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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来到地府,随身带着的除了这把琴,还有几个装满祭酒的酒壶。我喝下孟婆汤,前尘尽忘,只觉得这琴声让我安心,喝酒能让我快乐。我到抱犊山做鬼帝后,不日便收到一封信,信是从阳世而来。信中让我安心,有他在,我儿子必定无恙。信中还提到向秀,阮籍等人,可我统统忘记了。后来我在奈何桥边喝醉了,其实我也没有完全醉,我借着醉酒,靠着三生石睡着了,此后便什么都想起来了。”
嵇康抬眼看着我,“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给我的好友,写了一封绝交信。不是因为这封信使我人头落地。而是因为,我是真的后悔与他绝交。他做了让我不高兴的事,其实他也是一番好意。我在信里指责他不了解我,但是,我若是也了解他,也就不会写那封信。连我自己都没做到的事,又凭什么去要求别人?”
嵇康胡乱拨着琴弦,“我死后多年,终于也在阴间见到了他,我没有出现在他面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应该活了很久,已是老态龙钟了,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我站的远远地,抱着他送我的陪葬品弹了一曲,我看见他回了头,却终究没有望见我。也不知他听没听见我的琴声?我在地藏殿遇见你,你当时蹲下来闻了闻我的酒,说‘好香’,我觉得你说话的样子像极了他。我活着时,从没有为朋友做过什么,我总是我行我素,要别人都依着我的性子,从未考虑过别人。如今阴阳相错,再无相见之期,后悔亦无用。那日,得知你会被灰飞烟灭,我才发觉,能够相遇已是不易,相知相交就更难。”
嵇康顿了顿,咬着下嘴唇看着我,双眉轻蹙,我第一次见他眼中带着不安的神情。我轻轻一笑,“你可以叫我舜华,那是我前世的名字。”
看着嵇康眉心渐渐舒展,我拍了拍谛听的脑袋,“小听,我们该走了。”谛听许是很久没有听见有谁如此称呼它,身体抖了两抖,默默地爬了开去。
我望了望殿门,“也该去孟婆处报到了。嵇康,你就不必去了,我自己去罢。嵇康啊,我若是忘却了你,你可还认我这个朋友?”
“那是自然,我还会带着好酒去找你的,咱们重新再做朋友。你通晓音律,即使忘却了,我们反正有的是时间,我再教你。我以前还答应过你,要教你弹奏《广陵散》的。”
我捋顺了乱发,整了整衣衫,“你若是见到郁垒大人,麻烦替我说声,‘谢谢’。”
去往奈何桥的黄泉路上,真的一朵彼岸花也没有,不过不消几日,新来的鬼魂又会交出记忆,彼岸花还会再开的,只是那时,已没有了引路使者。
奈何桥边,孟婆已是久候多时。
我接过孟婆递过来的碗,巴掌大的青绿色碗里盛着大半碗黄色的水,我盯着手中的孟婆汤,哑着嗓子问:“这是用什么熬的?”
“本应当用你前世的眼泪来熬,可你是勾魂使,没有眼泪。阎君天子将你记忆化成的彼岸花交给我,让我替你熬了一碗忘忧水,这是我加上忘川河水替你熬的。快喝吧,喝了早些归位。”
鬼门关大开之期还未结束,鬼魂都出了酆都,鬼差也到人间巡逻了。往昔车水马龙的奈何桥,如今空共当当,只余悬挂的灯笼也还未取下,惨白的灯光好不凄凉。灯笼的光投到碗中,水面荡啊荡的,灯光在碗中破碎成一片一片,我摇一摇碗,破碎的灯光组成了一个女子的容颜。
她冲我笑,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深陷,她轻启朱唇,“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你‘舜华’,可好?”
我对碗中女子一笑,张了张嘴,“好”字还未出口,突然那女子柳眉倒竖,漂亮的杏眼瞪得滚圆,一脸怒容的冲我吼:“我没名字吗?难道我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还是你忘了?”
“锦夜。你叫锦夜,锦衣的‘锦’,夜晚的‘夜’。我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我倒掉了孟婆汤。孟婆目瞪口呆的看着我,“你疯了!你的汤只有这一碗!你,你莫不是...”
“我原以为我不记得的事情,却是记得最牢,而原本应当记得的事情,偏偏忘记。我曾对一个人许过婚约,可我却忘了。她一直没听过我叫她的名字,如今我就是喊破嗓子,她也听不见。她希望我记得她,那我就记得一生一世。”
原来终一日我也是要跳这忘川河的。
我是阴差,没有投胎的资格,就是在这忘川河中呆上万年,也不会投胎。不过没关系,纵使我在这河中化作枯骨,嵇康也一定不会嫌弃我。
在闭眼纵身跃下的一瞬间,我看见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站在青草连天,野花满野的河岸招手,一只浑身雪白小狐狸朝他飞奔而去,少年俯身抱住小狐狸,笑容灿若星辰......
7
7、又是一轮流年渡 。。。
呜呜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倒霉?原本只是看见一朵紫花艳丽非常,想过去仔细看看,谁知这漂亮的花居然是长在泥潭里的。这一失足......天哪!难道我今日小命休矣?不要啊......
正当我欲哭无泪之时,突然身体腾空而起,慢慢离开了泥潭,肚子上好生温暖。
好听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幸好我路过,否则你小命就没了。”
多谢呵,我自心底油然感激,可是,我扭了扭身体,你这样抓着我,我跟不舒服哎!
救命恩人将我裹在一块布里,原来是位少年啊,眉清目秀,还挺好看。我被他抱在怀里,一颠一颠的,顿时睡意盎然。
待我迷迷糊糊醒来,少年正在费力的给一个大木盆里倒热水。少年将我身上的布块拿掉,轻轻地把我放到木盆里。好烫!你是要把我煮了吗?
“哎呀,我忘了倒凉水。”
水温正好,我舒舒服服的享受着热气蒸腾。少年拿块帕子小心翼翼的擦拭我身上的泥巴。我四下打量,啧啧,这房间,还真是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倒是桌后的墙壁颇具特色,好多书啊,整整一墙都是,旁边靠着一个梯子,想来是爬上去取书用的。
“哎?我原以为是只黑色的小狗,原来是只白色的小狐狸啊。”
你才是小狗!怒火如烟花绽开。
“啊!狐狸还会咬人啊......”一声痛呼,我心甚慰。
余光瞥见刚才包裹我的布块,上面泥点斑斑,但是依稀可以辨认,是件外袍。我看见少年单薄的身体只着了件内衫。哼!算了,这次就饶了你。
少年把我放在他的膝盖上,拿着干布替我擦着湿淋淋的身体,右手裹得跟粽子似的,嘴巴却是一刻也不停歇,“你以后不可以这样了,幸好我忍住了没有甩手,要不你不也被甩出去了吗?我叫舜华,你叫什么?”
我叫夜!因为我是晚上生的,我母亲给我取名叫夜。
“嗯,我想想。小毛?小白?小雪?”
我吐血啊,这都是什么名字?你念过书吗!少年仍旧是一脸认真的替我取了一个又一个令人崩溃的名字。
我叫夜,我叫夜啊......
可是我的抗议变成了“吱吱”的声,他听不懂。
忍不住了,我跳下他的膝盖直奔他的床前,嘴巴咬着床上的黑色帷帐,不停的拉扯。
“嗯?小黑?”少年走过来蹲□子,“小布?”
一整晕眩,是夜啊,晚上不是黑的嘛?
少年点点脑袋,“你是白狐狸,小黑不合适。这帷帐是苏州运送来的宋锦裁成的,黑色的锦......啊!锦夜,锦衣的‘锦’,夜晚的‘夜’,可好?”
锦夜就锦夜吧,我摇了摇尾巴,松开帷帐,两三步跳到他的身边,蹭蹭他的裤管。愣着干嘛,还不把我身上擦干,我很冷哎!
舜华曾经想过要放我回山林,我走出去不久就又回来了。我母亲也是早亡,父亲从来就没见过。我一直都是在山上闲晃,还要躲避猛虎野兽,不如在舜华家里蹭吃蹭喝安全些。舜华倒是挺开心,以为我很有灵性,他抱着我说,锦夜,锦夜,你莫不是成精了?你若是也可幻化成女子,我娶你可好?
我把头扭到一旁,才不要呢,我母亲是位大美人,将来我若幻化人形,也定然是美人,我才看不上你呢!
舜华看不懂我的白眼,只是乐呵呵的傻笑。
舜华的父亲是个游方郎中,年过不惑,而母亲早亡,父亲便四处行医,信马由缰。
家中三间瓦房,却有一间是堆满了药材医书。舜华自己也是个医学的狂热爱好者,于是乎,堆满医书药材的房间便成了他们父子二人的书房。
我成天到晚跟在他的身后,看他读书练字,熬药出诊。他若上山采药,我就安心看家。
自我成精之日算起,我已经修炼了一千三百一十一岁,可是却只能勉强幻化作一个稚龄少女的形态,屁股后还吊着一根毛茸茸的狐狸尾巴,这副模样若是被舜华看见,只怕会将他吓个半死。所以我只在他出门的时候幻化出来替他打扫屋子。
一日舜华风风火火的回来,吓得我赶紧钻到床底下幻化成狐狸。舜华扯着嗓子叫我,我窜到他面前,他提着我两只爪子,“锦夜,我父亲在云雾山出诊,那里爆发了瘟疫,我得赶紧去支援父亲。你就在家安静等我回来。”
舜华走了,带着大包小包的药。云雾山离这里好远的,我在家里待了几日,急得直跳脚。我记得这里三百年前也有过瘟疫,当时死了好多人,外来的人都绕道而行。舜华去了哪儿还有命回来!
我追着舜华的气息追出去。当我在云雾山下找到舜华的时候,村子里的疫情已经控制的差不多了,可是舜华的父亲却微微有些发烧。我注意到他父亲头顶黑气盘绕,心知是命不久矣。
舜华衣不解带的照顾父亲,可是他父亲终究还是去了。舜华独自带着父亲的遗体回家,将他父亲与母亲合葬在了一起。
舜华一边擦拭墓碑一边说,“今年是我的弱冠之年,成年了我就可以独自谋生,照顾父亲。树欲静而风不止。锦夜,我的名字是父亲取的,“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舜华是形容女子的容貌像木槿花一样美丽。父亲说母亲的容貌是木槿花也比不上的。”
舜华撩起袖子,擦干了眼泪,“我成年了,以后就不会再哭了。锦夜,以后就只有你我相依为命了。”
我似懂非懂的看着他,想起了我母亲去世时,那时我已经四百七十五岁了,母亲正当飞升之日,我躲在一旁观看。一道雷光劈下,照亮了黑夜。我躲在灌木丛中瑟瑟发抖,一匹饿狼发现了我......母亲飞身救了我,却因此没有躲过雷霆之劫。母亲化作尘烟之时,我哭红了眼。若不是看管我的人参精发现我不见了,四处寻找,只怕我的眼睛都哭瞎了。
日后我便明白了什么叫相依为命。那便是无人打扰,相望一生。
可是舜华的一生真的很短呵。
舜华去了东岳大帝庙后回来就病倒了,他说,是山上露水烟重,染了风寒,很快就会好的。
我相信呢,舜华说的我从来都信。
他说东村的丽娘怀的男孩儿,就真的生了男孩儿,惹得人家笑逐颜开的来致谢。连我都看不出来是男是女,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了。
他说我若幻化成女子,就娶我,他就真的拒绝了上门的媒人,不言嫁娶。舜华送走媒人,笑呵呵的抱着我,“锦夜,你要多吃点啊,快点长大!”
我无力的点头,我就算撑死也没办法。都怪我没有好好修炼,我都一千三百二十一岁了,屁股后还是吊着根尾巴,我舔舔舜华的手掌,舜华,你可得等我呀。
可是舜华这次食言了,他虚弱无力的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不停的咯血。我看着黑气渐渐的在他头顶盘绕,无论我怎么施法都挥不去。
“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