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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胖讲:“你不是欢喜吗?拿一个不要紧。”
“不!”眼睛头抬起来,讲,“再欢喜也不是我的,你讲是哇?”
谭胖望着小姑娘,讲:“我现在发现你蛮麻烦的,一会一个主意!”
眼睛听了,又唰的跳起来,手一竖,扑克牌一样,大叫道:“概不退换!”
下午的时候,眼睛吃饱了肚子,人也似乎适应了,见小姑娘在舱房里闷着头转来转去,谭胖搁了手里的书,讲:“要不出去走走,吸吸新鲜空气?”
眼睛张张望望外面,点点头。
下午有小太阳,外面的风却刮的有点猛,已有一个人携了个毛皮大衣的女眷立在船头。眼睛套了件小棉袄,倒是不怕冷的,船舱里巷东摸摸西摸摸跑的快,但到了甲板上,一见前面后面白哗哗的浪水,路就不会走了,横冲直撞的,顺着船摇摆的节奏,喝醉酒般。
谭胖在后边叫:“当心点啊!”小姑娘已经一头栽在一边的男人身上,男人一踉跄,旁边的女眷已经跳脚的叫起来:“谁家的野孩子,也不管管?”一口京片子嗓子也响,眼睛吓的一哆嗦,四脚并爬的就跑回谭胖身边,谭胖拉着小孩子陪着笑,那男人弹弹衣裳倒摆摆手,意思是不要紧,旁边的妇人看了,也不好多说,又加了句:“看好您家孩子,这回没事,若下一次,没别人挡着,自个撞下了船,可就是十条小命也不保!”
妇人言语不善,谭胖听着刺耳,有点胸闷,但先错在眼睛,也不好发作,只好拖了吐着舌头的小姑娘回舱房,脑子里倒想起来那男子就是就餐间碰到的,旁边的女人并不是那孕妇,不过眼下三妻四妾也不奇怪,更何况,这趟船上,多的是各路有身份的人。
眼睛还吐着舌头,见谭胖盯着才喏喏收回去,小手拉拉他袖子,咽了下口水讲:“外头风太凶,还是待在里巷好。”见谭胖没表情,又问,“你是不是生我气啦?”
谭胖很自然的拉小姑娘的手,讲:“没有。”又说:“船上是不好玩,等下了船就好了。”
“下了船有啥好吃的哇?”小姑娘冒出一句,谭胖笑笑,果然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夜里两个人已睡了,眼睛的睡相不好,左手伸的长长的搂到自己背后,右手挖在鼻孔里,谭胖很佩服小姑娘这样睡觉还能正常的呼吸,曾经想把她挖鼻孔的手指拿下来,还没碰到,小姑娘就闭着眼睛梦魇般的两手乱挥,翻个身,右手搂自己,左手挖鼻孔,嘴巴张的大大的,淌下几滴口水来。
船颠簸的像摇篮,谭胖也模糊着睡,恍惚里梦见了自己还在老家的事,手里头晃着一只小摇篮,女儿还小,但已经认得他,摇一摇,就对着他眉开眼笑。
在梦里谭胖已晓得这是梦境,但还是留恋,不想醒来的时候,却给拍舱门的声音惊醒了。
谭胖神经紧了紧,给还睡着的小孩子掩好被子,捂了口袋侧着身体悄声开门,门口几个人影攒动,谭胖缩在口后边,一个箭步就搂住了进来的头一人,黑洞洞的枪口已经牢牢抵在对方脑壳上。跟着进去的人皆一呆,却是船上的,而谭胖手底下的,正是他那位老熟人。
作者有话要说:注:概不退换:解放前的老船票为纸制,上有毛笔印书“概不退换”四个字。
十五,两命
老熟人余光瞄瞄谭医生的神色,吸了口气,摆摆手,讲:“别紧张,别紧张,是我是我!”
谭胖松了口气,看看来人,轻声讲:“啥事体半夜三更?”
老熟人正要开口,谭胖又嘘了声,讲:“出去讲,小家伙还在睡。”然后,轻轻帮眼睛带了门。
谭胖跟着一行人往前舱赶,老熟人紧跟着悄悄讲:“这个人可是老有来头的,我在南京的时候想攀都攀不上,你稳妥些弄!”顿了顿,又笑了说,“以后得了好处,可别忘了是兄弟我荐了你这个好差事!”
谭胖斜望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推开舱门的时候,已经看到一堆人聚在里巷,喊了句:“让开点,这样空气怎么流通?”
人散开了,他才看清楚了病人的情况。
正是白天看到过的那个孕妇,刚从水里捞上来,浑身冰一样,应该已吐出了一点水,脉搏很弱。陪着她的男人立在一旁,神色不明,毛皮大衣也在,还穿着她的毛皮大衣,却抖的厉害。
一边的海事讲:“要不是正好巧是巧的来(沪语:很巧)有人经过,这黑天夜的,肯定是活不了。”
谭胖搓着孕妇的手脚,盯了一边救人的小青年,裹了棉被头还是浑身的颤,讲:“手脚搓搓,弄点姜水喝喝,散了寒气才好,别捂着紧反而容易落病!”
小青年笑笑抖了讲:“我吃了烧酒了!”
这时孕妇忽然头一歪又吐了点水出来,旁边的男人紧张的一往前,又给毛皮大衣拉住。
谭胖望着孕妇大腿根处隐出来的黑血,摇摇头,讲:“好端端的人,怎么弄成这样!”
又调了头对周围人讲:“人最好都先出去,船上本来的医生是谁?”
旁边裹了被头的小青年举了手,讲:“是我!”
谭医生倒没想到,盯着愣了会,讲:“你留下来帮忙。”
两个人在舱房里忙,医疗设备不多,谭胖拿了棉花止血,眉毛已经揪成一团。
旁边的小青年用酒精灯消毒着器械,讲:“医生面色不好看,是不是怕没事给人拉来,最后又救不了不好跟外面交代?”
谭胖望望小青年,讲:“救不了,不是还有你这个垫背的?”
小青年笑笑讲:“我想外头的长官不会把我这个不要命救他老婆的人当杀妻仇人的。”
谭胖听了说:“生死由命,究竟谁是他的杀妻仇人我想他比你我都更清楚。”
又说:“想不到是你救的人。”
小青年把孕妇的点滴开了,讲:“我看医生没想到的是我竟不是水手,跟你是同行,对吧?”
谭胖笑了笑,手下也没闲着,孕妇的肚皮冷的不行,也摸不出胎动,看看小医生,对方手一摊,表示没有听筒,谭胖问:“晓得是几个月了么?”
“应是7个月左右。”
“7个月?”谭胖眉头抖了抖,说:“那听不听都一样。”
“说的对。”
谭胖侧头望着孕妇,意识还不清楚,浮肿的脸,没有一点血色,谭胖叹了口气,窝在孕妇的耳朵根讲:“太太,我是医生,你现在要养小孩了,要跟我配合,你明白吗?”
孕妇本还半昏迷着,似是听到了谭医生的话,抿了下嘴唇,竟吃力的慢慢把两腿抬了起来。
旁边的小医生看了吃惊,把大布单垫进去,讲了句:“真是了不起!”
谭医生下意识的回答:“你不懂,做娘的,都是一样。”
一个接生下来,两个大男人都是满头汗,孕妇再拼命还是没气力的,晕了几次,谭胖人中掐到手酸,一边的小医生啪的一根银针扎下去,才使得女人幽幽转过来,谭医生气的骂:“有这一手干嘛不早拿出来?”
又说:“你懂针灸,催生的针法会不会?”
小医生摇摇头,讲:“我就是个船上混饭的,这一手还是因为船上老有人晕船,跟个赤脚郎中学的,我只会这一手了!”
谭胖听了胸闷,忽然又叫:“又发动了,快点帮忙!别让她再晕了!”
小孩子生下来,皱巴巴一团,热呼呼,紫咚咚,谭胖眼见着小医生用白布单裹了,忽然心里头就有点发酸,走上去,撩开来,又用棉纱布擦干净了婴儿的脸,轻轻包好,小医生见了叹了口气讲:“医生你真是好良心的。”
谭胖无奈的笑笑,讲:“你肯定还没结婚生子,你不懂。”
忽然小医生眼睛一呆,指着讲:“你看!”
两个大男人摒了气的看,又同时倒吸了一口气,那小婴儿芦柴棒样的手,竟然动了动,小皱皮的脸一歪,哑着嗓子呼了一声,谭胖高兴的叫起来:“竟然是活的!”
“真是不可思议!”
小医生极小心的抱着包裹出去,谭医生望着一边气若游丝的女人,帮她盖好被单,轻轻讲:“小人很好,你放心,先抱出去喂吃的了。”
女人明明沉睡着,谭胖却觉得她的面孔上瞬间明亮了些,就和,当年自己的妻子一样。
“医生,她怎么样了?”外边等着的男人眼睛红红的冲了进来,谭胖才要说什么,忽然捺见了薄被单当中猩红的一点,心头一紧,一把推了男人出去,嘴巴里急了喊小医生:“那个小罗!快来!”
小医生咚咚跑进来,谭胖叫着:“止血针!”
“止血针?”小医生茫然的摇摇头,讲,“船上没有啊!”
谭胖帮着止血的手套已成了黑红一片,一把上来就拽住了小医生的领头,讲:“怎么会没有?”
小医生有些骇然的望着愤怒的谭胖,手指点点谭胖的手,小声说:“那么贵的东西,船上当然不会有!”
谭医生有点颓唐,眼见着旁边的女人已经在瞬间躺在了一滩汩汩的血泊里,安静的没有一点声息,翻翻她的眼睛,瞳孔已经散如烟花。谭医生的手垂下来,手套丢在地上,走出去。
小医生跟在后边喊:“你这就走啦?”
谭胖回头一声狂躁的喊:“那我还能哪能样?”一眼看见门外等着的男人,泪光已经在闪耀,望着他的眼神,却是闪烁的。
谭胖脚步沉重的往舱房走,耳朵里掠过后边毛皮大衣的哭天喊地:“妹妹,我的好妹妹啊!”
天已经泛了白光,头很痛,谭胖还没推门进去,就在外边听见眼睛的哇哇大哭。
“哪能啦?”他急的冲进去,里巷的小姑娘抹了眼泪呆望了一眼,忽然就扑进他怀里,拉着谭胖的胸口襟,紧紧的,抽泣着讲:“我,以为,你生我气,扔掉我,自己跑掉了。”
“怎么会呢?”谭胖撸撸小姑娘的干枯头发,说,“不会的,我不会的。”
眼睛不响了,却还是抽抽着,鼻涕在他身上抹一把,忽然抬头问:“为啥呢?”
“啥个为啥?”
“我一直讨人厌,没人欢喜我,为啥你对我噶好呢?”
“谁讲你讨人厌的,我觉的你很好,能逗人开心,你陪着我,我一直很开心的!”
“我有噶好啊?你讲的是真的吗?”
“真的,眼睛,你对我来讲,很重要的。”
眼睛笑了,满意的点点头,又说:“你不要骗我,你要是骗我,我会恨死你的!”
十七,山城
船到岸的时候,谭医生因为前一夜的事,心里略带了刺,想等最后再下去,看乘客走的差不多了,他才拉着眼睛出来,一出来,扑面而来的凉冷,眼睛迷瞪瞪望着前面看不清的风景,抬头问谭胖:“这里就是你说的好地方啊,啥都看不清爽!”
“这里常起大雾的!”背后一个声音笑嘻嘻的回答,谭医生一看,是那个姓罗的小医生,戴了顶呢帽子,拎了大小袋子,也准备下去。
“谭医生好!”罗医生对谭胖耸肩笑笑,讲:“面色还是噶不好看啊?”又轻轻讲一句,“那家人早下去了。”
谭胖笑笑,拉拉身后边狐疑不定的眼睛,讲:“哦,这是我家小姑娘!”
“小姐好!”呢帽子头歪一下,眼睛眨眨笑眯眯打招呼。
眼睛眼珠子狠狠一瞪,又缩回到谭胖身后。
呢帽子热面孔贴了冷屁股,讪讪笑道:“小姐的眼睛,,,,,,真够大的,好看!”
眼睛鼻子抽抽哼了一声,谭胖觉得不好意思,岔了话题讲:“罗医生是下去兜兜还是?”
小罗抖抖手上的大小袋袋,讲:“我是回家,我家在这里啊!”
“原来你是本地人,倒是一点口音都听不出啊!”
“嘿嘿,我出来的早,倒是家乡话要忘光了!”
一行人一道走下来,眼睛小好奇的拿手捉捉烟带子一样的浓雾,小声讲:“这里的人,肯定都欢喜吃香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