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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子非低叹一声,将她揽在怀里,对韩霖道:“去内史府。”
知言一愣,似是惊愕,“你就不怕……”
“醉成这般,我怎敢把你丢在此处?”何子非的指尖缓缓穿过她的乌发,轻轻抚摸她的侧脸。
知言只觉得左耳处一阵剧痛,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痛么?”何子非的手指流连在她耳畔。
“嗯。”知言点点头,她知道那里有一枚深入颅内的银针。先生说她年幼贪玩,不慎被银针所伤,可这银针实在难以取出,只得带着这银针活许多年。彼时知言唏嘘自己实在是命大,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可得好好地在人世走一遭。
待知言下了马车,站在门口向目送她的何子非挥了挥手,便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回去。跑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却见韩霖驾着马车,缓缓离开。
夜风微凉,轻轻灌入知言的衣衫中,她连忙冲进后院换了衣裳,道:“赶快叫冷大人来接我。”
“是。”婢子连忙小跑着去通报。
冷修的马车刚刚停稳,知言便一跃而上,在他身旁坐下,高声道:“跟着前面的马车。”
冷修狐疑地看了知言一眼,“前面是谁?”
“跟近了你便知晓。”知言伸了个懒腰,“也不要跟得太近,以免被人识破。”
“我知道你心中所想,只是前朝之事,知道得越多越糟。”冷修瞧着她微醺的样子,仿佛气息中还带着凛冽的酒香。
“我知道。”知言红着脸瞧着他,“所以你想法设法将我排除在朝廷之外。”
冷修惊讶不已,“你都知道了?”
知言点头,“起初我以为你处处与我过不去,思前想后才发觉你是在护着我。”
冷修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和道:“其实在书院的时候,我便知道你是个女……”
“冷大人!”知言猛地抽出手来,神情紧张,“你的一句玩笑话便关系到我的身家性命,今后休要再提。”
冷修知道她仍然信不过他,而今他们同朝为官,他有的是时间与她相处,教她对他彻彻底底地敞开心扉。
知言被冷修灼热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不由闭眼假寐,不再看他。脑中却不断浮现出何子非今日的种种,不知他是否看穿她的伪装。
何子非倚在马车上,不断回想着内史大人的撩人媚态。今日的知言一反常态,似是女儿家的模样,她是真的醉了么?或许是,否则怎敢如此大胆。
何子非忽然道:“韩霖!”
“在。”
“去流云观。”
“是。”
流云观在西京城外不远,规模颇大,钟、鼓二楼高耸入云,常有朝廷贵胄来此祭拜祈福。
马车在流云观外的僻静处停下,何子非与韩霖一前一后,自隐蔽的小门而入。知言随后赶到,静静呆在观外守候直至傍晚,方见何子非二人驾车离去。
知言对冷修使了个眼色道:“我们走。”
门外扫地的女冠见到又有两位英俊男子来访,不由红了脸道:“天色已晚,请二位止步。”
“方才那两位公子拜访的是哪位道长?”知言追问。
“是、无、无云道长。”女冠期期艾艾。
“多谢小师父。”言毕拉着冷修便走。
“公子……流云观不得有男子入内!”女冠急切道。
“方才的两位还不是男子?”知言笑道。
“不可!”女冠索性拦住二人,“御周候乃是无云道长的贵客!”
知言笑望着女冠,“谁说我是男子了,我……我们是货真价实的女子!”说罢,摘冠散发,状似少女。
“呀!”女冠细细瞧来,这“公子”竟生得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端庄明媚,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何人在外喧哗!”知言这一闹,惊动了静养的无云道长。
知言循声望去,只见无云道长身着灰袍,手持拂尘,半白的长发挽作发髻耸立脑后。虽是年过半百之人,清灵的双目却无半点老迈之态。
无云道长目光一扫,便盯着知言出了神,幽幽道:“不想今日你亲自寻来,随我入内室吧。”
知言连忙跟上。
冷修头一次见到知言披散乌发的模样,却被她的容貌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待他回过神来,却见知言已随无云道长二人单独入了内室。
知言犹记得何子非曾经神秘地说,七年前,倾城先生从宫中带走一个孩子。又问她可曾知道自己的身世。她不信自己无父无母,先生对她的身世不肯透露半分,何子非似乎也知道些什么,可此人奸诈难以取信,每句话中真假难辨,若是她傻傻地与他交换条件来获取自己身世的线索,恐怕会被此人算计得连头发也不剩。
既然如此,不如主动出击。
“无云道长恐怕已经知晓我此来的目的。”知言故弄玄虚。
“请坐。”无云道长拂袖道:“出家人本应不理会凡尘俗事,可云暧毕竟是我的弟子。”
“此话怎讲?”知言微微前倾着身子,屏气凝神。
“你来。”无云道长目光慈爱,“让我瞧瞧。”
知言静静在她面前坐下,却见无云道长轻轻揽起她的长发,指尖在她耳畔摸索了一阵。
“痛。”知言疼得索瑟着身子。
“这便错不了。”无云道长轻声道:“你幼时曾在流云观中住过两年,可曾记得?”
知言努力回想着,脑中空空如也,唯有头痛欲裂。
“不想当日下手颇重,乃是贫道的过错。”无云道长眸子一黯,竟是扼腕之态。
“如此说来,我这银针都是拜道长所赐?”分明是质问的语气,知言却笑得平淡,不以为然。
“不错。”无云道长语气渐弱。
“道长慈悲为怀,缘何如此?”知言又问。
“七年前你自魏皇宫大难逃出,身负重伤,夜夜为梦魇所扰,贫道便刺入这银针,为的乃是教你忘却前世。”
知言抬起头,盯着无云道长的眸子,“彼时我才八岁,有何前世可忘?”
“杀人如麻,血流成河。”无云道长轻轻闭上眼,“我身在流云观,只知道这些,若是想听宫闱秘事,贫道便无能为力了。”
“道长能告诉我这些往事,已是感激不尽。”知言微微欠身,“知言还有一事相求。”
无云道长睁开眼,“何事?”
“道长只道我尽数忘却前世,可我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无云道长抬眸望眼前少女的眼中,那黑白分明的瞳仁满含希冀。
“告诉你身世之前,我且问你。”无云道长一字一顿,“你叫什么名字?”
“许知言。”她答道。
无云道长轻轻蹙眉,牵起的知言的手,以指尖为笔,在她掌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三个字。
知言唇齿微动,“凌月微?”
☆、二十章 何苦之有
“凌月微。”知言默默地琢磨着这三个字,眼中疑惑渐深,“陈国并无凌姓,而黎国……”
无云道长点点头,“聪慧通透,贫道点到即止。”
“道长请继续。”知言凝神静听。
“前朝之时,大将军许战的夫人曾产下一对双生女。”无云道长回忆。
不论是前朝今朝,民间皆对双生子讳莫如深,认为生下面孔一模一样的孩子乃是天大的不幸,即便是许战也并不例外。
“许战留下长女,取名许云昭,另一个孩子本要在数九寒天放在廊下自生自灭,可许夫人终究心疼自己的骨肉,便将孩儿送到了流云观。”无云道长的声音低沉平缓,“那女孩儿叫做许云暧。”
昭者,白日昭烈,坦坦荡荡。暧者,黄昏幽暧,隐匿不发。知言唏嘘不已,分明是双生姊妹,却有了这样不同的境遇。
“许云昭美貌聪慧,及笄之年便与太子杨越约定婚姻,人人皆知其为皇家妇,无人敢肖想窥探。谁知黎国皇帝,不知从哪里得到了太子妃的画像,日夜思慕,欲娶此女为妃。”
果真有黎国皇帝横生事端!知言垂首道:“女子的画像流落他国男子之手,乃是不守贞之意……后来又是如何解决的?”
“彼时殇帝登基,皇后也已诞下皇子。殇帝大怒,找来许战询问此事。大将军不知前因后果,思虑成疾,长病不起。”无云道长叹道:“许夫人这便想起了养在流云观的小女儿,将许云暧接回府上。云暧聪慧,了解到父母长姊的为难,自愿在黎皇身旁做了了侧妃。”
知言神情震惊,握拳的双手轻轻颤抖,“那许家的小女儿,现在如何?”
“约莫过了六七年,黎皇薨。云暧嫁给了新皇,册封为后,去年也已经仙逝了。”无云道长的声音中夹杂着淡淡的哀挽。
“原来如此。”知言听罢,忽然落下泪来。泪水似明玉圆珠,控制不住一般滚滚而落,竟像是要将这十五年来的无助和孤独尽数倾泻而下。
无云道长轻轻抚摸她的长发,“孩子,想哭便哭罢。”
起初只是默默地流泪,哭着哭着,知言便忍不住呜咽起来,又过了半晌,她索性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知言!”冷修忽然夺门而入,将屋内的情景看了个明明白白,只见知言伏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由狠狠瞪着无云道长,怒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不可对道长无理。”知言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是我自己听到些伤心事。”
知言也不便再问,起身道:“今日多有打扰,还望道长海涵。”她又看了冷修一眼,勉强地笑笑,“知言改日再来拜会。”
无云道长点点头,“也好。”
马车回城的路上,冷修坐如针毡,只见眼前的女子披散着长发,一张苍白的笑脸毫无血色。苍白之上挂着一对空洞且黑亮的眸子,那眸子失了神一般望向某处,教人没由来的心疼。
冷修伸手欲抱她,“若是你有心事,可以说给我听。”
知言摇摇头,躲过他的亲昵,“只是听到些伤心事,联想到自己的际遇罢了。”
“你不想说,我便不问。”冷修解下自己的外袍为她披上,“你不要总是这般拒绝我的好意,久而久之,我也会觉得冷。”
知言动了动眉梢,似是想笑,终究笑不出来,有气无力道:“多谢你。”说罢别过脸去,望向窗外的迷离夜色中。
犹记得御试放榜那日,何子非带着她迎风策马,冷得她不由瑟缩在他怀里。他赠予她一只嫣红的口脂,隐晦地教她与往日划清界限,还说这口脂远可攻,近可守。她每日辗转反侧,始终不能参透其中奥妙。
昨日与冷修饮酒至三更,这厮拉着她的手有一句每一句地倾诉爱慕之情。知言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明白过来。以往她是许无言的小弟子,而今的她是大陈国年轻有为的、女扮男装的内史大人。若是以女子的身份周旋其间,才是真正地攻守自如。
可是何子非,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点拨于我,就不怕我有朝一日青出于蓝,将你算计了么?知言思前想后,回忆起自己酒后的失态的模样,便想寻个窟窿钻进去。她素知何子非不为美色所动,对着霜华那样的美人也无半点情愫,缘何今日大胆到与他缠绵一处?
果然是喝酒误事!
知言回过神来,却见冷修仍是痴痴地望着她,不由轻咳道:“冷大人,太史局可曾有邻国的史书典籍?”
冷修见她主动搭话,心情大好,“先朝还是本朝?”
“统统都要!”知言兴奋道。
“明日一早我来接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