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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甚么?”
小太监懒懒答道,“一个梦。”
我呸了一口,骂道,“扯甚么淡!分明是一块木头。”小太监笑笑,“小姐,那就算是一块多余的木头罢。”我接着就去拉柜门,我要知道,为甚么会有这奇怪的大柜子,为甚么偌大的柜子就关了一块木头呢?但小太监疾如闪电地抓住了我。我骂了声,“狗奴才!”但小太监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无礼,他厉声道,“你不想活了?”我定定神,这才看清楚,它的前后门都打上了暗淡的封条,上写:“先帝天启遗物。妄启者,死。”父皇的玉玺在上面盖了一块赫然的印。我问,“那谁能开启他们呢?”小太监说,“能开启天启遗物的,自然莫非天子了。”我好奇心又陡增了一层,我问,“这东西到底干甚么用?”小太监说,“玩。”我这下子更有兴致了,“怎么玩?”但他把头一甩,说,“不知道,也不能问。”我哼了哼,说,“我要是把柜子打开了,看谁敢来杀我?”小太监把佩刀拔出来,搁在我肩上,淡淡道,“我,就现在。”我瞪着他,瞪了半晌,朝柜子狠狠踢了一脚,背过了身子去。
第三卷 我在地上的父(6)
小太监立刻又变回了那个体贴、顺从、好看的小公公。他帮我在那些书架上,翻出了一大堆人物的遗像。应我的要求,他替我把这些遗像上的人物分为了几类:大明帝国历代的君王、忠臣和奸臣。
我说,“给我讲一讲这些人的故事罢。”
“这么多人,讲谁呢?”
我想也不想就说,“讲一个奸臣罢。”
小太监满脸诧异,“为甚么不听忠臣呢?”
“忠臣有甚么意思,”我说,“忠臣的故事都是千篇一律的。”
他没有再说甚么,就开始给我讲故事。也就是从这时起,我知道了他姓刘,而那个片刻不离皇帝身后的老刘公公,就是他父亲的叔伯哥哥。
但是小刘子耍了一回滑头,他没有讲奸臣,也没有讲忠臣。他给我瞎吹了一个妃子的传闻。他说有一个从山东淄川选来的蒲妃,长得又娇小又妩媚,却一直无缘得到皇帝的垂顾,成日里郁郁寡欢。宫里寂寞的女人多的是,有些识字的就寻些诗词来吟哦,还有的就皈依了佛门,长年萤火青灯地抄录着经文,一是超度自己的来世,二来也可以克制自己的欲念。
“欲念,”我问小刘子,“甚么是欲念?”
他愣了一愣,说,“我没有欲念,我知道甚么是欲念”
我哈哈一笑,“没关系,你接着讲。”
他说,那蒲妃偏不吟诗,也不信佛,就喜欢靠在栏杆上,望着这几百年的深宫出神。有一回皇帝带着皇后和宠姬们到西山游玩回来,给七十二个妃子各赐了一大摞红叶。蒲妃就拿了笔在红叶上密密实实地涂画了许多字。起初别人以为她在写相思闲愁的东西,哪知读了,才知道写的都是些狐妖变了女人,去媚惑白面书生的荒唐故事。
我问他,“都怎么个荒唐的呢?”
他说,“我没有见过,就是见了我也认识不了几个字。反正是荒唐得了不得。”小刘子的脸上做出惊恐滑稽的样子,他说蒲妃的姐妹们劝她赶紧拿去烧了,只怕皇上看见了要有杀身之祸的。
蒲妃冷笑道,“我就怕皇上看不见。”
我问,“后来皇帝看见了吗?”
他说,皇上到底还是读到了这些写满了狐妖、书生荒唐事情的红叶,把蒲妃宣了去,一见之下真是气得脸都发青了。
“皇帝是气自己罢,怎么就没早见着这个美丽的女子呢,”我嘻嘻一笑。
小刘子赶紧向着太和殿的方向深深地一揖,“万岁爷的心事,奴才不敢妄加揣测。”接着他说,皇帝问蒲妃,从哪里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蒲妃说,“不是听来的,我自己就是一只狐妖变的呢。我写的,都是我自个儿的故事啊。”
皇帝动了火,骂声“该死”,叫拖了下去发狠地打。
蒲妃却又笑道,“我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几板子打死了,变出一只狐狸来,也好让万岁爷明白我并没有说谎话。”
皇帝听了就有些发怵,那些举着板子的公公也个个有点心虚。这宫中常年都在说闹鬼,大白天太和殿的帷幔后都听得见女人的笑声呢。为甚么,这紫禁城里关着三千佳丽、上万的公公,就皇上一个大男人,阴气太重啊。
我说,“你又该掌嘴了,皇帝虽然只有一个,镇得住天下还镇不住一个紫禁城”
小刘子对着我深深一揖,“小姐说得是,皇上镇不住紫禁城,还镇得住天下?皇帝那会儿就哼了一哼,说你那贱人,朕专门就有处置狐狸精的好办法。”
“甚么办法,”我听得着急,“莫不是泼她一盆狗血,再封九十九道符咒?”
第三卷 我在地上的父(7)
“那倒也未必,”小刘子咂了咂嘴巴,他说,“只顾给你说话,看把我给渴的”
我赶紧跑到隔壁端来皇帝的茶壶递给他。他对着壶嘴子慢悠悠地吸了几口,再咂咂嘴,说,“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吃午饭了。”忽然见我正抡开巴掌要给他扇过去,忙说,“小姐莫使小性子,你还想让皇上再生一回气?”
我只好跟着他回昨天那座小院落。我这是第一次从容不迫地在紫禁城中行走着,但我却无心去四下打量。我心里还老想着那个妃子的结局,我说,“那皇帝到底要使甚么法子处置她呢?”
小刘子却故意卖关子,他说,“一言难尽。事情早都过了,不着急。”
我又问,“你今天早晨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不是找是靠鼻子闻。这么大的紫禁城,要找人还不把人找死了。”
“你莫非是狗变的?”
“比狗还灵。”小刘子得意地笑了笑,“连我自己都莫名其妙呢。”
“对了,我钻进去睡觉的那个大家伙是甚么东西?”
“天堆,”他说。
我还想问“天堆”是甚么,却看见路边有几个刚从养心殿退回来的太监在议论纷纷的。小刘子过去问了问,回来告诉我,今天开御前会议的时候,皇帝真的是天威震怒了。山海关外最后几个据点已经失守,而帝国的一个被认为已经光荣战死的统帅洪承畴却被证实仍然活着,并且投降了清军,他甚至还谋划了对山海关的有效进攻。只有吴三桂的五万甲士还在城楼上苦撑。一旦关门失陷,自万历初年以来一直虎视中原的清军,顷刻就会如洪水决堤而入,将整个燕、赵……也许是整个大明的河山,都一揽而收。战,还是和?御前会议成了主战与主和两派大臣强词夺理的舞台。主和的以为只有用缓兵之计稳住关外的敌人,才能腾出手来对付帝国的内贼李自成、张献忠。主战的则坚持,和鞑虏之间的任何媾和都是对帝国的侮辱,宁可玉碎也不能苟且瓦全。两派争得声震殿宇,都没有看到皇帝脸上早已厌烦之极。后来皇帝挥了挥手,叫把两个为首的家伙推到午门去各各杖责二十大板。其他人吓得跪下来求情,皇帝伸出一根指头,说再加十个板子。偏那两个挨打的大臣气硬,也不求饶,由着板子在屁股上乱飞,嘴里还大喊大叫,说惟有自己才是赤心报国的忠臣呢多亏了那些操板子的人,举得高落得轻,不然,那两把老骨头早就散了架。
瘦弱、疲乏的父皇还真会发出那么大的脾气来,这使我感到很意外。我想,这一定是我先惹他生了气,才转而迁怒于大臣罢。
二二
进了院门,我见父皇正背着手,望着一棵古柏的树冠在出神。看到我们,父皇的脸上现出喜色,蹙紧的眉头似乎也松了下来。
我跪倒下去,请皇上宽恕:“朱朱惹陛下生气了。”
“是谁说朱朱惹朕生气了呢?朕定要重重地罚他。”父皇说,“现在,朕只有见到朱朱的时候,才会不生气。”
我指着小刘子,“是他。”
我没有想到,小刘子扑咚一声长跪不起,口中连称,“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父皇说,“你不该死。你只是该割掉舌头罢了。”
我说,“要割,就交给朱朱来动手。”
父皇一笑,“你杀过人吗?”
“除了人,我倒是甚么大大小小的东西都杀过。”
“小到甚么呢?”
“小到一只跳蚤。”
“又大到哪儿去呢?”
“大到一条真龙……”话刚出口,我立感犯了大忌。父皇就是帝国的真龙天子,而朱朱正是皇族的龙子龙孙。但偷偷看一眼父皇,他似乎并没有听出忤逆的意思。相反,他表现出进一步的兴趣来。 。。 。。
第三卷 我在地上的父(8)
父皇说,“你吹甚么牛。自称有屠龙之技的家伙,到头来不过做了别人的笑柄。”
趁着父皇难得的和颜悦色,我露了一回张狂的本相。我说,“未必那家伙就没有杀一条龙的本事,只是世上无龙可杀罢了!”
父皇哈哈大笑,一直笑得满面通红,甚至笑得淌出了眼泪。他的声音洋溢着压抑的激情,从胸腔深处进发而出。他翘起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他说,“朕就算不上一条龙吗!”
我在闪念之间,觉得情势大变,咬定嘴唇,哪还说得出话来。
午饭的时候,父皇让我陪着他吃。而那个倒霉的小太监,还跪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父皇又说,“朱朱,你看朕算不算得上是一条龙呢?”
父皇的声音是亲切的,我仔细聆听,也听不出丝毫的愠意。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我笑起来。我说,“朱朱知道,陛下今天是龙颜大怒,打死了两个*大臣。”
“死不了的,”父皇也笑起来。他说,“这会儿那两个老家伙正在家里吃门生故吏的贺酒呢。他们一辈子想得到的,不就是落个犯颜直谏、骨鲠忠臣的清名吗,朕不过是成全他们罢了。”
“要真打死了呢?”
“死不足惜。”父皇说,“这些人读了满肚皮的诗书,国家垂危的时候,却只会说说迂而无当的大话。即使朝服斩于市,也没有甚么冤枉的。”
我附和父皇说,“他们口口声声惟有自己才是忠臣,那两个人里就必有一个是大大的奸臣。如果同归于尽,忠臣就算是为国除奸,虽遭杀身,却也成仁了。”
父皇现出有些惊讶的样子。他说,“朱朱,你好像对为人君者的办法还很有心得呢。”
“朱朱不过是瞎扯而已。”我说,“在木樨地不论姑娘、丫头,还是更夫、家丁,但凡闹纠纷闹到我母亲跟前的,我都叫母亲不要辨甚么是非,也不问甚么皂白,只是一顿耳光,个个有份。”
“你母亲打?”
“她哪有力气打。我打,我累了就叫来顺儿打。”
“来顺儿是谁?”
“来顺儿是专给母亲护院的保镖,少言寡语,手脚倒很利索。”
“那些下人,挨了打服不服?”
“我从没有问过他们服不服。母亲好像很感激我,她说亏了朱朱,才保住了木樨地这么多年的安静。”
父皇听了,默然良久,喟叹了一声,“那真是一处安静的地方啊。”光线通过窗格游移在他的脸上,有些怅然,也有些遥远。他说,“木樨地和紫禁城实在是不一样。”
我说,“也有很多一样的地方,一样的女人多,一样的阴气重。木樨地的男人虽然多些,但来的都是客,来了到底要离开;紫禁城的男人即便只有一个,天天出门,出了门却总归要回来。”
父皇的脸上又慢慢有了先前的笑意。他说,“朱朱来了,朕的饭量也增添了不少。”
下午,父皇去处理朝政。最终被赦免的小刘子从地上爬起来,陪着我在紫禁城中闲逛。我说,“皇上一句戏言,你就怕得要死?”
但是他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