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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很多人都会说,她早就该免疫。但是他这么一说,她就心跳。
其实就一个字。
“乖。”
她正胡思乱想,就感觉到他的呼吸靠近,在她耳边说了句:“想什么呢?脸越来越红了。”
师夏翻了个身,眼睛看着他:“别按了。”
他侧坐在床上,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俯身看她:“嗯?”
师夏冲他挑眉。
他伸手拨开她的头发:“其实你的画还可以再改改。”
师夏伸手去扯他的领带:“怎么改?”
他不动,眼睛一直看着她:“那个风向和海浪摆动的位置不符合。”
“……”她利落地扯开了他的领带,随手丢到一边:“为什么不带我送你的那条。”然后开始解他的纽扣,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他低头,唇碰着她的眼皮,让她闭眼:“天天就想着这个。”嘴唇落到鼻尖,再转到耳垂和颈脖:“衣冠禽兽……”
师夏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差点撞到高承义身上:“我想到了!还有记忆偏差……”
“什么?”
“我得赶紧画下来。”
高承义失笑,低头看松开的领口,边扣边望着她匆忙下床,狂奔出去。他也不知该高兴还是失落。听见外面一声咣,他也跟着下床:“你急什么。”
师夏回过身,手扶门框,露出个脑袋:“忘了,缪斯!”她抛了个飞吻又跑了。
高承义看她一眼,笑了,又继续整理自己衣服上的皱褶,把领带捡起。
台灯亮起。
师夏握住笔,把画彻底重新改了一遍。从原来的一条恶龙,添加小孩,到现在又要改。比重画一幅新作品更困难,受限于创作位置,皮肤起伏,难度其实很大。
但她的脑子里全是漂浮的概念,她一个一个抓取下里,立刻动笔。她血液沸腾。无数故事,繁杂的情绪,绕在她的画笔上,金光闪闪。
高承义就在旁边看她画,她画的不是恶龙与小孩,是一线之差的善恶,是人面兽心,是心有火焰。
时钟一点点走。
他眼见着那一幅画逐渐成形。
西装革履的人面蛇尾怪物,裹着树叶的原始稚童,隔海对峙。小孩并没有什么利剑,只手执一根树枝,就敢与怪物对抗,保护黎民。
海市蜃楼一样,怪物虚妄,全是人心的投射。
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小孩的双眼,坚定而勇敢,就像他曾经在师夏眼里看过的一样。她也曾经用这样的眼神,跟那个品行恶劣的老师,对抗。
高承义见她画完,正要跟她说话,她就又拿起一张空白的纸开始画。
这一次,画的是恶龙的世界。怪物的尾巴消失了,只有一个衣冠楚楚的人。在他的眼中,海浪里的都不是人,只是食物。不过是一直在奋起反抗的鱼虾蟹。看着其中一条小鱼跳起,他嘴角残留着一点笑,似乎那是毫无意义的反抗。他一只手揉着胃,一只手往前伸。
“没有一条恶龙,认为自己是恶龙。”师夏的笔唰唰不停:“人想心安理得,四处挖掘些白泥抹身上,粉饰太平。卢和平大概也理直气壮认为自己没错呢。有时候,人的记忆会发生偏差,还大部分是偏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高承义一顿,起身去倒了杯水。他走了几步,捏着水杯,放在桌上,还是没忍住问:“那你呢,对我高中是什么记忆?”
“什么记忆……”师夏一边低头画,一边抬眼看他,笑说:“不就是暗恋你么。”
高承义险些打翻水杯,一桌子都是师夏刚画的新图。幸好高承义一把稳住。
一场虚惊。
师夏把他的水杯挪到另一张桌子上去,回来忍不住想嘲笑他:“一听见我说暗恋你,你激动得要哭了是不是。”
高承义眯眼,舔了下牙,收回即将爆发的情绪:“谁会当真。”
师夏笑着撞他肩膀一下:“不信?”
高承义面无表情看她一眼:“信。”
师夏趴在桌上笑了半天,侧头看他:“真的。”
快十年了,她对书呆子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何况,书呆子和高承义,完全是两个风格。一个是干净清爽小鲜肉,一个是冷峻禁欲成熟男。她一时半会很难将他们联系起来。这十年他改变了很多。
唯一稍微相似的地方,就是一样拒人千里。
没想到那一段虚无缥缈的朦胧感情,她都快忘了,他还没有。
她当时对书呆子有过好感,其实脸都记不太清了,但她还记得某些场景,某些细节。
她当时不去春游,但是他来找她借手机,她毫不犹豫就借了,等他去完春游回来,帮她拍了好多照片。她当时就想,书呆子应该喜欢她吧,但每次约他,他都不出来。
其实她对自己的长相很有自信,但也知道书呆子在学校很受欢迎,很多女生都喜欢他这种清秀干净的类型,只有他自己毫无感觉。他提过自己生日不吃蛋糕,她听了觉得挺心疼,就想给他送蛋糕。因为这些照片,她有了借口。
于是,她大热天偷跑出学校,搭了很久公车,特意去了一家著名的蛋糕店排队买回来的。结果让他许愿,他说愿望时不小心打翻了蛋糕,她当时气炸了,直接就想走。
他拉住她,问她可不可以一起看星星。她虽然认识很多男生,但这种近距离接触还是第一次,拉的只是手肘的位置,一秒就松开了。但她感觉有几分牵手的感觉,紧张得头皮都要炸开,什么都忘了。
一起看星星……
不就是约会。
她的脸在烧,故作豪迈说可以,最擅长就是带人看星星。
实际上,她对看星星一点兴趣都没有,更别说什么带人看星星。
她晚上从学校跑出来,千辛万苦换了一条裙子,翻墙时,差点被保安抓到,还扭到脚了。但她心里砰砰乱跳,一瘸一拐去车站时,皮筋还断了,头发都散开了。扎久了头发放下来就很难看,她还记得当时的心情,只希望他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女疯子。
到车站时,他已经在那里等着,穿了件黑色T恤,斜甩着黑色背包。她越走近,越心动,也忐忑。然后她就用力从后面拍他一下,然后绕到另一边冲他笑。
大概当时的路灯是亮的,他好像笑了。然后两人就去了她家,她不敢去什么没人的地方,多少有点慌。还是家里方便,她还能趁机把头发扎一下,别太难看。
不知道怎么回事,小书呆又反悔了,要走。她很委屈,哭着闹着总算把人拽进去了。结果两个人路过书房,发现她爸跟一个女人接吻。她都想哭了,看他有点尴尬的表情,又怕被她爸爸看见,她只好拽着他就往外跑。
勉强也算牵手。
两个人绊倒了,一起倒在草地上的时候,她转头一看,头发还乱糟糟掉在他身上。她的手放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她心里一直在嚷着,牵我的手啊!碰一下!她还没有这个勇气去牵他的手。这种牵手,跟刚才那种不一样的。
但他一无所觉,只望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夏也跟着他的视线望天空,有点懊恼选了今天。要是换一天,天上的星星多一些,她换个好点的皮筋,她家没有发生这种事……
实在看不到什么星,两人就去了画室,看她用颜料调出来的星空,又终于翻出一些零食,聊天时,他大概意识到了她的意图,坐得特别远。
这么刻意保持距离……
她也懂了。
幸好,她到最后找到了皮筋,能把头发扎起来。她大着胆子问他,好不好看?
他支着头看她。
她立刻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她从没在他嘴里听过什么好话,哪怕她考到班上第一名,他也就是面无表情说句那是不是要夸你厉害。
她就不该抱有期待。
她只想赶紧开句玩笑掩饰这种无声的尴尬的时候,他低笑了两声,然后开口。
就说了一个字。
“嗯。”
她的脸立刻烫了,忙找了借口去照镜子。脸红,耳朵也红。她不知道怎么掩饰,正烦恼着,眼角又忍不住从镜子上偷偷看他。
他手肘撑着飘窗,长腿伸着,闲闲散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跟平时那种严肃样子完全不同。她才看了两眼,心跳得不行,在镜子里与他的目光碰上。
她有种被抓到的感觉,慌张地避开眼光。她故作镇定,继续整理刘海,其实刘海一点也不乱。
磨蹭到不能再晚,终于要回去的时候,师夏等着他说两句话,谁知道他什么都没说,只拿起背包,往肩膀上一甩,长腿走出去了。
这么潇洒!
她又气又恼,跟着他走出去,总觉得他可能是被自己强迫才来的。大概是很不乐意,又不好开口。
她不自觉低了头,有点失落,走得慢吞吞的。忽然感觉到有人走近,弯下腰,偏头看她。
“喂。”
她浑身紧绷,不敢抬头。
他笑了一声。
“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近,又轻,像气流轻挠着耳廓,经过脊骨,直达心脏。
她猛咳一声:“没看什么,快点。没车了。”二话不说就跑了。
以为记不清,但努力回忆,就会发现很多细节好像也挺清楚的,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记错。她也想过很多次,到底书呆子当年是不是喜欢她。
现在有答案了……
记忆与真实,真是隔着一条鸿沟。她想跟高承义的回忆做一个对比,但又不想让他太得意,到底没吭声。
高承义回去休息以后,师夏又回去继续奋战,估计是用眼过度,有点受不了,就滴了眼药水,闭目靠在椅子上。
朱莉从楼下上来:“他走了啊。”
她仍闭着眼:“嗯啊。”
彩玻璃窗外,下迷蒙细雨,路人不见影踪。
朱莉走到她的桌前,看见满桌的画,拿起来看:“真好看。”她顿了顿,又问师夏:“明天真的要那样?”
师夏睁开眼看她:“你不愿意?”
朱莉说:“我觉得你画了那么久,花了那么多时间和心血,为了他就……”
师夏笑了一下,又靠回去:“我又不只是为他。”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的标题都是罗生门~
…
今天推荐一本《罗生门》(芥川龙之介)是短篇小说集来的。其中一篇《竹林中》被改编成电影《罗生门》。讲一个武士的尸体被发现,公堂审讯时,他的妻子、樵夫、强盗以及死者本人(电影好像改成招魂的女巫)的供词,都在美化自己的行为……我看到结尾的时候,也不知道谁在说真话,我就选了个我喜欢的,嗯。
…
还有麦浚龙和谢安琪的歌《罗生门》,去我微博听!
【我爱过hello kitty吗?似乎没有】
这系列四部曲:
耿耿于怀…念念不忘…罗生门…雷克雅未克
番外是《瑕疵》
…
我个人就特别喜欢这样的故事,每个人的话未必是真相,没标准答案,我们人生没装摄像头,如果装了,偶尔会发现好多记忆是P过的。
…
师夏和高承义两个版本,你们喜欢什么就选什么,这就是身为一个读者最大的权利,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故事。么么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