的金陵。那还是曦文帝当朝执政的年月,那人着深色玄衣,愈发衬得自己面冠如玉。
他说那是他头一次尝江南的鱼髓云吞,并没说自己之前不曾在其他地方尝过。
他在借据上的落款是“奚仲文”。
那个人,不过是在“曦文”这个年号里头,加了个“仲”字。天家皇子,太子便是排行第二的二皇子。
他没骗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骗我,这些小把戏我之所以没能识穿,皆是因为我自己天真却又爱自作聪明,因而到了后来发生了那些事,谁也怪不得,实在是只能怪我高估了自己。

我自己没刻意去想,可这些想法,就像是一点一点地写在纸上成了文一样,让我清清楚楚地瞧见。越瞧,心便越是疼。

那人音容笑貌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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