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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林鸢遭受苦难的日子,章大森又何尝没有活在懊悔的深渊中,早就万劫不复,注定要用尽余生来忏悔他犯下的罪恶。可见,恶贯满盈之人为非作歹,人人得而诛之,但如果一个人还没有恶透顶,那么仅存的点点善念会成为他此生难以摆脱的魔咒,那感受也同样是生不如死的。
随其缘对,善恶终有报。即便是施难者已接受死亡的惩罚,而对于受难者而言,原谅,仍然是件很难的事情;放下,似乎又是一件更难的事情。可人都不在了,又怎么恨得起来?所以,永远都是活着的那个才最是难熬,当真是恨也不是,不恨也不是。
一想到林鸢,他不禁黯然神伤起来,他不知究竟还能为她做些什么。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他们在宿舍中那场怒不可遏的争执,那句他说出口的对她有些偏激的侮辱,可是现在想来,那简直是不可饶恕的诋毁,一语戳到她埋藏最深的苦楚。或许他们相爱的路从一开始就太过顺利了,以至于接下的路只能是险峻蜿蜒,荆棘密布。正如人生一样,顺境和逆境总是守恒的,喜忧参半,要么苦尽甘来,要么乐极生悲。还是觉得有些磕磕绊绊,细水长流的好。
“原来你小子在这啊。”鬼见愁在他沉思之时坐到长椅的另一侧,接着说道:“你胆可真够肥的,毕业答辩那么大的事,都敢放你导师的鸽子,还想不想当医生了。”作为此次医学院硕士毕业答辩小组成员之一,他自然知道杜宇潮没参加今天的毕业答辩。
杜宇潮往旁边看了一眼,复又耸拉着脑袋沮丧地说道:“当不当医生又能怎么样,反正我谁都救不了。”无论是谁,章大森也好,林鸢也好,死了的他救不了,活着的他也治不好。
“我现在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小屁孩,成天不知道脑子里都净瞎想些什么。受到不丁点打击就一蹶不振,还玻璃心脆弱得要命。”鬼见愁最看不惯年轻人多愁善感的样子,把自己标榜地跟个痴情种一样,忍不住奚落道。
“你都不知道我到底受什么打击了,凭什么说我玻璃心。”杜宇潮驳斥道,觉得这是不知内情的污蔑。
“这还用问么?你们这些小屁孩还不就只会为情啊爱啊的事情要死要活的。”过来人看事情总是能够正中要害,不论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杜宇潮听后,不屑回答。鬼见愁的话虽糙,但理却不糙。
“呀,看来我还真蒙对了。”这是一句谦虚的话,他又猜道:“怎么着,听你这意思,你这是要弃医为红颜啊?”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脚下的这条路太难走了。”他转头看着这个平时私下被称为鬼见愁的人,此人姓唐,他问:“唐老师,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捷径可以走啊?”他指的是跟林鸢未来的路,有些举步维艰。
鬼见愁老唐最讨厌自暴自弃的家伙,他嘲笑地说道:“小屁孩,这条路你才刚走到哪啊?三分之一都不到吧,就想投机取巧了?我告诉你,往后的路只会比现在更难走,而且没有捷径,你还打算停在这不走了?”
“我没想停下来啊,是她想停下来,我恨不能拽着她走,可是……”他欲言又止,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老唐此时化身为一个言传身教的长者,语重心长地说道:“杜宇潮你知不知道,你在这一路上,会遇到非常多的人,有些人可以陪你走很长的一段,还有些人只不过是在你的生命中路过而已,他们陪你走得多也好,走得少也好,都会在中途离开你,所以不论这条路有多坎坷,到了最后你自己脚下的路只能靠你自己一个人走下去。假如你觉得眼下的这条路实在走不下去,不妨想想当初为什么要选这条路。道理就说到这,要不是我看你是个学医的材料,我才懒得在这跟你多费唇舌。”老唐起身渐渐走远,背后留下杜宇潮一人孤独地剪影,临走时还不忘抛下一句,作为善意的提醒: “下周的二次答辩,自己看着办,来不来随你。”
像今天这样的老唐跟他所熟悉的鬼见愁有着天差地别,他说了很多跟工作无关的话,有些话他听得懂,可有些他还不明白,但是久久萦绕在耳边的是这句:“假如你觉得眼下的这条路实在走不下去,不妨想想当初为什么要选这条路。”
是啊,为什么要选?这样一问自己,难题就变得简单多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宿舍中,毫不动摇地执行他刚才决定的事情,毅然决然的。
他掏出行李箱,将衣柜中的衣服一件一件都塞进去。
站在一旁的老傅问他:“你要去找林鸢?”
“你怎么知道?”他反问。老傅怎么可能一下就猜到林鸢身上。
老傅将录音笔递给他,说:“你掉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裤子中的口袋,果然是空无一物,他接过,又揣了回去,看老傅的神情不用问也知道这段录音他一定是听了,不过老傅在听之前,真的没想到会是如此令人震撼的内容。他没再理会他,继续从衣柜中拿出衣服放进行李箱中。
“你知道林鸢在哪么?”老傅问道。
“我能想到的地方就是南浔了,明天先去她家找找。”眼下他根本联系不到林鸢,就是这样一个切断自己所有后路,那样决绝。
“那见到林鸢,你打算怎么跟她说?”老傅毫不避讳地继续问道。
他停住手上的动作,认真沉思了片刻,既然老傅都知道了,他就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唯一想要做的就是我一定找到她,其他的,我管不了那么多,等见到她再说。”
老傅看着他行李箱中塞满的衣服,问道:“你带这么多衣服,打算在那里待多久啊?”
“她什么时候把……那件事彻底忘了,我就什么时候回来。”林鸢在录音中说过,她对他有天然的好感,起初对他并没有恐惧之心,那至少说明他也算是救治她的一味药,至于疗效好不好,那是后话。
这时,老傅也二话没说拿出自己的行李箱,开始打包行李。
杜宇潮问他:“你这是做什么?”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南浔。”老傅也将一件一件的衣服放进自己的行李箱中。
“你跟我去南浔干嘛?”他万分嫌弃地问道。
“看你萎靡不振的样子,万一要是死在半路上,我好替你收尸啊。”老傅有这样的特点,他跟谁开的玩笑越是无底线,就越拿对方当自己的哥们,他刚说的这句话算是破了两人之间此前结下的梁子。哥们是没有隔夜仇的,也毋须追究谁对谁错,对于早上的恶言相向,他们用现在的一笑置之。
当然,老傅选择陪同而行,还有他自己的目的。
收拾好行李,订好了机票。杜宇潮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他记得还剩下两段没有听完,在准备按下播放键时,却被老傅一把夺过,他对他说:“这里面的录音你最好还是别听了,要真有这个闲工夫就想想见着林鸢怎么跟她说,这东西还是我替你先保管着。”早知道杜宇潮还会去听,老傅刚才就不还给他了,因为他听过全部的内容,觉得有些片段的杀伤力也许杜宇潮未必承受得住,就自作主张替他保管。为了以防他半夜偷袭,老傅便趁他不注意时将录音笔塞进杜宇潮自己行李箱里面的夹层中,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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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又到南浔 别样心境
? 六月南浔,烟雨江南。
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这里已有郁郁葱葱,绿翠围绕之象。与年初之景别有不同,心境亦是如此。
从北京搭飞机到上海,从上海坐大巴到南浔,下车之后又打了辆出租车到镇上,到了镇上又是徒步而行,这一次来他已算轻车熟路,目标已了然于心,只是按图索骥而已,所以并不觉曲折,而对于初来乍到的老傅来说却是一路颠簸,眼见道路越往前走越迂回幽远,便对杜宇潮颇有怨念道:“这里可真是山路十八弯啊,你上次一个人是怎么找到的。”
“废话,鼻子底下是什么你不知道啊。” 他边走边回答。回想起上次来南浔时,他为了给林鸢一个惊喜,真是凭着手中的地址一路问到了她的家门口。
“鼻子底下……”老傅轻声念叨着,还真以为他会有什么独门秘籍可以分享,就在答案呼之欲出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问了一个这么没有水准的问题。
他们先在镇上找了家客栈,放置好行李,以便可以轻装上阵。
而后两人沿河而走,河道蜿蜒逶迤,两岸杨柳依依,在一处青瓦白墙的旧房子前停下时,已是傍晚斜阳,落日余晖的光景,杜宇潮正要敲朱红色的大门,老傅伸手阻止,提醒说道:“待会看见林鸢她爸,你不会上来就直接问他林鸢回没回来吧?”老傅的这层忧虑并非是庸人自扰,林鸢若是在家中,以她的性格恐怕也不会露面,若是她根本没有回家,那岂不是又添了一桩麻烦,白白让林叔叔跟着一起担心么?
关于这一点他也早有考虑,开玩笑地说了句:“我又不是白痴。”便开始敲门。
不大一会儿工夫,大门缓缓打开,开门的人是林爸爸。
“叔叔您好,我是杜宇潮,你还记得我吧,过年的时候来过这里。”他先自报家门,又将身旁的老傅介绍说:“这是我同学,傅敬言。我们俩一块到上海出差,回来正好路过这,就过来看看您。”
林爸爸当然还认出了杜宇潮:“认识认识,你是小杜嘛,快进来坐。”又对傅敬言客气地说:“你好你好。”
两人进屋后,杜宇潮将手中的礼盒递给他,试探着说:“叔叔,这是林鸢托我给您带过来的。”
一闪而过的迟疑之后,林爸爸接过去,若无其事地说:“这孩子,就知道乱花钱。你们先坐,我给你们倒杯茶。”说罢,便走出了房厅。
林爸爸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在表情的细微处露出了马脚,他虽在极力掩饰补救,可这破绽也都被他们两个火眼金睛的人尽收眼底。趁林爸爸不在场,老傅低声对杜宇潮说道:“注意到了没,叔叔刚才说话的眼神不对。”
他点头表示同意。
一阵寒暄过后,他们见探听不出任何关于林鸢的消息,便先离开了。
出门的时候,老傅边走边说道:“看出来了没?叔叔知道林鸢在哪,就是没打算告诉咱们。”
“反正我就在这死磕到底了,我就不信林鸢不回这个家门。”他越挫越勇,执着坚定,拿出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阴晦如墨。大概是旅途劳累的缘故,老傅倒在床上便鼾声四起,而杜宇潮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倒不是因为老傅发出的噪声,而是他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
醒醒睡睡一夜之间,等到睁开眼的时候,已有一小束阳光从窗户外钻进来,外面高过屋顶的参天大树,投影到了窗帘上,分散成了斑斑驳驳的印迹。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已是凌晨五点半。虽仍觉乏力,却也不想再继续躺着,他起床梳洗之后,便一个人在巷子中穿行。
他脚下路过的每一条路,都是林鸢曾带他走过的。每到一处故地,记忆中总能涌现出那时那景的画面。她跟他说起自己的名字,她想做一只在天空中自在飞翔的风筝;他送给她一条红色围巾,说过年的时候就应该穿些鲜艳的颜色;他说起了自己的家庭,甚至是自己不愿向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