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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尘燎旧梦-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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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弟……别难过了。”卢温玉自己先缓了缓情绪,尽量使自己冷静且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别再为他担心。既然……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就不必再回头望,越望越舍不得。”
  乔然咬咬下唇,觉得疼才松口,下唇留着一道牙印,慢慢地渗出血丝,“我没有舍不得。我是……是觉得对不住你。原本你应该在范阳过着天下首富的荣华日子,现在却……却因为我的拖累,陪我到处浪迹,或许下半辈子,就像唱戏的人嘴里的词,恨匆匆,萍踪浪影,风剪了玉芙蓉……”
  卢温玉轻轻地一哂,“乔弟,你何时如此多愁善感,还爱吟诗作对了呢?乔弟,当时你跟我说,能不能假借回范阳的名义暗度陈仓,提前到泰安准备接应你,说真的,我很高兴。”
  “为什么?”
  “以前,你的世界只有崔砚。从此以后,你将为自己打算,过想过的生活,这样不值得高兴吗?我能帮到你,已经心满意足。”
  “卢兄,我……我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来日方长,大好河山我们慢慢赏。”
  “农民起义愈演愈烈,大好河山还有吗?我入泰安的时候,小虎跟我说,壮士参军,城里只余老弱病残、妇女儿童。”说到此,乔然语气陡然急切,“对了!我拜托你替我送的信,到了崔砚手上吗?”
  卢温玉笑容散去,表情有些僵硬,“算日程,应该已经送达京城了。乔弟,你走都走了,还送了什么给我妹郎?”
  “我把我记得的都写给他了。”乔然叹气,“其实我也不是个好人,真正发生事情的时候,竟然和崔砚的处理方法差不多。”
  “不对。你不是这样的人。”卢温玉断定地说道,“你是我见过最与世无争的人。”
  “与世无争?”乔然觉得很讽刺,这种讽刺来自自己的内心,不是卢温玉,他喃喃道,“只因为,我是一个人。我不像你们有一大家子,什么责任,什么荣誉,什么名利与财富,对我来说都是虚无的东西。甚至此时此刻,我与你促膝长谈,都是不真实的。在另一个世界,或许我正赶着通告,堆起笑脸去录一期又一期后半夜才播放的电视购物节目,或许情况好一点,我依旧在拍戏,永远的男二,或许退出演艺圈,开了家火锅店……”
  “乔弟……”伴随着疼惜的叹息,卢温玉把手搭在乔然肩头,轻轻的拍抚,“从今往后,我陪你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卢温玉情深款款地凝视着乔然,琴瑟和谐,对酒当歌,坐看云起云落,若你愿意与我执手白首,该有多好。
  乔然笑而不语,低头捧起了茶盏温手。
  千里之外。
  局势紧张的京城,风声鹤唳。
  各路大军从四面八方集结。守护边界的依旧驻守原地,守护京城一带的加强了防御,讨伐红巾军的军队由韩冬大将军为首,浩浩荡荡往江南路而去。
  崔砚拿着那张洒金笺,久久地盯着。
  乔然的信,是由范阳卢氏的人送来的,而原本要回范阳的卢温玉现在也行踪不明,这说明,他们两个已经在一起,结伴同行。
  他们,究竟要去哪里呢?
  崔禹:“二公子?”
  崔砚抬头,“你怎么还在这?”
  崔禹窘迫,“可、可是我才刚回来……”
  崔砚嗯了一声,又重新看了看那张洒金笺,乔然不喜欢写字,上面画了本书,书的封面,崔砚认得,是《朱生豪情书》。
  那时乔然捧着书,说他要念几段喜欢的句子。他的神情是那么专注又深情……
  “要是我们两人一同在雨声里做梦,那意境是如何不同,或者一同在雨声里失眠,那也是何等有味;
  不要愁老之将至,你老了一定很可爱。而且,假如你老了十岁,我当然也同样老了十岁,世界也老了十岁,上帝也老了十岁,一切都是一样;
  我只愿凭这灵感的相通,带给彼此以慰藉,像流星的光辉,照耀我疲惫的梦寐,永远存一个安慰,纵然在别离时……”
  曾经的耳鬓斯磨历历在目,曾经的恩爱情长消逝云烟。
  乔然,我们都经过了最难的时候,你为什么还要离开?外面兵慌马乱,你这个傻瓜该如何自保?
  崔禹小心翼翼:“二公子?”
  崔砚放下信笺,“郭子兴那边怎么样了?”
  总算回到正题了,崔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二公子,郭子兴身边有个刚投靠他不久的小卒,名为朱重八。我们派去的细作已经与他接上头。此人颇为可靠——”
  崔砚抬手,崔禹立马住嘴,崔砚冷笑一声,“可靠之人怎会反水?此等墙头草,用过就斩草除根,记住了吗?”
  “在下谨记!朱重八那里——”
  “按计划来。扶他在红巾军里上位,快速掌握兵权。借此打击那个渔民陈友谅,亦可分散兵力制衡郭子兴。待他一人独大,立马杀之。”
  崔禹得令告退。
  崔砚翻出《朱生豪情书》。
  当初他朗诵的最后一句情话是:我愿意舍弃一切,以想念你终此一生。
  纸张划过手指,细微的血丝染到那一书页。
  崔砚取出夹在书页间的洛阳纸,难得乔然的字写得十分端正,可见用心——
  崔砚,听说你将去边关(其实我知道,你迟早是要走的),我就在想,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所以见字如晤,我提前留下此信,夹于书中。
  为此我特意请教了你们府上的西席学繁体字,要是有写错的地方,就自己体会吧……
  言归正传,我没办法既来之则安之,也没办法逃脱命运,好像唯一能做的就是如你弟弟所言,爱想爱的人,过想过的生活。
  你呢,我是无法拥有了(好像……也从来没拥有过),生活呢,我还是得继续。
  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我走不了也懒得走了。
  自从我来到这里,从来没为你做过什么。上次崔姐姐还在清河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之所以从范阳回到清河,就是想帮你。
  我能帮的不多,只能把我记得的事情提前告诉你,切记——若你信我,就不要问为什么。
  郭子兴,不足为惧,迟早要翘辫子的。陈友谅,或许你还没听过这个人,但他挺有实力的,不过这个人呢性格太有缺陷,你借此利用利用,可以加速他的溃败(你没看错,他的结局是必败无疑)。最关键的一个人,是朱元璋(现在应该还叫朱重八吧),你别看他现在默默无闻,以前还是讨过饭的和尚,人不可貌相,他很厉害的!你可要千万个小心!
  你们如今故事的发展,我不敢预测,但是在我所知的范围里,我把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至于怎么应对,我想以你崔二公子的聪明才智,不需要我指手画脚吧!
  OK,另外……另外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
  崔砚,我……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有与你相遇的缘分(亦或是“羁绊”?),更没想过会如此“时髦”地穿越时空。
  但无需问何由,该发生还是发生了。
  接下来日子,希望你一切安好。
  我希望你想念我,但不要找我。
  i miss you,i miss you,farewell。
作者有话要说:  素湍绿潭,回清倒影:郦道元《三峡》中的句子
  西席:古人席次尚右,右为宾师之位,居西而面东。后尊称受业之师或幕友为“西席”。

  ☆、五十二

  未入菏泽城,在郊外驻油壁。
  她人温婉,青螺髻高旋,只斜一支月牙白玉钗,甚是清爽,衣裳淡雅袖衫轻透,隐约透映玉臂,细带长裙,红绡覆白莲,正如了她名字一般,香草芸辉,紫葳凌霄,芸苕。
  见着马车,芸苕相迎,车未停稳,她已急唤道,“乔公子!卢少爷!”
  乔然一听是芸苕的声音,又惊又喜,自己怎么把她这位故人给忘了,可是心里又有顾忌,这兵慌马乱的时候,她离开清河多危险。
  卢温玉向芸苕微笑致意,“芸苕,久等了。”
  芸苕见二人平安,喜极而泣,泪眼朦胧,“二位官人路途劳累,快随我进城歇息。”
  乔然心中感动,不禁过去搂她入怀,“哭什么,傻丫头。我没想到你会在这——”乔然回头瞄了卢温玉一眼,又说道,“好啊,你们两个,什么时候串通一气,把我瞒得团团转了?芸苕,你也是,呆在清河多安全,呆在烟水坊多快活,何必跟我我们瞎跑。”
  芸苕红着眼睛,带着哭腔,“公子,你们两个大男人,路上总要有人伺候,路远迢迢,衣食起居,没有女人怎么行。”
  卢温玉不着痕迹地拉开乔然,“好了,分岔路口这儿风大,站久了当心风寒,我们先入菏泽再从长计议。”
  往年四五月间的菏泽,有着天下闻名的牡丹节。百药仙人、月宫花、小黄娇、雪夫人、蓬莱相公、御衣红、紫龙杯……品种多样,争相开放,玉笑珠笑,国色天香。
  而今年此时,牡丹不知何处去,独自盛放独自怜。
  向来繁华的花城菏泽,亦逃不出被战事牵累的悲运。能走的人都走了,纷纷逃往更北的北方。只剩走不了的穷人、病人、孤寡老人,还有皇命在身的大小官员。差点忘了,还有要钱不要命,大发战争财的生意人。
  总之乔然进了菏泽,所见所闻虽不至于满目疮痍,但也够凄凉哀荒。四顾萧条,废池乔木,寒水自碧。
  路边有个光脚的老人在卖豆腐脑。乔然上去买了三份,一摸身上,没钱,他回头找卢温玉,卢温玉已经准备好了钱袋。
  老人看到银锭子,努力张大浑浊的眼,“大爷,这钱……都是给我的?!”
  卢温玉点头,“都是给你的。”
  他们走后,老人还在低语:“太多了……太多了……”
  芸苕带他们进了一个小院子,她说道,“这户家人怕红巾军杀来,就举家搬迁,为了尽早离开菏泽,急着卖掉房子,正好我也要为你们找落脚点,就接手了这处房产。”
  卢温玉环顾四周,觉得挺好,他讲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乔然已经挑好了自己的房间,出来说道,“不过我们只住几天,修整完毕又要出发,何必花钱买下呢?”
  芸苕笑了,“公子,我买这院的钱,还不够在清河的朋来客栈住一宿。于卢少爷来说,九牛一毛都不足。你多虑了。”
  乔然哈哈道,“好吧好吧,你们都是土豪。芸苕,以后我俩就拜托你照顾了。”
  卢温玉听他说“我俩”,弯起眼睛,扬起嘴角,温柔地望着乔然。
  墙脚栽着牡丹,有红白斗色,有墨魁姚黄,有青山贯雪,含烟洗露,清香四溢,轻翅萦枝舞蝶来。
  乔然伸手要去摘,握到枝茎,又僵在那里不动了。
  花心愁欲断,春/色岂知心。
  “唉!”乔然陡然生悲,“莺啼燕语,风景不殊,世人偏偏辜负了这好春光。”
  一夜过后,梅雨绵绵。
  屋檐滴着水珠,清风拍打窗户。
  乔然抱着枕头盘着腿,呆坐着不知在思考什么。
  卢温玉来找他,他把芸苕亲手做的甜点放到桌子上。果然乔然被香气吸引,指着连翘环叶的浅木碟子问道,“这是什么?”
  “尝一点。”卢温玉又把碟子端到他门口。
  乔然嗅了嗅,“草莓?!”
  卢温玉笑而不语,直到乔然吃完,他才慢慢道来,“此点心名为透红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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