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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楚卓铭已经推开了她房间的门:“行了,赶紧去睡吧。”卓萱乖巧地从他背上滑下,“嗯”了一声就钻到床上去。
“卓萱……”楚卓铭走到门边,回过头来看着妹妹,欲言又止。
“怎么了?”卓萱睁大眼睛看着他。
“出国的事,等我把这阶段的事忙完了,就陪你出去,你放心,哥哥答应你。”
“嗯!”卓萱眉眼弯弯:“我知道,哥哥答应我的事从来不会爽约。”
从卓萱的卧房出来,楚卓铭折身进了书房,在黑檀木桌后的椅子上坐下,从衣袋里拿出了一封信,沉思了一阵,指尖在桌面上轻叩着,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下午那一幕:他回家取文件,从楼上下来之后却被连廊那边传来的声音吸引,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只见妹妹居然和宁家两姐妹坐在一起。妹妹背对着他,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对面两人笑起来。不同于宁久茹的张扬,那个人的眉眼一点一点放开,从眼睛开始,笑意渐渐蔓延至整张脸,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满园花草仿佛都因她这一个表情生动起来。
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楚卓铭闭了闭眼,从桌下的抽屉里取出一盒火柴,“嚓”一声,火舌蹿高,点燃了雪白的信纸。
庆华女中的戏剧社一向很有名,九月初收到了上海剧院的邀请去演出。由于久微毕业之前是戏剧社的骨干,负责的老师便把她叫回去参演。8月中旬久微便回了学校排练。因为时间紧,她便住在要好的同学家里,去学校也近一些。好不容易回一趟家也是赶得匆匆忙忙。久茹也进了当地的一家报社工作,只有下午下班时才回家。遇上忙的时候,通宵待在报社加班也是常有的事。偌大一个宁府倒变得冷清起来。
久微在学校的排练好不容易告一段落,第一次彩排之后老师放了她们一天假,久微便回了家。饭桌上,宁母给她夹了满满一大碗菜,语气里带着心疼:“你看你,才去了几天就瘦了一圈,明天好好呆在家休息,我让李妈做几样你爱吃的菜。”
久微笑道:“哪有妈妈说的那么夸张。不过老师放我们一天假是让我们收拾行李的,后天一早的火车去上海。”
宁母一怔,一旁的宁父也放下了碗:“这么快?”
久微点头,宁父沉吟了一会儿道:“有老师带队我倒也不十分担心,只不过现在局势微妙,上海……总之你照顾好自己。”
久茹也微微皱起了眉:“据报社在上海的记者传回来的消息,日本的形势不太稳定,不过若是真打起来,倒也不至于那么快吧?”
宁父叹了一口气:“最近日本方面的货退回来不少,希望不是为了军费而削减开支。对了久茹,久辰那边有消息吗?”
“前两天来了一封信,我见您一直在忙就一时没说。他说导师的实验出了点问题,他可能会延后一段时间回来。不过应该能赶上过年。”
宁父点头:“你告诉他,回来还是不回来,我不强求他。毕竟现在国内局势不太平,谁知道这安乐表象下有什么暗潮汹涌。”一顿饭吃得一家人心事重重。
第二天一天久微都在忙着收拾东西,毕竟要去半个月,久茹也请了假在家帮忙。
第三天一大早,家里的司机便把她送到了火车站。学校经费有限,连老师带学生十几号人拎着箱子挤在普通车厢里。火车是慢车,一路晃晃荡荡,每经过一个小站都要停一次,人上人下,十分拥挤嘈杂。
久微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把窗户打开了还是觉得空气混浊不堪,便把头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一路上恍恍惚惚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火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外天色阴灰,飘着细密的雨丝,车上乘客依然拥挤。
“怎么了?”她问身边的同伴。
同伴脸上满是不耐:“说是有专列,都等了两个钟头了,一点动静也没有,到底是什么人派头这么大。”
她无奈地笑了笑,从座位上起身:“我都有点晕,过去洗一洗就回来。”
同伴点头:“车上人多,你小心一点。”
一步一步挪过人群,总算挤到了车厢连接处的洗手台前,久微吁了一口气,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洒在脸上,脑袋里晕晕沉沉的感觉总算好了一些。她刚拿手帕将脸上的水拭净,背后不知是谁猛地撞在她身上。久微本来脚底下就有些飘,一撞之下,“哎哟”一声就往一旁跌去。另一头的车厢门没关紧,久微胳膊肘狠狠撞在门把手上,整个身子都顺着门开的方向往里跌。
楚卓铭在门上有动静的那一瞬间已经拔出了枪,待他看清摔在地上的人之后,瞳孔眯了眯,冷冷的眼神扫向一边站着的陈翌。陈翌自知门楣锁好犯了错,只得惴惴地站在原地,等着楚卓铭的吩咐。
楚卓铭把枪收起,对陈翌低声道:“去门外守着。”说罢从座位上起身,走到久微跟前:“你没事吧?”
久微摔下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才不至于太狼狈,只觉得右手手肘处一阵钻心的疼,她顾不得看周围的环境,一边揉着手肘一边试着站起来。听到楚卓铭的声音时,她一愣,抬头:“是你?”
楚卓铭没有回答她,半蹲在她面前,又重复了一遍:“你没事吧?”
久微这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楚卓铭的私人包厢,地上铺着地毯,车厢里也没有其他人。“我没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进来的。”说着就要起身。
楚卓铭不容置疑地拉开她捂着肘部的手,那一下撞得狠,手肘青了一大块,还蹭破了皮,有丝丝血迹渗出来。
“先把你的伤口处理一下吧。”楚卓铭说着扶她起来,让她坐到靠窗的位置上,自己转身找出医药箱,用棉签沾了碘酒为她消毒。
他动作很轻,眼神专注,从这个角度看,他脸部的线条极好看。
“嘶”久微忍不住吸了口气。
“弄疼你了?”楚卓铭抬头,眼里有些歉意。
“没事。”久微有些窘。
“你一个人?”楚卓铭放下棉签,用纱布将伤处包起来。
“没有,我们学校的戏剧社要去上海演出,搭了这趟火车。我老师和同学都在外面的车厢里。”
楚卓铭没再说什么,将她伤口包好后道:“行了,不要沾水,应该很快就能好,不会影响你演出的。”
久微感激地对他笑了笑:“谢谢你。”
楚卓铭道:“没什么。”
久微也没多问其他,起身离开了车厢。楚卓铭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处座。”陈翌见久微离开,确认了车厢门已经关好,垂手站到楚卓铭身边。
“没事,一切按原计划进行,下手干净一些。”楚卓铭一边收拾着医药箱一边道,语气淡淡,不带一丝波澜。
、第三章
首场演出很顺利,整个剧院座无虚席。按照约定,他们一周后还要再演出一场,期间的支出由剧院负责。
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正是爱玩的年纪,好不容易来趟上海,自然是想多留几日。第二场演出定在晚上,白天的时候外面下了些雨,天气不那么热了。由于第二天便要回苏州,同学都结伴出门去了。久微推脱了同学的邀请,一个人留在屋里。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她觉得心下烦躁,起身翻了翻剧本,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上看着往来的人群发呆,心下有些后悔没有跟同学一起出去。
蓦地,她眼神一凝,整个人僵住了从对街跑过来两个人,男子把外套撑在女子头顶,满脸笑意。那眉眼,那温柔宠溺的表情,她曾无数次在那个人脸上看到过!
愣了一秒,她来不及换鞋,转身就朝楼下冲去。刚跑出楼道口,只见那两人从隔壁的百货商场出来,在路边拦了一辆黄包车坐上去。
“陆成陆成!”她边追上去边喊,那人却毫无反应,眼见那车夫拉着车跑远,倒是那女子好奇地探出头朝她望了一眼。
雨渐渐下得大了,久微在原地怔了半晌,直到觉得一颗水珠顺着她鬓角滑入衣领,才猛地打了个颤,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渐渐弥漫至全身。她抱紧了双肩,慢慢地走回了楼道。
街口的拐角处,一辆黑色的汽车静静地停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半晌,一个试探性的声音响起:“处座,需不需要去查一下这两个人?”
后座上的人语气淡淡:“你看着办吧,重要的是不要让他们影响到晚上的计划。把严昌调到这里来守着,现在先回花园路。”那属下应了一声,汽车缓缓地开走了。
晚上的演出八点开始,久微一行人提前到后台忙着准备,久微眼前老是浮现出下午所见的那两个人,换好衣服后便心不在焉地坐在一边。
“久微?久微?”旁边一个同学推推她:“你怎么了?没事吧?天丽叫你呢。”她回过神来,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天丽,有什么事吗?”
名唤天丽的女孩子担忧地看着她:“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久微这才恍觉身上忽冷忽热地在出汗,后背粘湿了一片。她勉强答道:“估计是有点受凉,没关系,我去洗个脸。”说着站起身出了化妆室。
后台的洗手间门口挂了一个“正在清洁”的牌子,久微只得去外面的公共洗手间。
这时大概是六点左右,还没有观众来,公共洗手间里没有其他人。久微洗了个脸,感觉脑子清醒了一些,便准备回后台。
不料刚出门,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那人连连道着对不起,久微也不便生气,说了句“没事”就走开了。走出了几步之后隐隐觉得有些奇怪:那人一身暗色衣服,头上还戴了一顶帽子,而且似乎有意地在避着久微的视线,很神秘的样子。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已经不见了。摇摇头,她径直回了后台的化妆间。
演出一直顺利地进行着,久微心里却一直有种隐隐不安的感觉。当最后一幕落幕,观众席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时,久微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气,但不知为什么,那种不安的感觉反而更加强烈了。
原定是坐第二天一早的火车回苏州,剧院的人负责送她们到火车站,大家演戏的服装道具就收拾好了放在剧院里没有带回旅馆。
久微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只觉得昨晚一直没睡踏实,作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胸口仿佛被一块大石压住。她坐在床边发了一阵呆,刚想去洗漱,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邻床的同学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声,把被子蒙到了头上。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久微走过去开门,只见带队的林老师站在门口,一脸凝重:“久微,把大家都叫起来,到楼下大厅集合,出事了。”久微心里一沉,当下也没有多问什么,挨个把大家都叫醒,一群人匆匆忙忙换了衣服就往楼下去了。
到了一楼大厅,只见厅里站满了日本宪兵和警察,气氛安静而凝滞。见她们下来,领头的一个人走到林老师跟前,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林老师,请上车吧。”
久微一行人不明所以地被带上了一辆军用吉普。十几个人被塞在狭小的空间里,有胆小的女孩子眼圈已经红了:“老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昨晚演出结束的时候,一位日本使臣在剧院二楼的包厢里被暗杀了。”林老师语气沉重。
“暗杀?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一个性急的女孩子嚷了起来。
林老师不再言语,目光貌似无意地朝久微的方向瞟了一眼,久微心下一凛,那股不祥的预感空前强烈起来。
同一时间,花园路二百七十五号一幢豪华的公寓里。
“啪”,一份报纸被甩在茶几上,沙发上坐的人往后一靠,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沈世平,这就是你的本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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