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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料之外的打击,把我们打闷了。在长时间的无语后,还是我勉力支撑了起来。我指着桌上、地板上,堆放的一小摞一小摞书稿,哑声说:
“这是带给人无限麻烦的书。”
欢君哭兮兮地说,“我同意……”
“无限的烦恼,无限的时间。”
“我同意……”
我做了个有力的手势,说,“让我们把它忘了罢。”就俯身把书稿拣起来,抱到屋外的草坪上,摞起一座山。在我掏打火机的时候,欢君跟了出来,向我背诵了她喜欢的一个哲学家(我怀疑是个小说家)的一段话:“一本无限的书在燃烧时也许同样是无限的,因而会使这个星球被烟所窒息。”她脸上没有了泪痕,调皮地看着我。
我把打火机扔了。我俩都同意再给它寻找一次机会。我和她都不忍心说出那句中国俗话:
“死马当活马医。”
何先生,欢君向我推荐的医生就是您。
请原谅我的冒昧,因为我找不到其他人了。也请恕我直言,您也许并不是最合适的人,却是我能够找到的人。欢君之所以向我推荐您,是基于以下三个理由:
一,对校友的信任。
二,您受过历史学的基本训练。
三,您是一位作家,写过李清照南渡这样的小说,历史/文学在您的写作中如影随形。欢君问过我,“让一只古代瓷盘的残片重新复原为瓷盘,靠什么?”我说,“胶水和石膏。”她说,“大错。是想像力。”这句话,帮助我下了最后的决心。
何先生,现在我和欢君掌握的,就是一堆(又一堆)语言的残片,而您手上所有的,即胶水、石膏和修复术。我诚挚地邀请您加入我们的工作,把它修复为一本可以清晰、流畅地阅读的书。我们不指望这本书能给历史和文学构成颠覆或某种大的贡献,只乞盼它能够被完成。怀胎十月就很艰辛了,而我们还一直处在难产的境遇中。您的加入,也许能把这孕育了三百年(或者更长)的老孩子,催生出来,放还于人间。
我和欢君都期待着您的(慷慨的)回应。
您诚挚的
宇文长安(Stephen King) 谨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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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木樨地(1)
零一
你说你要重写一部历史,这我帮不了你。
今年谷雨过后,我的脸就像现在这样,搭了一块面纱,去法华寺海棠院喝了一回茶。海棠是盛放过的,这会儿都已经快谢了。院里坐满了喝茶的客人,稍远处的一把高凳上,有个河南后生蹲在上面说评书,关云长千里走单骑。我身边有人在谈论刚刚南巡归来的康熙爷,他说会稽的老道献给这个爷一个肚脐生香、弱骨丰肌的女子,夜夜侍寝,弄得龙体欢悦。他说完,四下是一片的叹息,就连老秃驴都在感慨,“阿弥陀佛,论调和阴阳,还是牛鼻子更有办法的。”一个老者,中气饱满,听他的声音,就猜得到是鹤发、尖嘴、猴腮的,还一定食过大明的俸禄,至少是做过四品的言官,他接过秃驴的话来,拍着茶桌说,“本朝的祥瑞,就由这香气可见了。”我差点把一碗茶水,泼在了他的老脸上:这话,你该拿到太和殿上去说罢。
可我长长地吸口气,甚么都没说。海棠是在谢了,粱柱和砖的缝隙里,却还留着让人昏沉沉的海棠味。距我上次来法华寺看海棠,看一个人,已经整整四十五个年头了。世道变了,人心变了,大明的言官,也剃光半个脑袋,屁股后边拖了长长的辫子……只有海棠的味道,秃驴们的袈纱,钟罄的铿然一响,还和四十五年前没有两样,也和一千年前,是一模一样的。冰凉的铜,石头,瘦嶙嶙的狗,有时候是比人还要有心有肝的。那天,在我出了山门要上轿时,有一个年青人跟出来,向我施礼。他说他是一个画家。他恳请我答应让他替我画一幅肖像。他说他可以画得非常逼真,让我如对一面镜子。我说,“一个女人,已经很老了,她还需要对着镜子干甚么?”画家改了口,说他可以比照现在的我,画出十六岁时候的模样。“天!”我笑起来,他被我沙哑的笑声惊懵了,笑声就跟成群的蝙蝠似的,有力地拍打着墙壁和他本人。后来,我把笑声收了,告诉他,“你所说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你没有看到吗?我是一个瞎子啊。”
不需要我把这话向你重复一遍罢,年青人。你们不傻,都有着夜猫般的眼睛,狗一样的鼻子,我隐姓埋名四十五年,还是被你们找到了。告诉我,从我身上咬下一口肉,真的可以让一页纸,或者很多的纸,传之不朽吗?你野心勃勃,心思过人,在这个年纪上,就写出了有关明清换代的《明季北略》、《明季南略》两部史书,这是不错的。两部书,据说都在士林中偷偷传阅,可谓誉满天下、谤亦随之……这也很不错。写了书,没人肯读,就自己咕哝,说要收起来,藏在屋粱上,留给百年之后的圣贤,真是打肿脸充胖子,自取羞辱。圣贤基本上是不读书的,他们一日三省其身,也就是说,大多时候都在想事情,所谓面壁思过,就是对着墙发呆。哪天墙塌了,他们就破壁出来,功德圆满了……这都是瞎扯!你写的史书,我让人给我念过,念了几百个字,也许再多一点罢,我就已经厌倦了,像晒过的海棠叶子,没了兴致了。你写了很多人,写得不算差,但还是简单了。要记住,写在纸上的人,总是没有活过的这个人复杂。大唐的时候,有个叫惟俨的禅师,也就是个老秃驴,他说过一句话,身体力行的是戒律,嘴里讲出来的是说法,留于心中的才是禅。这是说得不错的。禅是这样,还有别的东西也是这样,譬如,记忆,爱和恨。嗳……世上就没有一枝笔,能够把记忆完全地掏出来。你也不能,计六奇。
第一卷 木樨地(2)
十天前,我收到你第一次递进来的帖子,“计六奇”,的确是让人过目不忘啊。到现在我都还在琢磨这三个字……你父亲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大概是个没有功名的书生罢,抑或,是无锡捏泥人的匠人,总之,活着心有不甘,也洞见了世情机关密布,才给你取了这么个名字?哦,是的,一条河沟里的鱼,要蹦入大泽去讨吃的,光有力气和胆量是不够的,要拿鼻子嗅,要比心机深。我喜欢上你的名字了,也不讨厌你这个人。比起木讷的男人,甚或如木偶般滑稽的角色,还是野心勃勃的青年比较能讨我的欢心的……好罢,我可以跟你讲讲我,可我讲出的话,真可以被称做历史吗?我是始终如一相信自己的;你呢,你不要自己骗自己。
设若,我告诉你,大明万历三十二年,客奶奶入宫为后来的天启皇帝做奶妈时,曾给他抱去了一只猫。猫长大,却成了一只虎,使紫禁城闹出了虎患来。你相信吗?哦,你点头了,这很好。我再告诉你,会稽老道献给康熙的肚脐生香的女子,其实是一只麝妖,你还相信吗?哈,你犹豫了……你还可以多想想,想上半辈子再回答,也是不迟的。但是,如果你恪守“眼见为实”这个迂腐的诫条,又何必聆听我这个瞎子的声音呢?瞎子的声音,来自没有尽头的黑暗,居于这黑暗中央的那个人,——噢,上天之子,并非人啊——他无时无刻地,还能让我看到他消瘦的侧影,深长的呼吸。嗯,你过来,再过来一点,我要你跪在我的膝前,握住我的右手。你有勇气握住它吗?这只四十五年前,被火焰烧焦、像雀爪一样的手,恶心罢……舔舔它、舔舔……对了,就这样……噢,我的天,四十五年了!我守口如瓶,跟一个守身如玉的老节妇没两样,却让你轻易触犯了我的(一部分)秘密。计六奇,你这个小混蛋。
零二
我在地上的父,大明帝国末代的君王,崇祯、怀宗、思宗、庄烈帝……朱由检,被撰写历史的人认定,已于崇祯一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拂晓时分,和他的贴身太监,自缢于煤山寿皇亭旁的两棵槐树上。父皇,死在了众口一词的记载中。对于这一记载,我是无话可说的。我对父皇的全部记忆,都停止于这个著名的拂晓前。拂晓前的某个时辰,也许是在几次细雨的间隙罢,两个黑衣、蒙面、秃头的人悄然穿过紫禁城蛛网般的小径,摸到了他的宫中,并匍匐在他的龙椅前。秃头人的声音苍老,嘶哑,恳求父皇允许在他俩的保驾下,逃离到千里之遥的故都南京,统帅南方军队为捍卫大明江山作长期的抵抗。
这时候李自成的大军已在京郊扎营。北京城笼罩着晚春时节憔悴的花香与辽阔的寂静。从鞑靼高原上吹来的阵风带来了大面积的黄沙,由于路断人稀,黄沙在街面上积成了一圈圈弧形的波痕。一部分富户早已料到城破就在指日,裹了细软远走高飞。而更多的人家则关门闭户,蛰伏在深巷宅院中茫然无措。父皇派出的最后一支维持帝国秩序的马队在正阳门一带逡巡不前。你知道甚么是大军压境,孤城困守吗,计六奇?全北京城的人都看到,桌上的一杯茶或者一碗酒,都因为李自成铁骑的敲打而发出了轻微的颤抖。
那两个秃头人为了说服父皇,不停地拿额头叩击着地砖,咚咚有声。血从他俩的眉心流下来,把蒙脸的黑纱分为可怖的两半。但父皇只是长久地沉默着,用纤长的十指反复地抚摸着龙椅的扶手。父皇的目光越过葡匐在脚跟前的秃头人,若有所思地眺望着紫禁城的黑暗。紫禁城今夜的黑暗,同十七年来的黑暗一样,深色、稠密,浑无边际……。父皇抬起一只手臂,甚至没有看一眼秃头人。他挥了一挥手,结束了他们之间并没有开始的交谈。他可能是说了两个字,“去罢。”书包 网 。 。。 想看书来
第一卷 木樨地(3)
秃头人无望地转过身去。就在他俩转身的短促时刻,在一瞥之间,肯定看见了在烛影的边缘、帷幄的下边,露出两只红色的绣鞋。当然,像他俩这样有某种特殊技艺的夜行人,或许早在向父皇叩头之际,就应该听到了帷幄后面有人发出的丝丝鼻息。但他俩除了流血的眉心两侧,异常疲惫的眼睛,看不出任何的表情。他俩转过身,像影子一样地消失了。
躲在帷幄后面窥视的人就是我,父皇最宠爱的女儿。
我看见蒙面的秃头人消失后,父皇仍一动不动地坐在龙椅上,仿佛从不曾有人打扰过他的冥想。今夜的烛火在静谧中发出嘶啦啦的燃烧声,照见父皇鬓角上的斑斑白发。他的面容同秃头人一样,是疲惫的,而且烙满了早到的皱纹。但与此同时,我又有了一些惊讶的发现:父皇的神情完全变了,就像一个离群索居、苦苦修行的隐士,把事情的原原本本忽然都想清楚了。他的双眼是平静的和明确的,没有了我所熟悉的那种迷惑与忧伤。
这一年,我说过,是崇祯一十七年,岁在甲申,和夷历1644年,父皇